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知道我为什么找上你吗
她这样想着,被明晃晃的日光晒得睁不开眼睛,只隐约觉得膝盖似乎擦破了皮,粗糙的沙砾摩擦着血肉,传来难以忍耐的剧痛。
试着撑起身子,但是双手都使不上力气,脑子一片乱糟糟的嘈杂声响,九月几乎不能冷静下来思考发生了什么事情。
蓦地听见头顶传来清朗而熟悉的男声,带着浓郁的担忧和关切:“你怎么了?”
九月抬起头,是池斐宇。一双浓眉正紧紧地皱着,注视着自己的深褐色的眸子里盛满了诧异与惊愕。
回到夏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因为行动不方便,池斐宇打了车送她到门口,又嘱咐了几句医生已经说了不下三遍的注意事项,才目送着她进了院门。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亮着昏黄的灯,植物看起来影影绰绰,四周一片寂静。九月又回头看了一眼,池斐宇仍旧站在原地看着她。
见她回头,他朝她挥了挥手,这才转身离开。
九月一手提着消炎药,一瘸一拐地走到大门前,还没抬手开始敲,沈姨就从里面开了门。
沈姨原本一脸焦急的神色在见到九月狼狈的模样后瞬间变成了诧异与讶然,沈姨倒吸了一口气,忙把九月迎进来,一边接过她手里的消炎药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叨着“怎么出去一趟还受伤了呢”。
九月垂着头,看着膝盖上血肉模糊的伤口不说话。
因为医生做过处理,伤势比起下午的时候已经好多了,池斐宇把她送到医院的时候血止都止不住地往外冒,沙土混合着猩红的血液顺着膝盖一直流到脚踝,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痛还是痛,不过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学校自然是没有去成,九月打电话向辅导员说明了情况,对方向她表示了十分亲切的问候。
沈姨刚停下唠叨,突然就抬头看着九月的脸噤了声,翕动着嘴唇有些犹豫,似乎有话要说。
九月触及到她的视线,立时了然,轻声问道:“少爷回来了?”
沈姨点点头,视线移到楼梯上,转而悄声对九月说:“见你不在家,脸色不太好,说让你一回来就去书房找他。”
九月只觉得咯噔一声,一颗心便猛地朝下沉去,先前的疲倦转而变成了惴惴不安的情绪。
“知道了。”她点了点头,拖着行动不便的腿朝着楼梯的方向走过去,沈姨要去扶她,也被拒绝。
伤口很深,每一次抬腿都会牵扯到肌肉,然后引发出细密而绵长的痛感。九月咬牙忍住,好不容易扶着扶手走到了书房门口,她沉下心来给自己打了好几口气才敢抬手去敲门。
连着敲了半分钟有余,房间里都没有传来任何声响,甚至门缝里也没有透出任何灯光,九月简直有些怀疑夏寻到底在不在书房里。
九月垂眸看了一眼楼下,沈姨正透过楼梯的缝隙朝她投来担心的目光。她握了握拳头,咬了咬牙才壮着胆子抬手去拧书房的把手。
门开得毫无声息,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口透着清冷的月光,高大的男人站在窗口,正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他的脊背笔挺,凌人的气势即便是在一片黑暗中也显露无疑。
九月闻到很重的烟味,呛人的味道几乎是扑面而来,令她差点咳出声。
她扶着门框刚进了房间,就听见夏寻喑哑的声线响起来:“关门。”
他的话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一样,九月感觉气压瞬间低了下来。逼人的压抑感萦绕在心头持久不散,她抬手关了门,连手腕都颤抖得不行。
房间回归黑暗,九月站在门后吞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没有回头,只是垂首摸索了片刻。九月听见打火机清脆的响声,然后看见他抬起手,指间分明闪烁着忽明忽灭的火光。些许青灰色的烟雾映着深沉的夜色徐徐升起,最后消散在房间里。
房间里安静到九月几乎能够听见烟头燃烧时发出的猎猎声响,夏寻点了烟却不抽,只是夹在指缝间,并没有过多的动作。
很长时间以后,夏寻才出声问了她一句——
“去哪了?”
声音沉稳得不带任何起伏,像是审问犯人一样冷淡的语调。
“本来准备去学校,路上——”九月愣了一下,想要向他解释,刚开口却被打断。
“我问你,去哪了。”夏寻加重了语调,似乎对她遇到了什么事情并不感兴趣,只是要求她汇报工作一样向自己说明行踪。
九月沉默了好一会,才哑着嗓子回答:“医院。”
“和谁?”他又问,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却又恍然藏匿着极深的戾气。
“同学。”九月回答,呼吸不自觉变得沉重起来,和眼前的压抑气氛比起来,连腿上的伤口似乎都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是吗。”他这样说着,伸手摁熄了手中的烟头,终于转过身来,开始仔细审视她,语调清冷地开口问:“什么同学会站在门口看着你回家?”
他的侧脸被月光勾勒得近乎完美,但却是毫无表情的一副面孔,平添了几分冷淡与疏离。
他就这样看着九月,她则被他这样一番话惊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但仍旧鼓起勇气解释道:“我们不是很熟。”语气却有几分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犹豫和心虚。
夏寻又不说话了,只是这样看着她,漆黑的宝石般的眸子晶亮无比,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
九月动都不敢动,站在原地攥紧了手指,忐忑地回视过去。
“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八岁那年,我对你说过什么?”他突然出声,语调轻轻地问出她,像是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九月忽然惨白了一张脸,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怯意。她翕动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看着他,然后沉默下去。
夏寻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他微微抬高了声调,又问了一遍:“记得吗?”
九月完全乱了气息,看向夏寻的目光中已经尽是惊怕。沉默好一会后,她终是声音颤抖地念出声:“不准……和异性单独相处……不准……接受任何异性的示好……”
说到最后,甚至有了隐隐的哭腔。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突然回想起的噩梦般的经历令她几乎无法顺畅地呼吸。九月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满眼恐惧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是不是……”夏寻轻轻出声,抬腿慢慢朝着她走过来,视线紧紧攥住她的眼睛,没有半分偏移,“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他在她面前停下。
九月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惊恐地摇头,眼中迅速积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不是故意的……今天的事只是巧合……”她央求着,晶莹的眼底尽是屈从。
九月噤了声,直视着他漆黑的双眼,紧抿着唇瓣不敢说话,一张脸上写满了苍白与惊惧。
她几乎能够想见自己的下场——或许会和三年前一样,或许……比那次更严重。
“你看看……”夏寻弯下腰直视她的眼睛,漆黑的眼睛像是一汪潭水,寂静无波,又极深,像是永远看不见底一般,嗓音又是极度的魅惑喑哑:“你就是永远都学不乖,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惹我生气。”
他捏住她的下颌,指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些许青白。
一片沉寂的眸子里终于迸发出隐隐约约的惊痛与怒意,夏寻皱着眉,紧紧追随着九月躲闪的视线,齿缝间挤出的音节决然而冰冷。
“有我还不够吗?还要去向别人摇尾乞怜?”他的视线从她受伤的膝盖上扫过,他接着道:“在为自己找下家吗?怕我不要你?”
轻飘飘的句子落在耳膜上,九月还来不及细细感受他过重的力道带来的痛感,就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紧接着酸涩的感觉就密密麻麻地蔓延至全身,她瞬间忘却了身上的痛,只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他奚落自己。
“说来真是讽刺……明明你们母女两个从来没有见过面,性格却是出乎意料的相似。”夏寻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视线从九月的脸上重重扫过,像是在巡视她的每一寸皮肤,眼神分明闪烁着某种不详的暗芒。
“都是这样的不知廉耻……”他的话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压得极低的语气裹挟着令人骇然的张扬怒意扑面而来,浅薄的月光洒在他的发丝上,苍白得像是能够结出冰碴。
九月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紧皱着眉向自己步步紧逼过来,一直到她的后背抵上冰冷的门板退无可退,他才停下脚步。
短短几十秒,夏寻却已经俨然换了一个人。他的双眸逐渐呈现出某种猩红的颜色,愈发沉重的呼吸声像是某种困兽,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他低哑着嗓子开口,近乎嘶吼般对九月怒道:“你母亲做出那样见不得人的事情,连你也要步她的后尘,我养你这么多年,是不是都洗不净你骨子里埋藏的肮脏?!”
九月完全被他的话震慑住,只瞪大了一双眼睛,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张了张嘴巴想要说话,最终却只是徒劳地呼吸了几口浑浊的空气。
夏寻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平静了些许,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放松。他只是满脸哂然地、嘲弄地看着九月,眼底尽是显而易见的鄙夷。
昏暗的月光下,九月听见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落在自己心上,像是利刃一般捅出极深极痛的伤口——“看来是我错了,原来不管怎样你身上都流着那个人的血,无论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卑贱的身份和放荡的本性。”
一片死寂。
九月愕然地看着面前的人,分明是在骂自己,可他说的每句话,她都听不懂。
什么她母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心中似乎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九月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声音颤抖地问出声来:“你……你认识我妈妈?”
她的母亲在她出生的时候难产去世,就算是按时间推算,那时夏寻也才五岁而已。
到底发生过什么
夏寻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却不发一言。他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光芒一闪而过。他的唇紧抿着,透出近乎于青色的苍白。
良久之后,他松开了手,眼底的情绪再度被浓重的奚落和厌弃所蒙蔽。
“庄九月。”她听见他对自己说,“任何事都讲究因果,你以为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我九年前的临时起意吗?”
“你就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找上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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