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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年之后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更深露重之时,信王府一片宁静。沁芳苑里,一个青衣小童手擎一柄烛台,在海棠树下站着。红烛暖光摇曳不定,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护着火苗。

  云杉夜半无眠,踱步园中,将此一幕尽收眼底,“清儿,你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小公子岳清用稚嫩的童音回道:“母妃白天说'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所以我用烛火照明,花儿就不会沉睡。”

  云杉被他逗笑了:“我的傻孩子,海棠花也像人一样,需要休息。况且烛烟污浊,会灼伤花草。”

  小岳清垂下了小脑袋,低低地说:“如果花儿能一直醒着,花朵就不会凋零,这样,母妃就不会对着落花伤心了。”

  云杉闻言,不觉眼角湿润,她握了握清儿冰凉的小手,柔声道:“看你穿得这么单薄,着凉了怎么办,那时,阿娘才会伤心呢。”

  于是抱起他向房中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海棠姑娘夸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所以不怪你打扰她们休息了。”

  清儿转着清亮的眼睛,好奇地问:“海棠花怎么会说话呢?”

  云杉慈爱地回道:“万物生而有灵,每一个生命存在的地方,都会有悲欢离愁。只不过表情达意的方式有千万种,心思细腻之人方能看得通透。”

  岳清晃了晃脑袋,若有所思。

  云杉看着他模样,心中越发喜爱:“今夜你因怕母妃伤心,本是好意,却误扰了海棠姑娘歇息。可见世上之事,多是不能两全。母妃只希望你以后作取舍时,权衡之间,虽有主次之分,却不可冷酷无情。”

  岳清点了点头,“清儿知道了,明天我就向海棠姑娘道歉。”

  语毕已至房中,云杉安抚他睡下,瞧着他被风吹红的小脸蛋,心中一股暖流涌过。呆坐了一会儿,抬眼已将天明。

  岳安近日不在府中,说是去阮都岱山游玩了。

  岱山也是他和云杉的邂逅之地,他永远忘不了那个濛濛细雨的傍晚,那个红衣女子对他回眸一笑,要借他手中的伞。

  想到云杉,他的心中闪过一抹柔情。

  每逢纠结难安之时,他都会登上岱山之巅,这里是一片冰封的世界,记忆中有一株红豆杉和一株烧焦的青柏,可是七年之前,那红豆杉树却不见了。

  云杉,那棵树就是你吧……

  他背手而立,手中有一古卷,久久仰望天空。

  “树灵化虚为实,所诞之女,有玲珑之心,服之,能控万物之心”,每次读到这里,心中的渴求就多一分。

  这古羊皮卷,是他在此游历所得,初时他只当是闲人杜撰,直到他觉察到云杉的身份,方知书中所言不虚。

  “人心,最锋利也最柔软,操纵万物之心,那便是神明一般的存在了”,岳安想着,眼中锋芒毕露,这才是真实的他。他已经隐忍了这么多年,多年筹谋,只待一朝功成。

  “云杉,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孩子,我只要其中一个,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然而一想到云杉近来对他似有防备,不觉皱了皱眉。

  又是一年深秋,瀚海沙漠的骄阳温柔了许多。

  团着双髻的柏乐正拿着一个竹筛子兜沙子取乐,她隔着缝隙里攒动的流沙看西边的太阳,金沙映着霞光像流淌的水源。

  席儿挖出了沙里捂熟的鸡蛋,走过来领她:“又在玩沙子了,当心迷了眼,走吧,我们回去吃饭。”

  柏乐倒掉残沙,笑嘻嘻地说道:“阿娘,风儿对我说驼队要来了,乐儿明天又有新衣服穿了。”

  席儿忙捂住了她的小嘴,说道:“记住,这些话以后只能跟阿爹和阿娘说,万不能被别人听了去。”

  柏乐抿了抿嘴,撒着娇说:“知道啦。”

  用过晚饭,她沉沉睡去,却恍惚进入了一场梦境。

  梦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世界,远处楼阁碧瓦飞檐,精致玲珑,柔弱中自有刚强之势。再往前走一步是一处院落,一树秋海棠耀眼夺目。树下有一个青衣小童,正捧着一本泛黄的书卷。

  这是柏乐第一次见到草木和江南小筑,她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也不知它们为何物,心中激动无以言表,她有些焦虑不安,缓缓地向前踱步。

  眼前冷不丁地出现了一个身着红衣的小丫头,青衣小童有些惊讶,起身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她一脸懵懂,犹疑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家,想来定是你迷路了,才误闯了进来,我这就喊侍卫送你回去。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谢谢你,我叫柏乐,你呢?”

  “我叫岳清,清水清。”

  “清水清?那又是什么东西?”

  原来是个不认字的小丫头,于是耐心地向她解释:“每个人的名字都是可以写在纸上的,这些写在纸上的符号,就是文字。”

  柏乐略听懂了些,又指着一路上的花草亭台不停地问:“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

  岳清被她逗乐了,忍不住问道:“你是从天上来的么,对人间一无所知。”

  她眨了眨眼:“我是从大漠里来的,不是天上,天上只有星星和月亮。”

  她的五官精雕细琢,带着些婴儿肥,眼睛明亮如星,一直望进岳清的眼底,他略略一顿,小声嘀咕道:“没想到大漠里还能生出这样精致的丫头。”

  “你说什么?”柏乐没听清。

  他忙掩饰道:“没什么,怎么一个侍卫也找不到,我们还是回院中坐一会儿吧,我教你识字。”

  柏乐拍着手跳起来:“小青团,你人真好。”

  岳清的脸微微一红:“那我叫你小红叶吧,这样才公平。”

  “小红叶……好呀,从来都没有人这样喊过我呢!”

  二人在海棠树下席地而坐,岳清方拾起落在地上的书卷,只听得耳边有人呼唤:“清儿,清儿,快醒醒,树下清寒,再睡下去该着凉了。”

  梦境崩塌,他蓦然惊醒,原来是一场梦,不觉怅然若失。

  大漠之中,柏乐像是脚下踩空了一般,从梦中惊醒,原来只是一场梦,她嘟了嘟嘴,有些不快。

  第二天,柏乐在沙子上用石头画画,画的正是昨夜见到的远山和树,远处忽然传来驼铃叮当,柏乐忙忙地丢下了石头,喊道:“阿娘阿娘,驼队来了!”

  随后小跑着迎上去,跳进一个男人的怀里:“阿爹!”

  男人哈哈一笑,将她放在肩头:“乐儿,有没有乖乖地听阿娘的话?”

  席儿闻声出了帐子,欣喜道:“苏牧,你回来了!”

  苏牧放下柏乐,从鞍子上拎下两大包行李:“这里面有米粮,还有给你们娘俩的衣裳料子。”

  席儿接过布料,笑道:“这小家伙又长高了,从前的衣服都短了,是该重新做几套了。”

  苏牧又接连卸下几袋东西,说道:“我们今夜就在这里休息,待我明天把驼队带出沙漠,就能回来陪你们了。”

  席儿嘱咐道:“路上艰险,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苏牧笑道:“这条路我已来来回回走了七年,你尽管放心。”

  席儿不再言语,去摆灶煮饭了。

  柏乐拿着苏牧带回来的小玩意儿,径自玩耍去了。恰一回头,瞥见了一个小姑娘。

  她年纪与柏乐相仿,一双小脸生得白皙精致,眉间一点朱砂又添妩媚,甚是讨人喜欢。

  柏乐第一次遇见和自己一般大的女孩,很是喜悦,连忙跑过去打招呼:“你是和驼队一起来的吗?”

  小姑娘闻声回道:“正是。”说着,又指了指沙子上的画问:“这山和树极妙,是你画的吗?”

  柏乐转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问道:“哪个是山,哪个是树?”

  小姑娘料定她是没有出过沙漠,不懂这些,便很有耐心地指给她看,待她明白了方问道:“我是白鹤,你的名字呢?”

  “我叫柏乐!”柏乐爽快地回道。

  “柏乐”,白鹤复念了一遍,“想来是松柏的柏,喜乐的乐了”。

  柏乐登时垂下脑袋:“爹娘从不教我认字。”

  白鹤笑着拾起一块碎石,在沙上一笔一画地写着“柏乐”。

  “看,这就是你的名字”,接着又写下“白鹤”,说道:“这个是我。”

  柏乐也拿起一块细石在一旁临摹,终于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两人的名字。

  她看着四个字颇有成就感,欢喜道:“从此以后,你就是我柏乐的好朋友了,我的第一个好朋友!”

  白鹤看着她纯净的笑,心中动容,许久不曾有的轻松感浮上心头,“嗯,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了。”

  一时间打开了柏乐的话匣子:“白鹤,你能给我讲讲沙漠之外的事情吗?”

  白鹤沉吟一会儿方说道:“外面的世界,纷扰不断,只有景色还值得一看。四时草木各有不同,朝云夕暮变幻无穷,山川相错各有风姿,穷尽一生也观赏不完的。”

  柏乐挠了挠头,“草木?山川?它们是什么?”

  白鹤只得细细地解释一番,用石头在地上勾画着。

  柏乐认真地听完,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山就是我梦里见过的大沙丘,川就是水源,草木就是烧饭的柴火。”

  白鹤看着她不谙世事的样子,似喜似叹:“这样简单的活着倒也是一桩乐事。”

  接着解下了腰间的香囊:“这个送给你。万千繁花,又是更妙的造化,这香囊上绣的是茉莉花。”

  柏乐轻轻摩挲着这些洁白的小花,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感动,馥郁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撩拨着心中破土的幼苗。

  不知不觉,已将入夜,白鹤的脸色白了一白,说道:“天快黑了,我该回去休息了,明天还要赶路的。”

  柏乐这才想起白鹤明天就要走了,心中不舍,难过起来。

  白鹤安慰她说:“聚散有时,我相信你我的缘分,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柏乐想了想,摘下了脖子上的羊骨骰子吊坠,递给她:“这个给你,只要你戴着它,我就一定会找到你。”

  “嗯,我一定会好好戴着的。”

  “那我们说好了,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一言为定!”

  “不许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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