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得善终
看着来人，阎罗含笑道：“好小子，竟然真的挨过了忘川河中万年煎熬之苦。”
然而他虽含笑，可眼神却无比平静，似乎世间再无任何事能打动他的心弦。
想想也是，阎罗活了多久，怕是没人能说得清，又有何事不曾见过呢？
本以为世人口中相传的阎罗长相应该凶神恶煞，却没想到竟是个清秀的年轻人模样，只是那漠然无情的眼神，破坏了他那分飘逸优雅的气质。
“你想问什么？”
阎罗背负双手，转身望向那亘古不变的黑暗与血红之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鬼将行了一礼，悄然退下了。
白玦缓缓抬头，遮挡着的垂地长发自两旁轻轻分开，露出一张五官清秀，却苍白无血的容颜，眼中悲伤的神色，直令人感到心酸不已。
只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罢。这万年之苦，他其实本没有承受的必要，奈何他执着放不下，看不破，竟生生酿成了人间惨剧。
“为何，万年之中，不曾见她，走过奈何桥？”声音略有些沙哑，却不似之前那般难听了。
白玦在忘川河中等了一万年，眼望奈何桥，望了一万年，却始终没能见到她转世投胎。
“人死，魂当入地。可有些生灵却执念太深，又身着养魂之宝，便能对抗地府招魂之力，强行滞留在阳间，做那孤魂野鬼……代价便是，终有一日会被阳气侵蚀，魂飞魄散，再不可转世投胎。”
“苏绾便是如此，你看——”阎罗淡淡说着，抬手一划，昏暗的空间便如镜子般，映出一片景象来。
这是一处荒芜之所，泛黄的土地上，有着一片残破的废墟，毫无生气；而在影像的中央，则有一根干枯的树干，也不知枯死多久了。
“离月宫，桃花树。”白玦喃喃低语。
此般环境即使再残破，他又怎会认不出来？
“不论沧海桑田，苏绾的残魂都滞留于这颗树旁，从不曾离开过半步。”
“绾儿……”
若灵魂有泪，大概地府都会被淹没吧？白玦目光血红，那其中的心酸与绝望，就连阎罗都不忍去看。
“你方才说，魂飞魄散？”他转头紧紧问道，身形蓦然变得不稳了起来。
阎罗瞥了他一眼，顿了一下后，淡淡道：“放心吧，本座终是有些不忍，于是在她灵魂消散之际，亲自出手将她引了回来，又将她留在养魂池中温蕴千年，不日前才将她送入了轮回道。”
“谢谢。”白玦闻言终于放下心来，对着阎罗深深一躬，久久不动。
“我欠她一生，我要去寻她！”
阎罗点点头，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般，话音一转道：“其实，每个人的命运轨迹，大致都是注定了的，吉凶祸福，哪个会多一些，皆有定数。”
注定的命运？
白玦目光一凝，虽不知他想说什么，但还是问道：“这公平吗？”
“公平？”阎罗放声大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找它要公平？以凡人的眼光来看，这世间就从没有过公平！有人一出生便是荣华富贵，有人却要乞讨为生；有人健康无疾，有人却残喘早逝……你说这公平吗？”
“可是以它的眼光来看，却是公平之极。”阎罗抬手指着上方，漠然道：“众生三世吉，三世凶，总的来说，却是恒定的。”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公平，白玦倒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却还是不解道：“那不知大人，想要说什么？可是要与我说来生吉凶？”
阎罗颔首，“我是想说，你与苏绾的命格有些特殊，生生世世相连，却生生世世不得善终！着实不该如此才是，你看——”
说着他又一扬手，二人面前便瞬间浮现出数幅画面来。
“这便是你与苏绾的往世。”
白玦闻言定睛看去，半晌后，终于发现，果真如阎罗所言，二人竟从未善终过。每一世都会相恋，可结局却总是不尽人意，不是一方先逝，就是被外因打扰分散相离……
“为何？”
“不知。”
白玦默然无语，这样的命格，着实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生生世世不得善终，莫不是苍天在故意捉弄？
“怎与她逢？”
“缘。”
“苍天怎破？”
“无。”
“地府怎来？”
“死。”
白玦不再多言了，心里不知是何等滋味。
难道来世，还要继续如此下去不成？绾儿，我欠你的，如何才能还的清？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天道本不全，凡事皆有一线生机。你若转世，便会追随苏绾而去，为无上界生灵，也可称之为修真界生灵，或许将来会有那么一线希望，可踏天呢？”
阎罗的话音有些意味深长。
“修真？”白玦不解，却也没再多问。
既然阎罗如此说，那自不是妄言。
“我想见她一面。”
“见她？想来，现在她不过是婴儿罢了，既如此，那便让你看看吧。”
阎罗轻笑，又抬手展出一副画面来，真可谓是手段通天。
只见画面中，有一个安静的小婴儿正在熟睡，五官精致，睫毛扑扇……或许是灵魂视角的缘故，又或许是别的，那婴儿的相貌虽与苏绾并不相似，但白玦依然还是认出她来了。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颤抖着，想要去触摸，却终还是放下了，深情的眼眸呆呆地望着她，无比温柔。
灵魂无泪，否则他定会大哭一场。
待回过神来后，白玦便努力记忆着苏绾所在的环境，仔细地扫视着她周围的一草一木，却听阎罗好笑道：“记也无用，生灵不可知幽冥，当你离开这里时，所有关于地府的记忆便会消散一空，只余前生那二十来年罢。”
白玦默然，如此说来，若想与她相遇，似乎就只能凭缘了。不过既然他们命格相连，那相遇便是一定的。
阎罗抬手打开一道空间门，示意白玦进去。
白玦点头，前行两步后，似是想到了什么般，忽然转身道：“敢问大人，阳间可有复活之法？”
阎罗摇头，“人有三魂七魄，死后三魂消散归天；七魄入地，转世投胎之时，再与纯净的阳气结合，重化三魂。你想复活友人，却如何保住他三魂不散？又如何留他七魄在世不入地府？”
白玦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就此踏入了轮回道。
……
阎罗望着那永恒不变的血红之景，轻声喃喃：“眼望奈何桥，一眼便是一万年，如此毅力与执念真可谓是生平所见，若要这天地开一线，怕是只有你能有一丝希望了，却也是我之契机……
可你若是忘了，又怎来地府？”
他抬眼凝望虚空，仿佛能看到芸芸众生的命格，双手蓦然上扬，似是想要只手摘星辰，运功之下，引得衣衫与长发瞬间无风自动了起来。
咔！
只见数道天雷骤然降下，阎罗瞬间喷出一大口血，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脸色变得苍白之极，可神情却满是嘲讽与冷然。
“惩罚么？可吾终究还是撼动了丝毫，哈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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