106.106 故意的人
花金麦走出去片刻，不多久就折回来，不知从哪儿找来一辆车厢狭小的黑色轿车。
按下车窗，里面坐着一个从眉毛到下巴都麻木冰冷的司机，发达的麦黄肌肉将黑色的汗衫撑得有棱有廓。
花金麦在安排接送的空隙间，已经换了一双平跟皮鞋。
她笑着走到门前，倚在车门上招呼司机：“朱六儿，今天辛苦你啦。”说着，递了一包烟过去。
朱六儿伸长脖子往她身后看看，点了点头，不客气地接过烟包，耸着眉骨，很郑重的样子。
程凉岸走过来等在一边，越过车窗将朱六儿打量了又打量，然后在花金麦笑着催促上车之后，慎重地问：“我瞧着，怎么像黑车呀？”
温秉跟在其后，与朱六儿对了一眼，说：“那要不，我们就不去了？”
花金麦急了：“您看，这都安排上了，去看看又不给钱......”
程凉岸一步跨上车：“可不是嘛。”
温秉笑了笑，跟着她坐进车后座，“我看你也舍不得错过看热闹的机会。”
程凉岸看朱六儿多半有面瘫的毛病，行止间连眼睫毛都不见灵动。
虽然是个木讷的人，到底还是喜欢追随着美的事物。他转动着脖子，一路追着温秉的脸看，看得出神。
花金麦上了副驾驶座，推了推朱六儿：“看啥？时候不早了，开车了！”
朱六儿猛地缩了缩鼻子，闷闷地看女人的眼色行事，将车往一条渐渐无人的道路上开。
花金麦转过头来跟两人交谈：“二位知道这条路吗？这是从朱家村去上沟村最近的一条小道，方便得很呢。就是路不大好走，你们要坐稳了。”
程凉岸看向窗外完全陌生的景色，无所谓地扬了扬手：“随便啦，我已经上了这车，就只能由着你们任意摆布啦。”
花金麦咧开嘴笑笑：“瞧您说的，我们一介普通人，还能把异兽人怎么样吗？”他用袖拐捅了捅朱六儿坚实的手臂，“是吧？六儿。”
朱六儿目视前方，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是。”
两脉相隔，人脉明面上将异兽称为“那种人”“异兽人”，私下里只有自己人时，多喜欢逞口舌之快，称之为“怪物”。
原来，花金麦将程凉岸和温秉当成了异兽。
花金麦胸有成竹地展开话题：“在我这里，你们就不要再隐瞒了。还买房送朋友，谁会买房送朋友啊？不就是想遮掩自己异兽的身份吗？其实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异兽有什么不好？在你们面前，我们人跟只蚂蚁似的。”
温秉想了想，问：“这么说，很多异兽都会在看房的时候隐藏身份？”
乍听到温秉的询问，花金麦很热情，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借口五花八门啊——有说是异兽专家的，有自称有怪癖的，有想与异□□朋友的，有灵官商想占个好位置就近取材的，就没有两个会规规矩矩说自己是异兽人的。相比而言，你们这要买来送朋友的借口，应该是最笑人的。”
温秉又问：“来看房的异兽多不多？”
花金麦听见他清雅的声音，不知怎的，口里由不得犹豫，极快地答了：“多啊，这不已经卖完了吗？”
温秉不解，看向花金麦，她扭转的脖子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有些畸形。“我听说，售楼处今天才开盘销售，是真的？”
花金麦艰难地点了点头：“这是第一个面向异兽的楼盘，那火爆程度，还等得到售楼处挂牌？只要房源一分到咱们手上，立马就被私下里抢订一空啦。这一年托关系来的异兽人快把我家门槛踩破了。就是因为手上缺房，一直没有公开挂牌。今天都在售楼处挂牌的那些个都是尾房，前期挑剩下的，依然被那些没关系的异兽人大清早排队抢完了。”
对于花金麦的说法，温秉提不出什么质疑，他按下紧闭的车窗，朝着窗外看退后的景色。
程凉岸不大高兴了：“这么说，我得怀疑你这套房子的价值咯。”
花金麦吓了一跳，堆着笑解释：“这一套您就放心吧，那小两口千挑万选磨出来的好资源啊。他们来选房的时候，我还以为感情多要好呢，谁想到？那男的用着女人的钱，竟然还出轨了。”
程凉岸和温秉一直等着这条路上的转机，他们都看得出花金麦的不对劲。
温秉虽然不懂房产商的那些规矩，但基本的逻辑他也知道——花金麦忙着将人往看房的想法上引诱，被程凉岸三言两语一插科打诨，别说什么房型配套，竟然连房价都忘了明摆出来。
这一路上已经完全见不到人影了，道路变成了坑洼的狭窄土路，车轮在树根和山石上跳跃。入眼所见除了葱茏的深绿和缠结凌乱的杂树以外，再难见到别的。
温秉看向窗外，忽而从山林潮湿的气味中嗅出一丝生气——那是木灵的气息。
他回想经过的路线，山林的模样在脑海中慢慢成形。
程凉岸被颠得坐不住，被温秉抱着才不至于从座椅上摔下来。
“没想到这山里还有这么宽阔的一条大路。”程凉岸阴阳怪气的评价没有得到花金麦的回应。
她忙着教训朱六儿：“你开这么猛干嘛？吃错药了吗？”
车行到山路的急弯处，朱六儿猛地将方向盘打死，临危不乱的脚丝毫不放松油门，车轮将土路上擦出一道宽宽的沟壑，泥土抛洒，黏在车门上。
程凉岸的身体东倒西歪，要不是温秉护着头，她早在车门上撞了七八回。
“师傅飙车的技术很溜呀，这条路常走吧？”
花金麦捏着安全带，艰难地答：“是啊，我经常托他送人去看房。朱六儿，你慢点儿！鬼追你吗？！”
朱六儿被女人的怒吼吓了一跳，脚上一重，车反而更加疾驰起来，在山弯上打个旋儿，插着土陇上的泥块和树根飘过。
车的底盘砰的一声巨响，磕在一块突兀的尖石上。
花金麦怒不可遏，伸手揪住朱六儿的耳朵用力地扯得发红，“这是老娘的车，撞坏了，你他妈赔得起吗？！”
程凉岸注意到车底升腾而起的白烟，一股难闻的油味窜进车厢，车子嘶哑地哀鸣两声，发动机终于罢工了。
朱六儿面色不改，粗糙的双手紧控方向盘，眼看着要撞在下一个弯道上，车终于摇晃地擦过路边一排野树苗子，跌跌撞撞地停稳了。
程凉岸忍着胃里的七上八下，脸色被难捱的晕眩折磨得苍白。饶是这样，她还是不忘记说上一嘴：“花姐，你的嘴巴开过光吗？”
气氛短暂地停滞过后，被花金麦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震碎了：“朱六儿，你他妈吃屎的吗？！”
温秉扶着程凉岸下车，隔着贴了膜的车窗听见花金麦的巴掌声和责骂声：“这么重要的时候，你跟我掉链子？！我他妈怎么找上了你这么个废物？！”
程凉岸靠在一颗水柳树上匀了匀气息，温秉给她抚背顺气，两人也小声地议论起来。
程凉岸看看沿着车底伸出来的油渍，问：“故意的还是人为的？”
温秉环视四周，树丛紧密，连散在丛林中的鸟叫都被笼罩在缥缈之中。
“故意的，故意的人是我。”
程凉岸难得惊讶得表情都凝固了：“卧槽，你啥时候动的手？！”
“刚刚趁着车颠簸的时候，我在前面种了一个屏障。”
程凉岸随着他的话去看那条路上，除了狰狞的车辙以外，哪有什么挡路的尖石？
“身怀灵力了不起呀？”程凉岸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把人留在这里干嘛？前方说不定就是个大舞台呀。君子有成人之美，你这一搞，就你高兴了，我和车上那两位都不高兴。”
温秉看过去，车厢还在猛烈地震动着，花金麦的辱骂和厮打清晰地传出来。
温秉探了探四周，木灵的生气又消失了，他有些失望：“这里已经到了上沟村的后山，就是韦先生的茶室面向的那一处山林。”
“这么说我们真的在往蜗巷走？这很好呀，说明人家在堂堂正正地做生意。你这个被迫害妄想症该不会是怕我把你卖了，所以给我使坏吧？”
“没有。”
正在这时，朱六儿终于红肿着脸从车上走下来，他胸前有两道血痕，汗衫皱巴着，还是一副板正苛刻的表情：“两位，发动机的油底壳破损严重，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我已经联系了朋友来接你们，请稍等片刻。”
倦鸟归巢，天边暮色四合，一来二去，没想到时间已经这么晚了。
程凉岸操着手将朱六儿的面瘫脸看着，问：“等多久？我们要在这里过夜吗？你该不会是想叫两个同伙来，趁着夜黑风高把我们两个给害了吧？”
朱六儿又摆手、又摇头，怪异地看了看温秉：“怎么会？怎么敢？”他说着，忙忙地又走回车上去了。
程凉岸盯着前座的车窗看，窗后的花金麦正在讲电话，先前中气十足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叫似的，听不清楚。
“温秉，我累了。”
温秉往水柳树中注入灵力，让它弯下一条枝干来，“坐吧，她已经在叫帮手了，不会等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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