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厨房半日(下)
福东莱应道:“春花婶子能先将所有菜式的代号给我罢,我有个对照也好记录,方才不会出错。”
春花婶子往围裙上擦了把手,沉着脸斥道:“我忙着哩,哪有这会功夫给你写这些东西!你随便做个记号,自个看得懂便成。”
这不是有意刁难么?
福东莱无奈,“那这么着,你先把小二刚点的那几道菜式的代号告诉我,我再按我的方式记。”
春花婶子翻了个白眼,大声吆喝道:“小路子,这会子还不忙,别拿个空锅铲杵那里,先帮着小福子弄好这记单的事。”
那个叫小路子的学徒厨师原本看着李大光头的一招一式那是不眨眼,正瞧得津津有味,被春花婶子连着吆喝了几声才不情不愿地放地锅铲,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春花婶子重新去配菜,福东莱便听得那小路子在那小声地嘀咕,“不就是会写壹贰叁肆伍这几个字么,就充起读书人来,有本事多写出几个字来!”
福东莱恍然大悟,原来这春花婶子发明这种简易的菜单,并自创X、O、Δ等符号,是因为她只识一至十那几个数字呀?靠之,那还在她面前装得跟文化人似的,害她居然为自己没文化而窘迫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小路子急急乎乎将那几个代码教的菜式告诉她,转身又回灶台前,观摩李大光头的一招一式去了。
福东莱本也想去见识见识,但这菜单的事还弄得她焦头烂额。趁这会功夫没小二过来传单,她趁机翻看了下前边,查看以前的记录,也不管遭人白眼,厚着脸皮就去问春花婶子。
光是问,没要求她写下来,那春花婶子虽是有些不乐意,还是将那些代码传授给她。
由于上辈子就是干这一行的,福东莱有着身为餐饮行业人对菜式特有的敏感,不一会便把酒楼的招牌菜式及客人常点单的菜式及代码铭记于心。
再有小二来传单时,福东莱用阿拉伯数字代替那些繁体数字做记录,动作还更迅速,后面的代码还是用那春花婶子用习惯的。
李大光头及他那两徒弟每炒好一个菜,福东莱便用毛笔在传单上那道菜后面打个勾,再跑到门口吆喝句,“11X好了。”
便有小二打开后门帘子,打前厅冲出来,端走那盘11X,也即1号桌客人要的酸菜炒肚尖。
这效率够高吧,原来古代人也不傻,人早会流水作业了。
虽然是第一天在厨房忙活,福东莱也是急急便接手这记单的活,好在她脑瓜子活又细心,倒也未出差错,未给李大光头那些人揪住她小辫子的机会。
又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停下来,福东莱吆喝得只觉嗓子都哑了。而且那杆毛笔太不好用,若是有支钢笔或是圆芯笔可就太方便了,再不济来支鹅毛笔也好。
忙活完了酒楼里的生意,就轮到后院的一众小厮们的午餐,也即是现代所谓的员工餐。
自己人吃的自然没客人吃的好,劳烦不了李大光头动手,菜是由李大光头的徒弟小路子炒的。便是连米饭,也分三六五等,他们自个吃的米饭,亦明显不若给客人吃的晶莹洁白。
到了吃饭的点,福东莱早饿得前胸贴后背,正准备随大流去偏厅用餐,却被春花婶子唤住,连说话都阴阳怪气,“给你们那位少爷送饭菜去。”
福东莱着实是累得没气力,便不冷不热地回道:“这不是吉祥的差事么?”她切菜都切到手抽筋,又帮着记了这么久的菜单,外加传菜,简直把她一人当几人使唤,这会还叫她去给佟进宝送饭,当她是超人么!
春花婶子又是那副晚娘面孔,“吉祥不是说这事今后都由你负现么?你若不去送,便把吉祥唤来。”
“你自个不会去叫?”欺负人也不是这么回事,福东莱懒得理会,径自出了厨房走向偏厅。
春花婶子追了出来,“饭菜是老李头专门炒的,若是凉了少爷追究起来,可是你的责任。”
“我的责任?”福东莱冷笑,“你们是给我加月钱了还是怎么着,凭什么让我一人顶两个人的活?”
“就你受不得一丁点苦!”春花婶子撇嘴,“之前吉祥不是照样一人顶俩,也没见他有任何怨言。”
“说话要凭良心。”福东莱一字一顿地道:“上头没给吉祥加月钱么?再说了,吉祥光是招呼下客人上上菜便成,我哩,您自个亲眼见着的,我切完菜做完自个的份内事,可还被您使唤着又是记菜单又是吆喝着传菜的。”
春花婶子目光躲闪了会,又挺直了背脊叫道:“这活儿富贵可一直是这么着干下来的,他做得,你为何做不得?再说了,你一个新来的厨工,便有那能耐一人住一间房,可不得多费点心力讨好你那位主子!”
不就跑趟三楼么?再跟她废话下去,偏厅里的饭菜都要给人抢光了!
福东莱懒得跟她较真,接过托盘转身就走。
春花婶子见她走远,往地上啐了口,骂道:“就你这嘴上没毛的小子,我还会治不了你!”
李大光头拿了条脏兮兮的布巾往他那光头上抹了把汗,打厨房里踱出来,问道:“那位少爷怎么了?平时不是不到饭点就在这厨房里头直晃荡,今儿倒是一直未见他的面哩。”
“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春花婶子打远处收回视线,忽然凑近了些小声问道:“那……姓福的小子该不会坏咱们的事罢?”
“坏甚么事?”李大光头瞪了她一眼,低声喝道:“妇道人家,胡说些甚么,可莫要被人听去了!”
“嘘……”春花婶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自以为是地低笑道:“便是被听去了又如何,咱来个……”
李大光头用力地咳了几声,喝道:“还不用饭去,填不饱你这张嘴!”
春花婶子立即一脸娇羞,满脸褶子笑出了朵老菊花。
这头福东莱用麻酸的手端着托盘好不容易上了三楼,敲了老半天门没人应,不得已推开门却见佟进宝那厮正呼呼大睡。
福东莱将托盘搁桌上,暗道这人真是好命,她在厨房忙得天昏地暗,他倒在天字一号房里睡得昏天暗地。
“喂,起来吃饭了!”福东莱很不温柔地叫他起床,她可心急火燎地惦记着她的员工餐。万一下去晚了,只余些汤汤水水,春花那老娘们可不会同情自己。
佟进宝迷糊地翻了个身,眯着一双眼睡眼朦胧地看她,梦呓般地唤道:“阿福……”
那模样儿特单纯特可怜,就跟个刚睡醒要妈妈的孩童般,可怜兮兮的。
福东莱却是没空可怜他,累了半天自己的肚子可还瘪着哩,谁又来同情她?再说了,谁知道这佟进宝迷迷糊糊喊着阿福是把她当成了人还是那位狗兄。别瞧着他这会可怜兮兮的,待他清醒过来可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恶霸。
不过这小恶霸待她还好,她就勉为其难地忍了。
佟进宝被只手契而不舍得搔着咯吱窝,痒痒难耐,不得不醒了。
醒过来的佟进宝简直就是由小哈巴狗直接进化成大狼犬,那眼神都凶狠得可怕。
然而福东莱却是不惧的,径自打床上跳起,指了指桌子便往外走,“饭菜在桌上,我下去了。”
“回来!”佟进宝脑袋昏昏沉沉的,更是没好声气地命令道:“摆饭。”
摆什么饭?福东莱听不懂,心急火燎地就要拉开门,“饭菜不是在桌上么?”难不成还要她喂他吃么,不过最后这句话她还是没敢说出口。
佟进宝坐在床上未动,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上糊的纸,明明灭灭地落在他脸上,把一张稍嫌稚气的脸,愣是衬出了几分阴骛的味道。
“阿福……”他往前略倾了身子,一缕阳光凑巧透射在他含着迷茫的眼瞳里。他漂亮的琥珀色瞳仁仿佛撒落些许碎金,漂亮得有些不可思议,却同时也包裹着看似坚硬的脆弱,一掰即断。
被他唤作阿福,福东莱的脸色好不起来,扶着门把臭着脸,“我该下去了,再晚些连汤汤水水都没得吃。”
“那便在这里用饭,反正饭菜很多,再添副碗筷便成。”
“不成。”福东莱赶紧摇头,“这不合规矩。”
佟进宝的耐性登时用尽,“我说成便成,你敢违抗我的命令?”
福东莱不言语,紧抿着唇皱着眉看他。
“小福子……”佟进宝放软了语气,眨巴着眼又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你便陪我用餐嘛!我娘去的早,自我爹过世后,便是我一个人用饭。在婶娘家又不许我上桌,只有阿福愿意陪我……”
福东莱很想发牢骚说你大爷的别老把我跟阿福那条狗相提并论,但见他那副跟没妈的孩子般模样,又狠不下心,再想想这会去偏厅估计都没饭菜了,索性就点头应承下来。
待福东莱吭哧吭哧跑下三楼打厨房里寻摸出一副干净的碗筷,又嘿咻嘿咻地爬上三楼时,佟进宝已把饭菜摆上了桌,正端坐在桌前,一副乖巧孩子般等着她来开饭。
福东莱的心,莫名的便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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