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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冰海天崩困顿生 山巅谁作群龙争


  六人睡到天色渐晚,才从昨夜的困意中挣脱了出来。

  白家兄弟起来的早一些,早就去外面买了马匹干粮之类的必需品,苏复虏起来的时候,兄弟几个已经在院子里收拾打点了。

  “准备好了么?”苏复虏走向院中的时候,萧青峰正倚靠着院墙的一角自行饮茶,苏复虏冲他笑了笑,也没有言语。那边白秋叶看见了,伸手扔了个包袱过来,道:“苏大哥,此去路上,照实冷得紧了,我方才和哥哥出去买东西的时候,看到了这件袍子,你且试试合身不?”

  苏复虏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暗红色刺绣装饰的山羊皮袍,做工甚是精致,苏复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烟火气熏的焦黄的布袍,苦笑了一声。道:“怎地,你们是觉得我穿的寒碜了么?”

  白秋叶还没说话,苏复虏身后突然被人拍了一巴掌,回头看时却是公孙一方,他也换上了件皮袍,道:“天殇关既然在西北冰川上,穿厚些总是没错的。”苏复虏点了点头,自行谢过了白秋叶。他也不脱去那暗红色的布袍,只是将那羊皮袍子罩在外面。头上又带了个羊皮帽子,将那头发都缠进了帽子中。苏复虏收拾完毕,却发现那白家兄弟都沾上了一道大胡子,白秋风还在脸上做个痦子。苏复虏问他们这是何意,两个面对面笑了笑,也不回答。

  萧青峰见众人收拾的差不多了,把大家拉到一起说道:“昨夜花府出了那么大挡子事,今日城防人手多了数倍。而且我方才上街查探的时候,百姓传言说昨夜有兵士见过几个轻飘飘形如鬼魅的人儿来,这店老板我多给了些银两,自然是不会泄露行踪的。但是我们一同行动,目标着实太大了些,我们且分成三队人马。分三个方向出城。城外偏西北三十里的地方,有个破庙。正好在那官道的旁边。当年我和爹去天殇关守关的时候,在那里留宿过一夜。我们且在那里汇合便是。”

  严烈火摇了摇头,道:“我的哥哥唉,你们计划这个计划那个。这守城的兵士尽是些饭桶,我们只管闯将过去便是了。哪里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来。”

  萧青峰道:“本来闯过去也就是了。可我们人是过得去,那马匹身上带的干粮衣物又便如何?我今早四下里看过了,城门内外都设了倒桩,守城的军士手里似乎也有绊马索。难道我们人出去了,却得走到那天殇关么?此去天殇关一路,少有人家。我们也不知从哪里再能买得马匹干粮来,所以还是小心谨慎的好。”见严烈火不再言语,便道:“白家兄弟,你们既然是孪生。那你二人可做一路。苏城主和严兄弟有些误会,在没搞清楚之前,先让他和公孙兄弟一路吧。白家兄弟,你们两个阅历浅,我今天四下里看过了,凤栖城四座城门,西门严防死守看的最紧,每个包袱都要细细盘查。所以西门是肯定不能走的。北门的安保不算严密,从北门出去最好。”那边二个开心应了。萧青峰又道:“公孙兄弟和苏城主,你们两个且从那南门出去,虽然安保严密了些,但是依二位的本事,自然是可以轻松化解的。我自和严兄弟从东门出来,大家还是在那庙里汇合便是。”

  严烈火哈哈一笑,道:“说来说去,萧大哥还是想和我处在一起啊。”

  萧青峰叹了口气,道:“我心想,若是你跟了白家兄弟或是苏城主,自然是拌嘴不断,要是有哪边压制不住,却会动起手来。你这厮又有些鲁莽,又不听公孙兄弟劝告,自然是不能和他在一起的,那还能如何?难道让你一个人一路吗?我就免为其难担下了这担子吧。”一番话说的严烈火吹胡子瞪眼睛的,却没法反驳萧青峰。众人商议完毕,苏复虏且和公孙一方做了一处,依照计划,自行往那南门而来。

  虽然天色渐晚夕阳西斜,但是出城的人倒还真是不少。熙熙攘攘的排起了长队,苏复虏和公孙一方下了马来,问身旁的百姓道:“朋友,怎地天色渐晚,出城的人还有这许多呢?”

  那百姓约莫四五十岁年纪,两鬓都斑白了,额头上的汗粒不住地往下掉落。他身上背着个箩筐,用白布盖着,见面前有人问他,叹了口气道:“你们两个是外乡来的吗?怎地城中出了这好大事儿,你们却不知道?”

  两个做了个惊诧的表情,道:“城中出了什么事?”

  百姓看了看他们两个,道:“你可知道城里的执事,昨夜全家被人害了么?”见二人摇头,便压低了声音道:“昨日那执事刚摆了个擂台,被个白衣少年一举夺魁。入了家门,可是只此一夜功夫,家里的人被杀了个干干净净的。现在城里的其他几家临时推选了个执事出来,四下里只把那白衣少年当做凶徒,城门边贴了告示和画像呢。”

  苏复虏点了点头,道:“那也忒惨了点。可是是那执事家里出事了却与这百姓有何干系,为何他们要出城去?”

  百姓叹了口气,道:“我们那执事,虽然平日里对百姓们可憎了些。但是好歹在他一力操持之下,附近的流寇贼子,也不敢随意来犯。他家里面,大大小小养了好些会功夫的,孰料一夜之间啊,就一夜之间啥都没了。”说着凑过脑袋,悄声道:“我且说与你听啊,照我说这件事不是那些豪族说的,是昨日比武胜出的白衣少年做的。俨然是鬼神作祟啊。我料想这执事想必是作恶多端了些,不知得罪了哪路鬼神。打更的老汉昨夜在他家门口来来回回走了数遭,居然一点声响都没有。好像一瞬之间,府中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死了,居然连个声响都没有......”“你说的不对,昨夜老李头不是还说了么,他前半夜,大概初更的时候,还听到花府里传出抓刺客的声音呢。怎生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鬼神作祟了?”这时那百姓身旁的一个缠着红布头巾的庄稼汉说道。

  百姓见有人质疑自己的推论,转头便道:“那我且问你,西城老马家那小儿子,不是在城垛上作看守么?他说昨夜有几个跟鬼似得人,看不清样貌,只从半空中飞来飞去的。这便如何解释?”庄稼汉叹了口气,道:“若是真的,定是那家子作恶太多了吧。”

  公孙一方笑了笑,冲那百姓道:“朋友,你还没告诉我们,为何这许多百姓要出了城去啊。”

  百姓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道:“我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们还不明白么?以前那执事虽然待我们不好,但是好歹能保护这城里百姓不受盗匪流寇的欺辱,现在他不在了,北边贼寇又多。我们自然是要南去躲避一番的好啊,再者说了,要是真的是那鬼神作祟,说明这城中风水已然乱了去。岂不是更加祸事的紧。”

  公孙一方摇了摇头,道:“先不说是不是鬼神作祟,即便是了,这世上可有人能躲过鬼神的么?如果那些鬼神要加害于咱们,咱们自然是活不过昨夜的,现在既然咱能面对面的说话,说明鬼神已然放过了咱们,那还有什么避难的必要呢?”

  百姓叹了口气,道:“你是外乡来的,自然不知道我们凤栖城的许多事儿。昨夜,就在那鬼神作恶之前不久,城西梧桐巷子的凶宅里,不知道怎么地就塌陷了个大洞,生了好大一场火。待得众人扑灭了火焰看时,那废墟里密密麻麻的全是些未烧尽的骨殖和虫子,还有一道织的精巧的铁网罩住了。有几个不怕死想进去拽了那铁链来看,但是他们摸到那铁链的时候,身子上所有的孔洞突然就突然开始渗血,不多时就死去了。关键是那凶宅里有一年多没有人居住了。而且最可怕的是,那凶宅的上一任主人,却是被执事的手下打死的。你只道这样也就罢了?原来那巷口买馄饨的说是昨夜火起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独眼的男子从那凶宅里出来了,他心下害怕,一直没有敢正眼看他。只是最后那独眼男子也没有加害于他,还多给他了些银两。咦,你这兄弟也是个独眼么?”说着指了指苏复虏,又道:“只是他不像那卖馄饨的所言,那人不光出手阔绰,还有一绺青发呢。”

  说话间,那缓缓前进的人潮已然流动,三个不多时便到了城门边上,两人抬头看时,却发现正如那百姓所言,城门两边早已贴上了白秋风的画像,苏复虏这才明白了方才那白家兄弟乔装打扮是何用意。想必是他们出来买东西的时候发现了这些,所以自行收拾了一番。

  那守城的兵士细细检查一番那百姓身后的背篓,却是些烧饼清水之类的杂物。又拿出了画像和那百姓的脸细细的做了个比对,见没什么问题,便放了那百姓离去。却到了苏复虏和公孙一方面前。两个自行解开了包袱,那兵士见得公孙一方马鞍旁的长剑,忙问道:“你们是做什么的?”

  苏复虏还没说话,公孙一方先朝着兵士鞠了个躬,打着哈哈道:“这位长官。我们是从北边来的货商,要去那卷云城清点货物。你也知道北边流寇众多,我们带些兵刃防身的。”

  兵士拿过画像,在他们脸庞细细的比对了一番,又道:“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公孙一方接话道:“今天早上来的,本来想着进城来吃上点酒肉便赶路去。可是我这兄弟吃酒吃坏了肚子,泻到下午,这位兵哥,我们那身家性命都在这批货上,若是我们没按时赶到卷云城,那可亏了许多了。我明白您要细细盘查,只是我们时间实在太紧,往兵哥通融一下。”说话间暗暗递出了一锭大银来,那兵士见四下无人盯着,悄悄的收了。却遣人撤下了绊马索和倒桩,放了两个出城来。

  这两个出了城,先装模作样的往南走了一阵,却寻了条山林小路,绕开了凤栖城,径直往那西北的官道而来。由于是山林小路,那马匹走的慢了些。两个心知又不好催赶,只得慢慢前行。

  苏复虏提着马缰,歪着身子坐着,突然想起一事,问起公孙一方来:“公孙大哥,你说令尊见过我家里这‘翻云覆雨手’来,可是我爹爹三十年前就退出了江湖,再也没有下山一步。不知道令尊是何时得见的?”

  公孙一方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我爹怎生会的,好像他也并不会。他只是在我面前模仿过你这家传绝学的手法和动作,估计是以前和你爹有过交流也不一定。”

  苏复虏点了点头,道:“这个我便不知了,这么多年来,我们和盟会里来往的少了些。各家人物的姓名招式,我知晓的只有九牛一毛,唉,若是我们能再紧密些,也许盟会就不会出这么大的事了。”

  公孙一方突然道:“你觉得这件事,和谁有关呢?难道真的是盟会里的人出了乱子嘛?”

  苏复虏叹了口气,道:“我起初便觉得不妥,天下间哪有如此厉害的角色,可以接连制服莫无骨和宋天南,所以一来二去,便想到了只有这盟会中的人,只有对玄机堡和百毒林知根知底的人来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可是现在转念看来,怎地各家都出了乱子?为何就连冥火宫和燎原堂,甚至是不绝码头也能出了这同样的事情。那就好生奇怪了。”

  公孙一方点头称是,苏复虏见他没说话,便又补充了几句:“你还记得我说过遇见蜈蚣郎君那档子事吗?他说无名会有三个厉害至极的人物,我久不经江湖事物,公孙大哥你长我几岁,这几年在江湖上跑得也多些,你可说说这世上有这样的人物吗?”

  公孙一方叹了口气,道:“我若说有,又说不上来个姓名。我若说没有,但昨天晚上花家的那些事儿,俨然证明的确有这样的人物存在。这样就让人很头疼了。”

  两个在马上脚前脚后的走着,苏复虏叹了口气,道:“但愿此去天殇关,会有些收获吧。我也希望诸位老前辈都在那天殇关上,可要是不在,我们还需赶紧回来的便是。因为我总感觉到那里有些不妥。”

  公孙一方转过身来看着他,道:“可有什么问题吗?”

  苏复虏摇了摇头:“我总感觉这件事像是个阴谋,而且让这些前辈失踪也是这计划中的一部分。但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为什么这些事儿在短短几天都发生了,而且发生的如此迅猛,好像从我到了凤栖城开始,这一切都被设计好了,做了一个又一个圈套让咱们往进钻。似乎瓦解盟会并不是他们真实的目的,可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呢?”公孙一方笑了笑,道:“别想那么多了,我爹在的时候老告诉我,多去外面看看,自己一个人窝在屋子里可以练成绝世武功,但绝对成不了绝世高手。万物相生相克,这世上总有最克你的那一招。想开点,万一我爹他们只是去了天殇关做些要紧事呢。”

  两个说了一番,苏复虏的心绪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惴惴不安了,绕过了这林间小路。两个已经回到了这凤栖城西北的官道上,这条路上出城的百姓倒是不多,大多是些猎户们在山林间安装了些捕兽的机关,正沿着大路返程而来。于是两个撒开了马匹,在官道上疾驰了一阵,待得天色完全黑透,月光洒下来的光景,公孙一方转过身来说道:“到了。”

  苏复虏抬头看时,发现自己右手旁的山林里,点着一处篝火。却好像有人正在缠斗,公孙一方望了一阵,叫声不好。骑马闯将上去。苏复虏跟到后面看时,却发现白秋风正和严烈火战在一处,而萧青峰只是在那火堆旁坐着,不住地摇头叹气。

  两个策马赶到近前,公孙一方先抽出剑来,在严烈火的刀上轻轻一搭。接着伸出手示意白秋风停手,这边苏复虏也赶到,冲到跟前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又打起来了。”却发现只有他们两个人,又问了一句:“秋叶人呢?”

  白秋风叹了口气,道:“我们出城的时候,秋叶给我说,各家都是去一个,为何我们兄弟俩要一起去天殇关呢,若是老父在家中也遇到什么意外,那便如何是好?而且他出来的目的既然是探些消息,自然需要回去并报的是。我说不过他,便放他自行去了。可是我到了这还没说两句,这炸药脾气的非要说我就是这盟会的奸细,我自知放秋叶回去理亏,也没有理他。可他突然就动起手来。”

  严烈火怒道:“哼,话都由你们说了去了。我一路上越想越不明白,你白羽山庄是比别家多了个什么,凭什么别家掌门都失了踪,就你白羽山庄一点事没有?”看到苏复虏走到近前,又道:“是了,还有这落日城呢。你们两个是比我多生了条胳膊还是多生了条腿?好嘛,现在又走一个。想必是回去通风报信,准备半路截杀我们吧。”苏复虏无可奈何的耸了耸肩,心知和他继续说下去也是徒劳无功的,转头向萧青峰问道:“萧大哥你怎么看?”

  那边萧青峰正坐在火堆帮不住摇头,见苏复虏问起来,便盯着他道:“苏城主,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这件事也太蹊跷了些。严兄弟的怀疑也没有错,我只是觉得在没有充足的证据前,不能一口咬定盟会里的事儿和你有关,但是这怀疑是肯定要有的。我只是觉得眼下这些事儿,拧在一处很是烦心。你能愿意一同去天殇关,这很好。可是眼下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我们应该如何证明你的清白呢?你说的宋家姑娘,让你放走了。你说的莫家小爷,又在那远处的落日城里。你这让我们如何相信?”

  白秋风摇了摇头:“这事若想证明,也是简单。待得从天殇关回来,我们去上一趟落日城就是了。只要见了那莫家小爷,和苏大哥说过的那家丁冯四,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儿。”又转向严烈火面前,道:“严大哥,你现在随意怪我,我自当是被封了嘴,打碎的牙咽到肚子里去,可是这事情一旦水落石出还我一个清白的时候,还希望严大哥不要再在我面前突然说上些是非来。尤其是这样突然的出手。”说着收剑入鞘。

  严烈火摇了摇头,道:“如果这件事和你两家没有一点关系,那我定会当面像二位道歉,可如果这件事真的被我发现是你们两家练手搞的阴谋,那就别怪我严某人不客气了。”这人倒真是烈火脾气,性子转的也太快了些,这句话说完便收了刀来。坐在火堆旁,烤起了随身携带的烧饼来。白秋风看着他,笑道:“此去天殇关路途遥远,若是你每天心头火起来上这么一遭。我们可有得罪受了。”

  五个人围着火堆团坐了一处,各自烤了些饼。吃完就睡了。

  往后这一路,严烈火倒真的是转了性子一般,再也没有说过苏白二人一句不是,五个人只顾星夜兼程的赶路。路上偶有一些流寇盗匪,却看的他们全副武装的模样,只敢远远的跟着,并不敢上前造次。这般行了一个多月的光景,待得五个进了冰川,那些流寇们早就不见踪影了。

  此时是那快到十月的光景,这冰川上也时常下起雪来。雪积的厚了,人马都叫苦不迭,行进的速度放的缓了许多。起初众人还能苦中作乐,到后面只得怒骂老天爷了。这几个除了苏复虏和萧青峰,剩下的都没来过这百里冰原,只冻得瑟瑟发抖。幸得苏复虏上路的时候用些牛皮袋装了烈酒,分给众人饮用。这才挨过了些日子。可是再往深处走,到了那积雪终年不化的地界,连些新柴都找不到了,那带的肉干和烧饼早冻得结实。敲上去梆梆的响着,这番光景下严烈火又开始不住地叫骂起来。只是不再叫骂苏白二人,而是端端的在怒骂老天爷了。

  再行几日,到了十月光景。由于再也没有草料,众人只得弃了马匹,步行前进。这雪上步行,比起骑马来说更是难熬,还好苏复虏是这雪原上长大的。他见这雪原上长了些松树,便让众人砍了一些,用马缰绳系在靴上,这样好走一点。

  苦日子又挨了半个月,一天早上,众人到了处山谷,萧青峰自带了公孙一方去打些野味来。余下三人且在林中生火,本安宁无事。可是两人去了半晌还没回来。三个心里急躁的当口,突然听到一阵哨声。如同飞鸟寻欢一般,绵绵不绝。起初只是一处响动,蓦地四下齐鸣。众人各自抽了兵刃在手,心道:“莫不是被流寇包围了么?”却见雪原之上,公孙一方兴冲冲的跑将下来,跑到一半被绊了个趔趄。严烈火倚在树下,恰巧看见了,怒吼道:“你且慌个什么?”熟料这一嗓子喊了出来,苏复虏暗叫一声“不好。”只听得四下里轰隆隆的声响,如同闷雷滚过。公孙一方本来还是向着众人疾驰的。突然顿住了脚步,又转头向着山上跑去。

  白秋风和严烈火从来没在这雪原上生存过,他们不知道在这雪山之上,最忌讳的就是有什么异响出现。苏复虏只听得这闷雷声越做越响,忙拉过两人,就想往山上跑。严烈火哈哈一笑撒开了手,道:“你这小子,没见过打雷么?”话语间,那树上的积雪如同瀑布一般倾泻下来,直浇在严烈火脑袋上,只听的严烈火“哎呦”一声,接着就被积雪盖住了。白秋风眼急,在严烈火快要被雪埋没的当口,伸手拉住了他的腰带。苏复虏忙上来帮手,好容易将严烈火从积雪中拉出了半个身子,那树林之间已然飘过了阵阵雪雾。好似有千军万马行进而来一般。两个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严烈火从积雪里拽了出来。在想着往山上跑得时候,已然有些晚了。

  那雪山之上的积雪,如同一道雪龙一样,雷震九天惊鸿出世,此刻正在三个身后升腾飞舞,他们只觉得身后的雪花有无穷吸力一般,将他们一点点的吞噬进去。三个只觉没走一步,背上就有万片雪花吸附而上。苏复虏见躲闪不及,忙叫二人先行。一把拿过了严烈火腰上的钢刀,不住地回身砍着积雪。眼瞅着积雪快要压上自己面门,心里一凉,暗自叹了口气。回头看时,严烈火和白秋风正搀扶着在自己面前不远的地方,步履蹒跚的向山顶前进。公孙一方却在山顶上,背着他们,向着山外不住地挥手。

  苏复虏眼睛一闭,心道:“也罢。居然死在这山崩之下。”他身后的积雪越来越多,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突然一阵长啸划过晴空,这啸声凄厉而浑重,好似雄狮怒吼一般。苏复虏睁开眼,正巧看见了一个黑大汉屹立在公孙一方身旁,面朝这山崩,不住地怒吼。说也奇怪,这长啸声过来的时候,苏复虏只觉积雪好似一点点的后退一般。再定睛瞧去,山外侧又涌上来百十个黑衣人,都用黑甲蒙了面容。皆背负着一块铁甲盾牌。到了山顶,看到苏复虏正在勉力支撑,忙从背上取下了铁盾,将那盾牌踩在脚下,沿着山坡上的积雪轻快的划了下来。一时间犹如百十条地龙出窍一样,甚是壮观。

  不多时,那些黑衣甲士划到了苏复虏面前,苏复虏这才看清,他们的身上都有一道细长的腰索,从那山顶上垂降下来。苏复虏瞧见一个系着红头巾的黑甲人滑到他面前,先用那铁盾顶住了苏复虏背上的积雪,又从自己腰上抽下了根铁索。甩给了苏复虏,道:“抓紧。”接着朝那山顶上吹了声哨子。

  苏复虏只觉自己身子突然被放空了一般,好像身上的那些压力在一瞬间被释放了个干净。接着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得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发觉自己处在一个温暖的石屋之中,石屋的中心有个石柱,好像被镂空了做了烟囱。里面的炭火正在熊熊的燃烧着。白秋风和严烈火正在自己对面的床上均匀的打着鼾。他的羊皮袍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面前的椅子上倒是放着件崭新的黑狼皮袍,床边皮靴里也被细心地垫上了些绒毛。苏复虏直起身子,只觉一阵酸痛。

  石屋的门突然被风吹开了,一股寒流直直的卷了进来。那边床上的严烈火虽然在睡梦中,还是不住地打着哈欠。而一旁的白秋风则不同了,只是蜷在被里,不住的打着冷战。

  苏复虏凑到了白秋风的身前,将手搭在了他的脉上。

  “染了些风寒而已,过两天就没事了。”门外闪过了一个人影,苏复虏定睛看时,却是从来没见过的人物——面上布满了褶皱,头发被紧密的扎在铁盔里,只能从他花白的胡须上判断这人的年岁。双目布满血丝,却闪着异样的光采,这光采好像是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吞噬进去一般。除了这张暴露在外的脸,他的身躯全部被黝黑的铁甲所包裹,甚至连他的手,也被隐匿在黑色的织物手套之中。

  “哦。那便好。”苏复虏点头应了。

  铁甲人盯着苏复虏,上下打量了一番,缓缓道:“这不是你第一次遇到雪崩了吧?”他的声音清晰明亮,却有着异样的沙哑感。

  苏复虏点了点头。“小的时候也遇到过。”

  “嗯。你已经睡了三日了,休息好些了吗,要我带你参观参观吗?”铁甲人试探着问道。

  苏复虏正想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见铁甲人如此发问,便痛快的答应了下来。正欲动身,那铁甲人突然指了指他的皮袍,示意让他再裹紧些。苏复虏摆手示意不用,两个径直走了出来。然后的景象,让苏复虏大开了眼界。

  此刻,大雪山落日城主,苏复虏。正站在万丈峭壁之上,他的面前,远一点的地方是一望无际的瀚海冰川,而随着他的视线向着近处拉近。他看见了一道仿佛是盘古开天的巨斧才能留下的深壑,直直的将这峭壁和对岸的雪原凿成了两半。在这沟壑之上,则是无数条百年巨树般粗细的精钢铁链,链接着这悬崖与对岸的冰原。仔细看时,上面还铺着些焦黄的草垫。熙熙攘攘过着些和那铁甲人一样装扮的兵士。再往近处看些,这峭壁上被凿开了无数孔洞,好似一座露天的蜂房一般。在回身看去,原来自己刚才所住的石屋,就是这峭壁上的一处小孔而已。那峭壁之上,密密麻麻的有许多孔洞,这些孔洞被几道贯穿始终的石梯所连接,直直的伸到天上去。伸到那云层密布的天空中去。

  苏复虏突然有些头晕,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真的是受了风寒身子虚弱,还是真的被眼前的一派景象所震惊。

  铁甲人依靠着石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很漂亮吧。”

  苏复虏转头看着铁甲人,问道:“这是哪里?”

  铁甲人微微一笑,道:“上面还有的是呢,再看看吧。”说着沿着石阶,径直向那峭壁的顶端走去。苏复虏在后面静静的跟着。他发现这每一处孔洞,都是一处小世界。刚才经过的那处,里面有几个娃娃正在打闹嬉戏。再上来一处,则是几个兵士在围坐着烤火取暖。旁边的一处,有几个孩子正趴在桌子上耐心的研墨。眼前的一处,却是些青年正在研习武艺,被些年老的兵长一番指点。

  几个铁甲士兵端了些筐子,从那铁甲人身旁经过时,都要伸处三根手指放在胸前,向那铁甲人轻轻的鞠上一躬才动身。苏复虏想在问的时候,却发现不光是铁甲士兵,甚至是铁匠伙夫、低龄儿童、少女少妇,甚至是书生模样依靠着石壁读书的学者,也要对他做上同样的姿势。见此情景,苏复虏也收起了心中的疑虑,只是在那铁甲人身后紧跟着。随着时间的推移,苏复虏面前的石梯越来越短,越来越陡,眼瞅着快没地方下脚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孔巨大的孔洞。那铁甲人冲他作了个“请”的手势,却自己先溜进了孔洞中了。

  进了孔洞,却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再向里面摸上一阵,回头的时候,居然连来路也看不见了。苏复虏心头一惊,正想抽下铁索软鞭,却发现由于自己换了皮袍,这一抓之下,却抓了个空。与此同时,听得黑暗中凌厉的铁器破风声传出,向着面门来的甚是凶猛。苏复虏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击出了一掌。正是那家传绝学“翻云覆雨手。”

  只听黑暗里“扑通”一声,苏复虏只觉自己拍到了一个厚重阴冷的物事,接着传出了一阵阴冷的声音,这声音虽然冷冽,可苏复虏却是认得的,正是那铁甲人的声音。

  “翻云覆雨手,真是凛冽如雪的功夫。”

  几乎是一瞬间,随着这话语落下的时候,这洞中突然亮如白昼,直直的将这洞里照的通亮起来。苏复虏的双眼直直的被这亮光照的刺痛不堪,等他定睛细看时,才发现这眼前的一切:

  这洞并不算大,也就是一间普通石屋的大小。洞内的四壁上,约莫三五步的位置,就有一处火把,将这洞穴映照的格外明亮。洞中的石壁上,画这些乱七八糟的画儿,好似有些年头了,由于身在背光处,看的不算分明。除了这些壁画和火把之外,洞壁上倒没有什么有趣的物事。只是这洞中央,立着个铁甲人,分明就是刚才引苏复虏进来的那位。只是他的手上多了半截铁盾,而这铁盾的另一半,正化作了些碎片,散落在铁甲人的脚下。铁甲人的身边,是八块形状各异的石碑,分散八方,这石碑中有似雪花的,有似羽毛的,每块石碑上向着正中的交点伸出了一道铁链,形成了一个圆形。在这石碑的正中央,这些铁链的交叉处,架着一件不能名状的事物,之所以说它不能名状,是因为这事物被铁链紧紧地包裹着,如同蚕茧一般织的密不透风。

  铁甲人俯下身子,拾起了一块盾牌的碎片,拿在手上细细的端详了一番,随即言语道:“这盾牌是这山谷里独有的玄铁所铸,比起一般的兵刃可是厚重的紧,阁下这一掌,可是击碎了我这数十年的老朋友啊。”言语间甚是惋惜,好像失去了一生挚爱一般。

  苏复虏摇了摇头,道:“我都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知道阁下到底是谁,刚才情急之下,贸然出手,如果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往阁下赎罪。”

  “唉,这个不妨事。”那铁甲人微笑着摆了摆手,凑到苏复虏身前三步的位置,轻声道:“河山士总督头朱寰瞋,拜会大雪山落日城主。”

  “阁下是河山士总督头,莫非此处就是那极道之极的天殇关么?”苏复虏惊问道。

  “此处是冰河之极,中州的第一高峰天殇山,若是天殇关的话,还需翻过山去才见得到。”朱寰瞋缓缓道,这人说话虽然轻声缓慢,却有一股无法名状的威严感。让人没办法去质疑这眼前的答案。

  “阁下既然是河山士总督头,为何刚才要暗地里出此一招试我武功呢?想必我那两个朋友已然告诉了阁下我的身份了吧。”苏复虏疑惑道。

  朱寰瞋摇了摇头,道:“你那两位朋友,早就过了这档测试,此刻已经去了关上商议要事,但是我们既然是这守关的将士,必然是不能放过一个不能确定身份的人。你既然是大雪山落日城主,自然有办法破了我的盾击,如果你做不到,那必然是那滥竽充数之徒了。也省却了我再去拆穿你的烦忧。你说这不是有趣的紧吗?”

  苏复虏叹了口气,道:“也罢。只是可惜了你的盾牌。”

  朱寰瞋抿嘴一笑,也不言语。

  苏复虏四下张望了一番,在那处形似雪花的石碑前落下了眼来,凑到前去一阵张望,只见那石碑上除了一处掌印之外,还绘着一道如同自己兵刃一样的图案,苏复虏再朝别的石碑看去,那块形似轻羽的石碑上却是一个指印,还有一柄宝剑样的图案。

  苏复虏指了指面前的石碑,问道:“这是何故?”

  朱寰瞋笑了笑,道:“流云乱舞指,落花无情剑。自然是那白羽山庄的功夫了。难道阁下看不出来自己那翻云覆雨手的掌印,和魂锁天星鞭的纹路吗?”

  苏复虏经这一点之下,方才明白,眼前的这些形态各异的石碑,和上面的图案花纹,正是那河山士确定来者身份的途径。他们八家的不传之秘和善用兵刃都被刻在了这石碑之上,如果发现有陌生人,且教他来这里轻轻一试便知端倪。苏复虏不禁感叹这天殇关果然不是随意来去的地方,在中州大家藏着掖着的绝学,在这里好像走马灯一样被人赏玩。朱寰瞋好像看出了苏复虏的心思,笑道:“这些东西也是祖辈流传下来的,大抵上是为了证实你们的身份,所以各家的绝学都被做了个图样绘了上去,也谈不上所谓的秘密,毕竟你也不能从一个掌印就学会翻云覆雨手不是?”

  苏复虏点头称是,复又问道:“那你是如何判断来者使的武功,就是那盟会里的人呢?”

  朱寰瞋哈哈一笑,道:“这天殇关的孩童,但凡出生伊始,第一首学的诗词便是诸位的所谓家传之秘,所以大抵是什么样,我们心里应该是有些计议的。”见苏复虏将信将疑的神情,于是接续道:

  “冥火映江川,神武连环肘。身轻如浮羽,皎月紫金钩。”

  “百毒散幽谷,铁掌震山坳。制敌仅片刻,清泉枪游走。”

  “白羽落蚕桑,神指流云扣。锁阵破笼牢,剑在逍遥游。”

  “落日归冰墟,翻云覆雨手。铁盾似石坚,鞭落天星流。”

  “烈风尽东吹,膝破白鸟飞。拳打上三路,锤作熊虎吼。”

  “燎原起磷火,浪海腿一招。金银怀中藏,钢刃风卷悠。”

  “玄机怎难敌,神行千万里。河蚌腹上落,锏上困龙愁。”

  “不绝潮信声,杀机胸中藏。闻者附耳背,刀尖屠血牛。”

  “苏城主,你们的武功路数,早就藏在这天殇关上妇孺皆知的诗词里了。不光有什么单纯的武功名数,连抵御之法也是有的。”

  苏复虏叹了口气,道:“你们这的孩童,倒是比我知道的还多上一些。”

  朱寰瞋摇了摇头,道:“苏城主,你这句话错了。我们的孩童虽然知晓,但是却没有所谓的领悟之意,先生照本宣科的一讲,孩子们理所当然的听着记着。但这些是做不得数的,如果没有多年的研习,想要破得你们的武功,就好像我手上的这半截盾牌一样。而你们这些走江湖的,经验多了些,打起架来自然有些得天独厚的优势。”

  一番话说得苏复虏哑口无言,只得转移话题道:“朱督头,那天雪崩之时救我的,可是你么?”

  朱寰瞋摇了摇头:“那是我们大督头,我这功力可是救不了你这落日城主的。”

  苏复虏吃了这好大的一个闭门羹,正欲想些转移话题的法子,突然瞧见了那石碑中间铁链包裹的东西,神神鬼鬼的不见端倪。便脱口道:“这铁链裹着的,可是什么要紧的物事吗?”

  “你这可问到点上了。”朱寰瞋接话道。“从我们出世之时起,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们这铁链包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也没有人告诉我们这东西到底如何来开封。无数次我们想着将这铁链砸开来看上一看,任由你刀击火烧,这铁链却不能损得分毫。一来二去我们也放弃了。难道苏城主知道这铁链下藏得到底是什么物事,知道这物事到底有什么功效么?”

  苏复虏心头好奇心起,也不答话。便走到铁链旁想着将这铁链扯跩下来,然而这铁链好似生了根一般,任凭苏复虏用尽全身力气,倒是连个缝都漏不出来。苏复虏试了半天都没有什么功效,心头一急,用了家传的绝学,一掌击在铁链上。那铁链只是抖了一抖,却任然没有一点破绽。

  朱寰瞋哈哈一笑,道:“我做督头这么多年了,这天殇关上来来去去的换了很多你们的人手,比你武功高的有很多,他们也只是能让这铁链抖上一抖罢了。照我说,苏城主你且收了你的好奇心,我们眼下有正经事要做。你且同我来,我们边走边说。”说着走出了石洞。苏复虏在后面不远处跟着。出了洞门,朱寰瞋抬头朝着山上吹了个轻哨。不多时,两人面前缓缓落下一个吊篮来,两个上了吊篮。又是一声哨响,吊篮又缓缓地上升起来。起初苏复虏还能将底下的雪原看的清楚明白些,再向上走一点,待得两个人身边起了云雾的时候,面前的一切都看得不太清晰了。

  吊篮咯吱咯吱的缓缓上行,苏复虏的心肺却突然如同岩浆一般翻搅起来,只觉得自己上行一步,眼前的世界就要漆黑一些。而眼前的世界每漆黑一份,他的心肺就更加剧烈的翻绞。就在苏复虏即将崩溃的边缘,听得身边朱寰瞋轻轻笑了声:“第一次上来总是这样的,习惯一阵子就好些了。”在这句话落地的那一刻,苏复虏的眼前不再是山石,而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地。眼前众多铁甲士兵正在操练,而不远处,则是一道用石头和钢铁筑成的城垛——无数巨大的石块被人切得方正,那些石块连接处,都用铁栓加固了起来。有两条通向城墙顶部的梯道,那城墙上有一座甚是威武的牌楼,而城垛里忽隐忽现的全是那铁甲兵士们。下了吊篮,两个脚前脚后的走着。穿过了那操练的兵士,苏复虏试探着向前面问道:“前面就是天殇关了吧。”

  朱寰瞋头也不回,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苏复虏又问道:“既然是关隘,为何没有城门呢?那如果魔族入侵过来,我们如何出去反击?”

  朱寰瞋嘿嘿一笑,道:“这些问题,你还是问我们大督头和你自家兄弟们吧。”两个径直上了城垛,向着牌楼走去。苏复虏向着外面看时,却发现面前云雾缭绕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倒是城墙的右手边,有一处瞭望台,好似这山峰孤独生出来的枝丫,地势较低一些。和那瞭望台链接的,也是一道粗壮的铁链。瞭望台上堆着些干柴,自有些铁甲士兵正在巡逻。牌楼的大门紧锁,在那牌楼之前,朱寰瞋停住脚步,朝牌楼作揖道:“大督头,落日城主来了。”

  牌楼里面传出了一个干瘪沙哑的声音:“叫他进来吧。”

  朱寰瞋堪堪应了,朝苏复虏作了个请的手势,如同刚才请苏复虏进洞一般。自己倒不肯向前一步。

  苏复虏深吸了一口气,走上了牌楼的石阶,推开了大门。听到身旁一阵咳嗽声,回身看时,朱寰瞋已经下楼去了。

  楼里倒好似个议事的场所——中间有一块行军作战的沙盘,由于光线昏暗苏复虏瞧的不是很清楚,倒是两旁的椅子上坐的人,苏复虏大抵上是认识的。除了几个系着各色头巾的铁甲人之外,就是萧青峰和公孙一方二人。中间正首坐了两个人来,左边的那个是那天在雪崩时用内力嘶吼阻止雪崩之势的黑大汉,而右边的,正是那天救自己脱出笼牢的红巾铁甲人。一头银发垂在背后,脸上有着多年风吹霜打留下的粗糙感。苏复虏见状,忙朝着他二人行了个礼来,道:“大雪山落日城城主苏复虏,谢二位救命之恩。”

  那黑大汉闷哼了一声,也不答话,铁甲人倒是先说话了:“苏城主身体康复的怎么样了?”

  苏复虏惶恐应道:“托您的福,身体已经好了七八成了。”

  铁甲人道:“既然如此,那劳烦请苏城主坐在一旁听上一阵,我们还有要事商量。”苏复虏点头称是,那边公孙一方已经拉开了一把椅子,苏复虏会意,坐在了椅子上。

  铁甲人摆了摆手,早就有兵士为苏复虏上了盏茶。接着他用那干瘪的嗓音道:“这下苏城主也来了,我们商量起来更稳妥一点。我适才和铁掌门商量了一番,觉得眼下我们的首要大事不是去调查中州失散的各派掌门——这些等会铁掌门会自行解释——而是如何应对魔族下一次的来犯。刘先生,你那安防营可有什么线索吗?”

  苏复虏对面坐的一位青色头巾的中年男子接话道:“禀督头,这几天我们发现了很多试图翻越关隘的探子,大部分都被我们用流石砸下去了。起初抓到的几个探子,也是一言不发,任凭我们用了什么样的酷刑,也是不肯开口。后来杨大哥找了些法门,虽然残忍了些。但终于撬开了几个探子的嘴。据他们透露,魔族大将军呼拓眼下正大量集结士兵,有数十万众。试图一举攻陷天殇关。”

  总督头还没言语,青巾人身旁有个黄巾的老者倒是先接了话来,张口便厉声道:“李卫唐,这两天我给你说了多少次了,为你抓到的探子和我抓到的探子言语对不上,这些东西也不知是真是假。为何你还是要说?”见总督头脸上有一阵疑虑的神色,忙补充到:“我前夜带兵巡逻的时候,才城垛外侧抓上来两个探子,我当场杀了一个,另一个吓破了胆,告诉我说魔族皇帝数月前驾崩了。朝中文武大臣各怀鬼胎,此刻正在内乱,大将军呼拓并没有集结兵力攻打天殇关,而是准备和那长公主舒玛争夺皇位。我之所以前两天没禀报,是因为和刘忠汉的那个所谓的探子言语对不上,我让他将探子提来让我来审问一番,却支支吾吾的不愿意。我担心有诈。但是现在他既然说了,那我也说了罢。”

  李卫唐摇头道:“刘大哥,你这话儿说的。好似是我伪造了探子口供一般。我抓到的探子的确是这样告诉我的,具体情况你可以问杨大哥,他当时在我身旁。”

  黄巾老者怒道:“谁不知道你李家和杨家刚定了亲,最近在山下吃酒吃的多了。我每日巡逻都见你醉醺醺的,摇摇晃晃的也就罢了,人之常情我倒也不怪你。可你随意打骂我的兵士,我连弩营的兵士就活该矮你们一等吗?”

  李卫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溅翻了桌上的茶碟。怒道:“刘忠汉,你这是诬告。谁不知道你平素和我不睦,杨大哥家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儿媳。从小就和我儿指腹为婚,却被你三番五次搅合差点让我们心生嫌隙。订婚宴上我们联名下帖甚至登门请你你都不来,我也知道你处处针对我的缘由。除了你儿子看上我儿媳妇这一件之外,想必还有当初我们争做哨探营的大当家这一档子事吧。大家公平竞争我赢了你,总督头让我做了这安防营的大当家。怎地到了这关键场合还在这喋喋不休的弄舌。你的兵士吃醉了酒来执夜不该打骂?你说我的情报是假的,我还说你的情报是假的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你还不是想将我的探子拿了去自行请功?”说着说着两个吵作一团,身旁的人不住劝架。突然公孙一方凑到苏复虏耳边道:“身子好点了么?”

  苏复虏笑了笑,点了点头。公孙一方叹了口气,道:“我还当落日城上有些线索呢,谁知道铁家前辈和我们一样都是无头苍蝇。”说着瞟了一眼正首的那黑大汉,道:“怎样,他的龙吟虎啸是不是厉害的紧?”

  苏复虏也转头瞧那黑大汉,他的头发好像是刻意削短了一般。皮肤好似黑煤,没有一处白点。身材倒是膀大腰圆孔武有力,手臂上的肌肉隔着衣服都好像要爆炸开来。只见他看着争吵的众人,不住地冷笑。那笑容里透着一丝怪异的情绪,苏复虏也不知道这情绪是什么,阴冷?嘲弄?戏谑?无奈?烦躁?总之说不上来的感觉。

  “从我上关开始,这两天他们一直在吵一直在吵。而且变了花样吵,烦都烦死了。不仅一点消息也没有,而且还要让我们在一旁为他们劝架。哼,我们是上来找爹的,他们倒想收了我们做儿子。”公孙一方低声道。

  “这些人都是什么来路?”苏复虏低声回到。

  公孙一方将声音压得更低些,道:“这个红头巾的,是河山士的总督头,也没人告诉过我们他的姓名,而且看起来深不可测,那天就是他亲自出手救的你来。”说着转头向那两个正在争吵的:“关上有五组人马。黄头巾的叫刘忠汉,是这关上连弩营的督头,青头巾的那个叫李卫唐,是安防营的督头。”然后轻轻指了指正在劝架的两人,道:“这两个厉害了,红色头巾的叫杨定隋,刚刚和李卫唐结了亲家,是神枪营的督头,两个现在穿一条裤子。金色头巾的那个叫赵平宋,是火器营的督头。还有个哨探营的,叫朱安明。我却没见过,只知道他去了关外查探尚未归来。他儿子你倒是见了,刚才带你来的小哥就是了。”

  苏复虏听完这些,摇了摇头,道:“不对吧,带我来的铁甲人看上去有六十多的年岁了,怎地在你口中变成了小哥?”

  公孙一方笑了笑,道:“脸上有疤痕,胡须花白了就是六十多岁了么?我且告诉你,他是总督头的义子,只有二十九岁的年纪,却是这天殇关的副总督头,这山上所有的事物基本上都要过他的手。而且作战又勇猛,对底下兵士也好,只是操劳过度,去年生了场大病,生完之后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罢了。”

  苏复虏点头表示理解,接着凑到公孙一方耳边,悄声问道:“你以前来过?”

  公孙一方摇头:“大姑娘嫁人头一次,怎么了?”

  苏复虏道:“那你怎地知道这许多?”公孙一方正欲回答,只听那总督头怒吼一声:“别吵了!”虽然声音沙哑,但是别有一番威严,他见众人都停了下来,便缓缓道:“我给了你们半炷香的时间,指望你们能吵出来个结果。可是结果呢?这河山士保卫的可是中州百姓,怎地在你们眼中就变成了些私欲模样?”说着咳嗽了两声,身旁的铁游龙忙递上了茶杯,总督头感激的笑了笑,道:“不碍事。”但还是接过茶碗,饮了一口,叹气道:“大家都是这关上的人,我们的任务既然是守住关隘,那就不能被人将关隘夺了去。本来我今天还想让你们把那两个探子带上来让他们当面对质一番,现在看来也没什么用了。”

  堂内众人齐声问道:“为何?”

  总督头道:“如果这两个探子说的都是假话,那就是魔族用计谋诈我们,想让我们搞乱头绪。那我们只需不听他们的诈言,一如既往的布防就是了,这对于我们来说并无甚损失。这是其一。如果这两个探子有一个说的是真话,那么第二个探子说的话根本没有价值,让他们互相对质只是博诸位一笑罢了。我们也知道魔族随时会大兵压境,所以这两条情报不管怎么说都是没用的。这是其二。如果这两个说的都是真的,那可有趣的紧了。”说着直起身子,开始在众人面前踱步,边走边道:“魔族大将军呼拓是在招兵买马,而且最后这些兵马也大抵上会来天殇关前。可是他眼下有更棘手的事情,就是和魔族公主舒玛争夺王位。所以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他们内讧是好事,我们可以睡上几天安稳觉来。”

  那边杨定隋先道:“我们也可以利用他们内讧的机会,派出一些精锐,去直捣黄龙。趁乱将这魔族的大将军和公主全杀了,岂不美哉?”众人皆点头。

  苏复虏叹了口气,道:“这便错了。”

  众人回过头来看着坐在一旁的苏复虏,那刘忠汉先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不想铲除魔族吗?”赵平宋直接暴跳如雷,道:“你落日城莫不是和那魔族混到一起了?”一时间刚才吵架的众人又好似拧成了一股绳来,全然忘记了当初几欲动刀动枪的模样。只见那总督头摆了摆手,道:“请苏城主讲下去。”

  苏复虏摇了摇头,道:“我比诸位更想铲除魔族,原因有三。一是落日城家门祖训,与魔族抗争到底;二是身为中州百姓,魔族弑我君主,屠戮百姓。自当与魔族势不两立;至于第三嘛,是我小二年幼,老牛护犊,我也不想让他来这天寒地冻的地方拼死一搏,同样的我也不希望诸位再流血牺牲。”赵平宋摇了摇头,不解的问道:“那你是何意?”

  苏复虏道:“我且问你,天殇关这百余年来,可从未受过攻击吗?”

  赵平宋叹气道:“大规模的没有,倒是屡屡有些死士想着冲上关来,次数多到我都记不清了。”

  苏复虏笑了笑,点头道:“是了。我方才和副督头聊起来,我问了个很有趣的问题,为什么这天殇关没有城门呢,那样我们如何出去应敌?起初我还想不明白,但是刚才在诸位争吵的时候我懂了。因为我们是弱势,我们没有那几十万兵马,可魔族是有的。此刻大家还能在这儿说话自然是拜托这关隘天险。大伙儿出了关隘,自然会很快陷入魔族的包围圈来,这便如何是好?”

  说着顿了一顿,见众人都没有再言语,总督头也坐在了位子上,微笑着看着他,于是继续道:“适才总督头分析了三点,我觉得很对。但是还有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这情报无论真假,对我们都是没有用的。总督头想必也是想到了这些,所以才没有带上探子来问话。”

  赵平宋“咦”了一声,道:“既然是情报,怎地会没有用呢?”

  公孙一方垂头道:“因为无论真假,无论魔族那边内讧不内讧。我们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苏复虏点了点头,道:“正是。我们出得关去,那么守关的人手便少了一些。如果能成功自然好,可魔族还会有个新的皇帝,新的大将军,他们的目标还是我们,还是这关后的中州沃土。而我们的人手显然是不够的。如果我们不能成功,届时也很难撤回,必然会有些流血牺牲。而这些人就是白白牺牲掉的。所以对于我们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可是既然按兵不动是最好的选择,那这条情报还有什么意义呢?”

  赵平宋被说得哑口无言。那总督头倒是笑出声来:“果然是落日城主啊,当年你祖父在这里守关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卒子,想不到啊想不到,我此生又能看见一个苏家人。”说着咳嗽数声,道:“就这么办吧。”

  萧青峰原本一直坐着,一言不发,这会突然道:“既然这事解决了,苏城主也来了。铁掌门,你且给我们说说你答应我们的事儿吧。”

  铁游龙沉下了脸,正欲答话,突然外面冲进来个铁甲兵士,道:“禀各位督主,有人爬上关来了!”

  众人心头都是一颤,从那牌楼中鱼贯而出。倚在城垛上向下探视,苏复虏发觉那哨塔的火已然升起,接着四下里哨声大作。关后的平地上,那些原本操练的铁甲兵士各自执了兵刃。隐在了城垛之后。

  在那一片宁静祥和的云雾里,苏复虏突然看到个人影,身形奇快,好似猿猴一般,他只需轻轻的抬手伸腿,身子就软绵绵的上升数丈。只是这云雾缭绕,也不知道来的究竟是谁。却见那总督主微微一笑,同身边的人吩咐了两声。再看时,那边瞭望台上的烽火,已经被人用冰雪弄熄了。身旁的铁甲兵士也卸下了刚才的紧张神情。有条不紊的从城垛上退下。

  公孙一方瞅着那个身影,道:“这人你们认识吗?怎地熄了烽火?难道他不是魔族人?”

  身旁铁游龙冷笑了一声,道:“适才你不是对这山上了如指掌嘛?怎地突然这么多问题?”

  公孙一方转头看着铁游龙,道:“他是谁啊?”

  苏复虏身后传出了朱寰嗔的声音,只听他轻声道:

  “这人是我爹,哨探营的督头,朱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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