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重逢恨晚空嗟叹
八月,柔桦女子中学。
放学钟声响起,淳于晴便走出校门口,看见那黄包车已经在远处守候,黄包车旁边的再也不是余伯伯,而是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的少年,头上戴着一顶残旧的报童帽,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毛巾。
他背对着她,坐在黄包车的一旁,细细地在用脖子上的毛巾来拭汗。
淳于晴走了过去,俯下腰轻轻地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那少年身子一震,随即站了起来,转头望向淳于晴。
这一刻,仿佛时间、心跳都停止了下来。
阳光很明媚,明晃晃的阳光照下来,却仿佛全世界都浮起了一片云雾,整个世界都飘渺起来。
四年光阴,只为融化在此刻之中。
在他心里四年的离别相思之痛,在此时此刻,像被翻涌的巨浪,又像是泛滥的河水,从心中迸裂。
四年的相思之苦,都在此刻,落了心上,一股子窒息般的发紧在心中蔓延。
是谁在寂寥的晚上,倚靠在窗前,看着凄清月光,听着细雨打落叶子的声音,看着自己流落的泪水,又是为了谁……
只见那男孩一身颀长身段,虽然脸上有些憔悴,但却英俊无比。他那炯深的眼睛,有着似曾相识的目光。
风声、行人的声音,都很静,唯有心跳声,或是心中的激奋,如何也掩饰不了。
那双美丽的目光,是自己期盼在黑暗之中,见到的一束光芒……
纵然岁月荏苒,时光如水,但也丝毫没有在两人的容貌之上,镂刻下任何印记。
他看见了她,脑海之中“嗡”地一声响了起来,血液仿佛凝固在身体之中,眼底仿佛也发麻了。
悠扬的琴声,美丽的目光,清艳的容颜,如水的温柔……
一点一滴的回忆,一一浮现在眼前,最后编织成一张,日盼夜盼的美丽容颜。
淳于晴也望了望他,还来不及看清他的样子,他已然低下了头,那帽沿在他的脸上蒙上了一片阴影,竟看不清他的面孔。
也许,期盼了太久的夙愿,在无意间获得,也会面对不了,也许,他只是怕这是一场美得透明的梦,轻轻一碰就会化为泡影,也许,他不敢置信魂绕梦萦的人,居然会蓦然出现在茫茫人海之中……
淳于晴只觉自己的思绪不知为何突然紊乱了起来,便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听见淳于晴有些疑惑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到口袋之内,欲取出一物,却突然听见她身后有人叫了一声:“琉轩!”
少年的心中泛起了撕裂一般的痛楚。
这一个名字仿佛成了一把万斤重的铁锤,把他刚萌生起的美梦摧枯拉朽地击成粉碎。
少年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有些颤抖的脚尖,将伸出口袋的手也回到口袋之内,把那想取出的一物再度藏了起来。
淳于晴淡淡回眸,只见她一双如水明眸,恰如百合花瓣上的晶莹露珠一般透彻人心,有股动人心魄的美丽,向叫她的人嫣然一笑,道:“什么事?香韵。”
香韵向淳于晴一笑,然后把一个小盒子递给了淳于晴,淳于晴看见那精致的小盒子,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下意识地去摸摸口袋,却是空无一物,连忙接过了香韵手上的小盒子,道:“香韵,真是多谢你。”
纵使她一脸惊慌,也不减她的绝美容颜半分,盈盈的眼波之间,仿佛流动一般。
香韵笑了一笑,双眼带着几分谴责,道:“这是你的命根子,你就该收好,别整日带在身上,适才见你掉了它在地上,本想叫住你,可是放学时分人潮太过拥挤,好不容易才追上你。”
淳于晴又向香韵道谢过后,香韵展颜微笑,摇了摇头,跟淳于晴别过后便离去了。
淳于晴脸上现出了一片欣慰,仿佛手上的是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她回过头来,迎上少年深邃的目光,少年随即低下了头,只是在适才的惊鸿一瞥间,他已经清楚知道自己没有弄错。
她的容颜、眉宇、澄澈的双眸,在四年间只是稍有变化,而他心里的感觉,兀自汹涌澎湃,一点一滴地冲袭着心间,那感觉就似针砸一般,一阵激奋成狂,只是璃轩二字,却如同天壑,将他们生生隔绝开来。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也许她已经变了,是自己一厢情愿,以为她会在这四年间守护他们之间卑微得近乎廉价卑贱的诺言,然而他没有想过,诺言只是一个无色无味也捉摸不了的东西,它不会去羁绊着人,捆绑着人,它只会被人渐渐地遗忘,甚至让人遗忘了自己已经遗忘了诺言。
又或许,伤人的并不是承诺,而是人心。奈何这几年间,他终究学到了人情冷暖、人走茶凉的现实。
淳于晴坐上了黄包车,道:“我住在景家大院。”
听见“景家”二字,他更是可以肯定身后这个女子便是淳于晴。虽然他知道当年她被景家领养了,也知道景夫人来自上海,但他也是刚刚从北平来到上海,人生地不熟,打算再过一阵子,安顿了家人以后才去寻找淳于晴的下落,没想到一切发生得如此猝不及防。
半晌,他应了一声,拉动了黄包车,往景家大院拉去。
淳于晴看着他的背影,看不见他什么表情,更看不见他的容貌,只在适才对望的一瞬间,依稀瞥见他的样貌颇为清俊,双眼炯炯,轮廓深敛,却带着隐隐忧伤,淡淡萧索,丝丝寒气。
一路上,只是此刻他已心乱如麻,千头万绪,速度竟在不知觉中越来越快,淳于晴便惊道:“这位兄弟,你别拉这般快,我不赶时间,也不想把你累坏了。”
他冷笑一声,乌黑的双眼沉了下去,语气中有隐约讽刺之意,脚步缓了下来,道:“累,怎样才算是累,等待了四年够累了吗?”
刺!针!这句话很是尖锐,仿佛狠狠地往淳于晴的内心插入一般,她只觉心中一楸,隐约知道他话中有话,一脸狐疑便道:“我该怎样怎么称呼你?”
少年又微微加快了速度,淳于晴心中一阵不自在,这时他方道:“只不过是称呼一个,其实人名如同人心,可以说改便改,说变就变,也没什么特别与否、特定与否,你叫我小熙便是。”
淳于晴听见这小熙的话,心中有一股寒气袭上来,像是带着隐隐的愧疚,但又不知为何,眉梢一皱,道:“是康熙皇帝的熙吗?”她的身子下意识地趋前,向他的脊背靠近了几分。
只在咫尺之间,那感觉却仿佛是天各一方之遥。
“不是。”他答了一声,使她的心顿时坠落了无底深潭一般,身子无力地重新靠落在人力车椅背之上,轻叹了一声,满是唏嘘。
他继续道:“是希望的希,人是应该有希望的,真如我对前路充满着希望一般……”听到这里,淳于晴微低下头,脸上有失落之色。
他喘了一口气,额头冒出了晶莹的汗珠,再道:“可是我的希望,在今天以后,便不再是希望。”
淳于晴闻言后,身子再度趋前,声音颤巍巍地向小希问道:“你是不是……”她还没把问题道出,小希便说了一句:“到了。”
黄包车不知何时在景家大门前停了下来,淳于晴心头一惊,如梦惊醒,下了黄包车,走前去看看小希的样子,可是还未待淳于晴挪动脚步,他便急促地道:“景小姐慢走。”话音刚落,他便拉动了没有乘客的黄包车扬长而去,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这无乘客的人黄包车,仿佛变得沉重了千倍、万倍,一双壮硕的腿也仿佛是被灌了铅一样。
或许沉重的,只是自己的心!
淳于晴看着他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那感觉仿佛在四年前曾经尝试过,历历在目,心里仿佛有什么要涌出来,一时却什么也想不起,也仿佛是余伯伯离她而去的身影一般,浓浓的落寞、孤独、不舍,像是自己的亲人一个一个离自己远去。
他的背影,依旧萧索。
他在远处倒吸了一口冷气,谁也感觉不到,空气中蕴藏着的淡淡忧伤,只有他……
他的背影,倒映在她的瞳孔之中,直至渺小、消失……
曾几何时,也有这样的一幕,烙印在心底深处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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