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算了
“算了。”
乌月不明所以望着乔寒声。
他没有解释，又说了一次：“算了。”
“天色不早了，回去睡吧！”乔寒声没有预兆的落荒而逃。
乌月回到房间，又拨通了与博士的通话。
这一次，接通非常迅速。
先映入屏幕的是乌月的同事匡善。他比乌月早生产十年，虽然平时不太正经，却已经当上采集科的组长，乌月与他是最佳搭档。
他一见到乌月就问：“小月，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有没有想我啊！”
张着两排整齐的大白牙，乖巧而又期待地等着乌月的回答。
乌月眼神闪躲，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导致她都忘记匡善的存在。
匡善眉眼依旧弯弯，继续喋喋不休：“有没有见到小猫咪？哦！还有大熊猫！恐龙有没有？”
“嗯——食物是什么味道，肉呢？烤肉的时候真的会发出滋滋滋的声音吗？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可以看到星星？那么白天呢？绿色的树，蓝色的天，五颜六色的花？”
博士耳朵一动，走过来对着匡善连扇带骂，将他推到显示屏角落。“丢人现眼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公元七百多年哪里有恐龙！”
匡善不依不饶，又挤了进来，反唇相讥道：“你见过？”
两张脸斜割视频，两双眼针锋相对。
博士眉头一皱，额头挤出抬头纹。举起拳头，瞪圆了眼睛，“还敢顶嘴！”
“不敢不敢。”匡善摧眉折腰赶紧缩到左下角。
“乌月你都收集到哪些东西？赶紧拿出来看看。”
乌月掏出小盒子，大拇指与食指抓住一只身材修长的狸花猫前胳肢窝，头软绵绵垂下，四肢还保持着僵直状态。
“一只猫。”
匡善很喜欢猫科动物，此刻他发亮的双眼瞬间暗淡，问：“死了？”
“本来是活的，才放进盒子里，一下子就死了。”乌月点点头，有些惋惜，如果能把活体传回未来就好了。
气氛一下子凝重，博士说：“以后不要做这种事情了。”
博士没有责怪乌月的意思，不消说，乌月也是明白的。可是为什么乔寒声有些话说了，乌月却不明白他的意思？同样都是这些字排列组合而已。
乌月越想越糊涂。
“它也算死得其所。”匡善超出乌月意外的冷静，甚至是冷漠。对他而言不过是死了一只早已经灭绝的动物。
乌月没有继续为这件事伤脑筋，她把桌上茶水搬开，十分具有仪式感地将牢头尸体从小盒子里拖出来。
尸体还保持原有的形象，眼睛睁开，瞳孔混浊，眼中有一丝没有散去的求生欲望。
乌月满心欢喜向博士邀功，“我们可以做人体研究了。”
匡善也欣喜地看着博士，甚至想要透过屏幕去摸一摸人与他们有什么不一样。“我们小月真棒。”
博士却黑下脸来，他严肃且认真，“不可以。”
乌月与匡善异口同声：“为什么？”
博士的基因是从几个亚洲人身上提取的，“逝者为大，入土为安。”已经根深蒂固长在他意识形态中。
他活了三百多年，差不多到两百多岁的时候，基因技术更加娴熟，已经不需要依靠整条基因链，可以由脱氧核糖等自主排列而制造。
匡善是第一批人造基因人，乌月是目前最后一批。
如果可以的话，博士想总结这个生存方式。对人而言，这种生存方式太过残忍，活着的时候丧失繁衍能力，死后还不得安生，资源重复利用。
博士反问：“难道看着同类躺在实验台上，由同类操刀解刨，不觉得残忍吗？”
连博士自己也忘了，包括他在内，他们已经称不上是人，又何谈与牢头是同类。
乌月不理解，未来几乎每天都会死人，他们照样带回去，卸胳膊卸腿，撬开脑袋提取基因物质。
博士自嘲一笑，摆摆手说：“算了。”
乌月望着他，眼睛动了动，刚刚乔寒声也说过同样的话。
博士又说了一遍：“算了。”
“挖个坑埋了吧！”
“可是……”
“没有可是。”博士的声音不容反驳。
乌月不舍的望着尸体，她检测过了，牢头生前各项体能健康，他的基因里不带目前所发现的常规遗传病，属于上等基因。基因筛选、遗传病剔除一直是一个大工程，不仅消耗时间，也浪费资源。
以牢头的基因为源头，生物科技的研发起码要加快五十年。
乌月给匡善传送消息：“到时候我传送给你，你悄悄交给隔壁科室的博士。”
匡善笑着眨了眨眼睛，他与乌月想到一块去了。
博士打断他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着我打的什么注意。谁要敢收，我就拆了他。留有意识，让他好好体会体会。”
“其他的呢？”
乌月一一拿了出来，统统整整齐齐罗列在桌上。动植物已经风干，颜色依旧鲜艳。
博士和匡善不约而同关闭滤镜。
未来世界常年见不到阳光，正常模式下是看不到颜色的，平常都是通过眼中的扫描装置视物，辅以滤镜辨别颜色。
博士此刻眼中不参任何杂质，匡善抱住博士光秃秃的脑袋亲了一口，博士又举起拳头，他急忙跳开，兴奋的指着桌上的东西。“这就是颜色！红色的花！”
见匡善空欢喜一场，博士放下拳头，认认真真留住颜色的记忆。有句老话叫人到七十古来稀，博士觉得他这一生，三百多年，差不多也快到终点了。
匡善捂住嘴，啊呀呀大叫了几声，把博士抱起来，“我看见颜色了！我看见颜色了！”
“和带着滤镜看完全不一样，都是红配绿，可我不觉得赛狗屁！”
博士纠正他，“那是粉红色。”
匡善喃喃自语：“粉色和绿色不是春天的颜色吗？”
未来模拟建造的几个实景馆，春天就是万花丛中一点绿，冬天就是白雪皑皑覆万物。乌月来了才明白，其实秋天未必都是金黄，公主府里，每棵树都涨势浓密，反倒还像在夏季。
等匡善兴奋劲过头，乌月问：“这些够了吗？”
博士指了指一粒微不足道的饭粒，“光那一个就够了。”顿了顿，他又说，“可惜了，我们也不用吃东西，见到食物没那么多感慨。”
原来是要带回一样让未来人也为之感慨的东西。
“那是什么？”
博士想，“是情吧！”
情这个东西，共享资料库里有无数早期留下来的爱情影视文学作品，她自认为这个东西但凡是个未来人都拥有。
既然是拥有的东西，何谈再为之感慨呢？
博士压抑住内心深处的叫嚣，长吁一口气，说：“血肉至亲，兄弟手足，男欢女爱，这些我们什么都无法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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