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笼子里的狼和猴
所有人报到后,军训即将拉开帷幕。
军训全称“军事政治素质强化训练”,新学员入校后首先面临的就是这一关。时间从一个月到三个月不等,类似部队新兵的入伍训练,远比地方高校的军训凶猛。期间要进行政治审查、身体复查以及各种各样的考察考核。一切都通过了,才会举行授衔仪式,扛起红肩章,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
“……我们学校有着辉煌的历史,1953年建校,首任校长是陈赓大将……本部在市里,我们这里叫三号院……在座的各位都是有志青年,怀着参军报国的梦想从五湖四海聚在一起。今天既是一个欢迎会,也是一个军训动员会,同志们一定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你们要完成两个转变:高中生向大学生的转变,地方青年向合格军人的转变……”
坐在前面滔滔不绝的是中队教导员马宏强,少校军衔,三十一岁,肚子初具规模,白净圆润的脸上时常挂着微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他之前一直在机关工作,今年首次带学员队,为人八面玲珑,上上下下的关系都处的很好,不管是领导还是同事都亲热地喊他“马胖子”或“马甜甜”。只是最忙的前两天因事请假没来,搞得队长有些不爽。
上午的会议在俱乐部进行,这是一个面积约六七十平米的大房间,角落里摆着一些锣鼓,洁白的墙面上挂着英雄画像,窗下有一台彩电,主要用于中队平时的集合、点名、教育以及观看新闻联播。
学员们按照一个班一路坐着矮凳,之前集合的时候,其他班里的人都是互相推让不愿往前站,唯独闵扬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排头位置。队长和教导员则坐在椅子上俯瞰,哪怕会议条件再简陋,高高在上的感觉不能少。
马宏强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两口,继续说道:“来到军校入了军籍,就可以享受到军人的待遇。学费全免,生活费全免,每个月还有津贴,寒暑假往返的路费也给报销。当然了,权力和义务是相对应的……那个谁,你俩给我站起来,对对,就你俩,他妈的说话声音比我还大。”
被点到的两人虽然站了起来,却很不服气:“领导,刚刚说话的又不止一个两个,你凭什么只让我们站起来……”
这是大实话,会已经开了快一个小时,腰已然有些酸痛,心情也随之浮躁起来,到处都是交头接耳的,犹如一大群苍蝇,“嗡嗡”声甚至盖住了教导员的说话声。马宏强觉得很恼火很没面子,这毕竟是他第一次以中队教导员的身份主持会议,因此还没等那两个人把话说完,他便猛地拍了下桌子,站起来斥责道:“我允许你说话了吗?这是什么地方?是在你家吗?即使在家,就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对我有意见?搞清楚这是军校,不想干写个申请马上滚蛋……”
他其实有些色厉内荏,刚才只是随便点了两个人,意欲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他的预想是这样的:我点你,你认怂,意思一下,各自安好。哪曾想竟然会被顶嘴,虽然没带过学员队,但他深知能考上K大的个个心高气傲,万一跟他犟起来,自己总不能在开学第一天就把人开除吧。且不说有没有那个权力,真要传出去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果然,话音刚落,下面已经有些不淡定了,不仅站着的两位恼的满脸通红,其他人也义愤填膺:这哪跟哪呀,知道这是军校,军校咋了,就说了两句话还能把人开除了?
廖立虎沉稳地坐着,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暗暗发笑:毕竟没在基层干过,还是嫩了些。但他知道自己也该出手了,再闹下去,固然会让老马难堪,可也容易把学员的毛病惯出来。
“砰砰”,他拿起茶杯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也没多说什么,只淡淡地扫视了一圈,下面就立即安静下来。马宏强尴尬更甚,清了清嗓子加以掩饰。学员们可能不怕面相和善的胖子教导员,但对已经接触两天的队长还是有些发怯。他话不多,但散发着强大气场,眼神阴鸷深沉,似隐藏着一百种整人招数。
会议继续,进行到后半程,“温度”骤降。如果说一开始的那些“欢迎、待遇、全免”之类的话令人如沐春风,那么现在则是寒冬将至。不断敲击耳膜和心脏的全是“服从、纪律、规定、处理”此类冰冷字眼,就像队长所说“考进军校,穿上军装,并不等于进了保险箱,部队有数不尽的条条框框,不听话随时可以让你滚蛋走人。”
这个时候不用提醒,俱乐部里也没人有心情说话了,气氛越来越凝重压抑。学员们开始在心里呻吟哀叹,他们似乎开始明白自己来到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将开始过什么样的生活。其实教导员说那些待遇的时候他们就该想到,这个世界哪有便宜的事,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也注定失去另外一些东西。
闵扬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副画面:一匹狼独自游荡于旷野中,为了生存不停地撕咬掠夺,伤痕累累。即便时常挨饿,至少拥有自由的灵魂。某天,饥肠辘辘之际,倏然发现一个铁笼,有人时不时地往里扔一块肉,分量不多,恰能充饥。它在笼外挣扎徘徊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钻了进去……
倏地,一阵清脆的皮鞋踩踏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随后有人在门口喊:“老廖,人我给你带来了,你安排下。”
队长走出去,与喊他之人寒暄了会,继而带着五人从俱乐部靠右一侧进来。他们身穿八七式陆军制式衬衣,头戴大檐帽,皮鞋擦得锃亮,肩膀上佩戴的红肩章已然有些褪色发白,一看就是些“老枪”。
随着排头高喊:“立定,向右转,敬礼,礼毕”,五杆“老枪”毫厘不差的同时停下、转身、敬礼,干净利落潇洒至极。只能听见整齐且极富节奏感的“咔”(鞋跟相碰)、“唰”(敬礼后手放下擦过裤子)两个声音。这不仅仅是良好军人素养的体现,更是一种赤裸裸的炫耀(多年后,闵扬他们也这么干过),没有长久的刻苦训练和彼此默契,绝对达不到这个水平。
俱乐部里响起惊叹声和雷鸣般的掌声,闵扬一边鼓掌一边观察着他们:表情严肃,双眼目视前方,下巴刮得干干净净透着泛青的颜色,站着不动如山,浑身散发出一股强悍的气息。衬托之下,下面坐着的一群连迷彩服都穿不伸展的货简直和无业游民一样。
廖立虎右手摆了摆,待掌声平息后开口说道:“同志们,为保证今年的强化训练任务圆满完成,尽快达成‘两个转变’的目标,大队特意从明年就要毕业的九队选调五名优秀的班长带你们。希望你们能服从命令,刻苦训练。”
简单说了两句,他便停住了,从桌上拿起花名册。这是廖立虎的一贯风格,不喜欢虚头八脑的东西,典型的人狠话不多,否则也不会在快奔四的年龄才混到正营。他看着花名册略略思忖了下,继续说道:“我们队73人,分十个班,一位班长正好带两个班,我现在就分下,张涛。”
“到”
“你负责一班二班。”
“康磊。”
“到”
“你负责三班四班。”
……
“陈双全”
“到”
“你负责九班十班。”
接着,廖立虎又把今天的一些主要工作安排了下,十点半去理发,下午打扫卫生。
散会后,马宏强教导员亲自把五名班长送至宿舍。每个宿舍都是四张床八个铺,十班满编没有空位,九班昨天来了三个,加上之前到的总共七人,还空了一个铺。负责这两个班的陈双全便住了过来。
新来的有一个叫林春,四川人,个头不高长的眉清目秀,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绒毛。不知是何原因,他从昨天开始就一直闷闷不乐,也不太愿意和人说话;一个叫欧阳钟秀,名字秀气,身材却矮矮墩墩,据他自己说胸围99腰围100,远远望去如同一个木桶。欧阳钟秀虽说貌不惊人,却操着一口极其纯正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发音标准,如果光听他说话倒还对得起名字;还有一个叫曾继才,属于那种无论哪方面都普普通通的类型,当然这也只是暂时的印象,谁又能说得清不起眼的地表下掩盖的是沉默的土、璀璨的金还是奔突的熔岩呢。
教导员带陈双全进来的时候,九班除了林春外都挤在阳台上听金鱼眼的“一夜暴富(抱妇)史”。教导员背着手在班里转了一圈,问道:“谁是林春?”
林春站起来没有吭声,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尊敬和惧怕的情绪,麻木的就跟灵魂已经离开了此处一样。
马宏强有些不高兴,语气生硬地对林春说:“你,搬到上铺去。”
陈班长刚想开口,却被马宏强挥手制止了,笑眯眯地对他说:“就这样吧,以后生活上、工作上有什么困难,过来找我就行,我在机关那里还是有些熟人的。”
送走教导员,陈双全在门口若有所思地站了会,笑了笑。随后他把十班的人也喊了过来,人齐后,他便开始表演:把被子从行囊里拖出来,三两下叠成电视里看到的那种豆腐块,方方正正,棱线感十足。接着又掏出常服、迷彩服、衬衣,还有一件黑色雨衣,也叠成大小规格差不多的豆腐块,再一个个整齐地码入衣柜内。真是一种令人发指的行为。
类似场景在各班同时进行着。毫不夸张地说,目前每个宿舍都是猪圈,没有例外。望着班长的被子和内务柜,再看看自己床上的一片狼藉,这些学员入校以来第一次感到了羞愧,以往见怪不怪的凌乱现在却如此刺眼,甚至让他们有些坐立不安,迫切想去改变。
其实,这个表演和一开始的见面仪式都在班长们事先制定的“震撼”计划之内,只有令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菜鸟震撼了服气了感到自愧不如了,才能激发出他们旺盛的好胜心。
陈班长拍了拍手把人都拢过来,开口说道:“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这两个班的班长了,我叫陈双全,名字很好记,我上头还有一个姐姐,我娘生我的时候,老爹很开心,说这下儿女双全了,于是就给我起了这个名……”
陈双全身材魁梧,一米八多的个头,脸上棱角分明,声音略显沙哑,富有男性魅力。正聊着,哨音突然响起:楼下集合,一分钟。
闵扬一直很认真地观察着班长,这是他自小养成的习惯。他发现班长在哨响前后简直判若两人:之前的状态是松弛的甚至可以说有些不正经,但一响哨他便迅速挺直身体、闭上嘴巴、浇灭笑容,无比严肃地听值班员说的每一个字。闵扬觉得,他那应该是一种条件反射,就像一条狗,原本在温暖阳光下懒洋洋地躺着,见到生人闯进院里,它便立即切换模式,从悠闲到警觉,颈后的毛竖立起来,锋利的牙齿龇着,发出低沉的吠声。
狗是天性,人却是后天养成。但从本质上讲,也没多大区别。
楼下,负责一二班的张涛班长把左胳膊横在胸前,眼睛一直盯着手表。
“停,后面的那几个站一边去,你们是几班的?”张涛放下手臂,大声喊道。
“我四班的”,“我们俩六班的”,“班长,我三班的,刚才在上厕所……”
张涛冷冷地打断他:“别那么多屁话,说一分钟就一分钟。今天就给你们上第一节课,军人必须要有时间观念。三、四、六班的所有人听好了,给你们一分半钟的时间从这里跑上楼再跑回原地,时间超了就再来一次。免费送一句,不要跟老子耍心眼,开始。”
“班长,我们是按时间到的,凭什么也要跟着受罚?”
“是啊是啊”,有些人开始在队伍里嘟囔。
张涛懒得理他们,眼睛依旧盯着手表,机械般报着时间:“5秒,10秒……”
真是日了狗了,纯属无妄之灾。三个班的人扭头撒开脚丫就往回跑,整个楼里鸡飞狗跳跟地震似的。等他们全跑回来的时候,张涛望着一群扶着膝盖喘粗气的菜鸟,跟其他班长眼神交流了下,咧了咧嘴:“最快的一分四十二秒,最慢的一分五十三秒,全部超时,再来一次,开始。”
这次他们学乖了,一秒钟就都没敢浪费。就这样来回折腾了三次,军旅生涯的第一节课才敲响了下课铃。
张涛戏谑地打量着这群受罚的菜鸟,气喘吁吁,头发已被汗水浸湿粘连在额头上,略显狼狈。那四个始作俑者此刻正遭受着班里绝大多数无辜者的怒火和埋怨,头都不敢抬,再敢多说一句估计要挨打。张涛和其他班长并没有制止,他们需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人们对一些社会现象的探索催生了社会心理学,而这门学科的很多理论却早已被运用到社会活动中去了,有意或者无意。
三只猴子被同时关在一个铁笼子里,上面挂了一只香蕉。出于本能,猴子自然会摘香蕉吃,而只要有一只猴子伸手触碰,主人就会同时毒打三只猴子。一猴犯错,全部受罚。直到最后其中任何一只猴子偷偷的触碰甚至有“触碰之意”被另外两只猴子发现,就算没被主人发现施刑,也会被同类毒打,甚至比人还凶残。慢慢地,猴子就会逐渐遗忘香蕉原本是它们最爱吃的东西,甚至无视。
班长的这种做法也许是他们的班长教的,也许是自己受罚后痛定思痛摸索出的。但不管怎么说,用在这群“新猴子”身上无比适合。
军人服务社位于学员宿舍楼和食堂之间,是一栋两层的建筑。一楼正面是邮局和工商银行储蓄所,二楼是一家超市,侧面则是干洗店、理发厅与洗澡间。
理发厅面积不大,两个女孩坐在转椅上吹着风扇。她们也就二十左右,模样还算秀气,都穿着超短裙,露出白晃晃的大腿。
“真他妈风骚”,学员们在门外一边盯着咽唾沫一边暗骂。
理发要自己掏钱,三块钱一个,每次进去两人。电推子卡着三毫米从脑袋前后左右转一圈,搞定。临近中午开饭的时候,“秃瓢”队正式成军。像闵扬这般习惯短发的人倒无所谓,但像林致远、江晴川这样拥有一头“秀发”的却哭丧着脸。他们也知道,一入军门深似海,这辈子基本上算是和长发“bye”了。
食堂前,张涛习惯性地抬起手腕,随意说了句:“开饭时间十五分钟,集合地点就在此处。”
这次,即便很多人连饭都没吃上,却没有一人敢迟到。毕竟,谁都不想当那只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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