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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008章


  苏茉儿慢慢地捧出食盒里的瓷碗,揭开了盖子,放进一个蓝色青花瓷的汤勺,细细搅拌着。带着香味的白气一下子飘了出来。哈日伊罕看着食盒里的酱菜、豆包和熏鸡,她煽动鼻翼,不由咽了一口涎水。

  “五格格?”

  苏茉儿转过脸:“你多少吃一点吧,你都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不吃不吃,你们都欺负我,饿死算了!”阿图将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她的一个脑袋。她心里多少还有些许怨气。

  苏茉儿一点也不恼,她放下了粥,从食盒里端出熏鸡。这是一只油光肥亮的三黄鸡,冒着热腾腾的香味。与普通腌制的烤鸡不同,宫里的汉人师傅用特殊炮制手法,让熏鸡的香味渗透皮肉直入骨髓。阿图深知这种宫廷熏鸡的滋味,咬一小口,满嘴流油。

  “小阿图,这可是你最喜欢吃的菜。”苏茉儿说,“你闻闻,多香呀!”

  阿图忍不住看向了食盒,又看向苏茉儿。她听见苏茉儿用“小阿图”来称呼她,这是一个亲昵的哄孩子的词,每次她闯祸了苏茉儿跟额娘求情,都会叫她“小阿图”或者“我们的阿图”。她想起上一次求情是四个月前额娘指责她说谎,那次二姐的鞭子打伤了三秀。她又想起每次吃熏鸡,她都会把鸡腿撕下来给三秀和哈日伊罕吃,三秀每次都不肯吃,以至于哈日伊罕能够享有两个鸡腿。那时候阿图还不明白,对于汉族人来说,把珍贵的肉食留给孩子是一种传统。他们的爱是以牺牲为主题的。他们会为孩子牺牲食物,牺牲金钱,甚至乎牺牲自己的性命。当然,满人和蒙古人都无法理解这种牺牲。哈日伊罕说汉族人是尼堪(牛),尼堪都是吃草的。苏茉儿说,也许三秀信佛,不愿意吃肉。只有布木布泰发现,三秀怜爱地注视阿图进食时表现出的愉悦表情,作为一个母亲她敏锐地发现了这种只要孩子满足自己便会更加满足的情感。布木布泰也是从那时起对三秀建立了信任。就像天下所有的母亲之间拥有的默契一样。她从那时起就懂得三秀会为阿图做出牺牲。

  阿图不明白这种牺牲,她只是想到三秀从来不吃这种熏鸡,汉人们看上去都是欠缺营养的样子。三秀是典型的柔弱寡淡欠缺营养的汉族女人,可是三秀注视自己的目光是那么地深重而温柔。她不由感觉到一种悲伤。于是,她把看了看那只肥嫩酥香的三黄鸡,盯着苏茉儿问:“秀什么时候回来?”

  “这要看她伤得怎么样了。”苏茉儿说,语气非常理性而柔和。“内务府是不会让一个做不了事的奴才过来伺候人的。”

  “秀不是奴才!”阿图怒吼时,黄眼睛瞪得像铜铃铛那么大,她将视线从食盒上移开。“除非秀来喂我,否则我一口也不吃。”她发出一个威胁。

  阿图拒绝了自己最喜欢吃的熏鸡,也要等待三秀的归来。在苏茉儿和哈日伊罕看来这是极其稀奇的,令她们紧张对望的一件大事。这两个平日水火不容的女人一次又一次用眼睛互相交换信息,提醒对方事情严峻。

  “好了好了,别怄气了。”苏茉儿说:“这样拖下去,身子会受不了。”

  阿图没有答话。她的沉默令两个女下人慌张起来。苏茉儿勉强笑着,放下食盒,身旁的哈日伊罕却发出一声冷哼,黝黑的脸上浮现一种轻蔑的神色。等苏茉儿离开后,哈日伊罕又恢复到平时针锋相对的状态,讥讽道:“越劝越不吃,她连这都不懂?”

  “闭嘴!”阿图厌恶的说。

  “你太任性了!”哈日伊罕说:“你不知道有些父母对孩子有多坏。”

  “我知道!”躺在被子里的五格格气急败坏道:“阿玛是个大笨蛋,额娘是个偏心眼,我恨阿玛,我恨额娘,我恨你们所有人!”愤怒啃蚀着她的心。

  “爱恨就恨吧,我才不管你恨谁。”

  哈日伊罕说着打开了食盒,从光滑油腻的蒸鸡身上撕下一只肥嫩的鸡腿张口大嚼了起来。黄色的鸡油从她的指缝中渗出,她伸出带苔垢的舌头逐个舔干净了。“只有受宠的孩子才会小题大做。”她用尖锐的犬齿,撕咬着鸡肉,一边吃一边说,“越让爱他们的人紧张,他们越以为自己了不起。没人在意的孩子,东西都是抢着吃,谁还有那闲功夫闹绝食呀?”

  阿图气得直咬牙,她转过身,拿被子蒙住了头。可是哈日伊罕仍是不依不饶。

  “只有魔乔斯才会威胁爱自己的人,而不是保护他们。”这个又黑又丑的让人不悦的教养嬷嬷,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口吻说道,“阿图,告诉我,你是魔乔斯吗?”

  “魔乔斯”——腐烂的血——蒙古语中骂人最坏的一句话。这句话让阿图沉默了,她躺在厚实的棉被下,恍惚间想起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情景。挥鞭的马喀塔和她的红裙子,受伤的三秀和滴在雪地上的鲜血,大福晋的威严和嫔妃们的嘲笑。阿图想,她太弱小了,她根本保护不了爱自己的三秀。也许二姐说得没错,她的确就是一个魔乔斯。

  “好一个魔乔斯!”

  陶如格听完了海兰珠的描述,笑着说了一句。海兰珠没好气地看了这位挚友一眼,她知道汉人有嗔骂自己喜爱之人的习惯。可她依然不能接受别人用“魔乔斯”去称呼一个她认可的人。

  “你就积点口德吧,陶如格。”

  “又来了。”陶如格一边啃着铁锅里的羊蝎子,一边懒散地喝口酒说:“我跟你解释多少次了,有时候汉人骂一个人并不是在侮辱他。”

  海兰珠皱起她漂亮的眉毛,别过了头,说:“我又不是汉人,我是科尔沁人。”她嘟囔着。

  “是的,科尔沁人。”陶如格笑道:“你们蒙古人有太多的禁忌,语言禁忌、行为禁忌、图腾禁忌、风俗禁忌、婚姻禁忌、时间禁忌、动物禁忌、疾病禁忌……”

  “禁忌(taboo)意味着纯洁,”海兰珠强调说,“它们两者是一样的东西。一个没有禁忌的人是不值得被尊重的。汉人就是禁忌太少了,所以才会被别的民族看不起。”她说完这句话,又补充道:“陶如格,请你原谅,我并没有冒犯的意思……”

  “我知道,”陶如格吃吃笑着:“汉人有个词叫自取其辱,指的就是你刚刚说的意思。你在那么多侍女中唯独把我一个人带到了沈阳,还不够看重我的吗?”

  “我可是把你当朋友。”

  “是啊,朋友。”陶如格又喝了一口酒,感叹道:“你把我带出草原,带进后宫,像信任你的亲姐妹一样信任我——哎,朋友做到你这份上也真是绝了。”她把指头放在木桌上敲打,发出一阵阵的噪音。

  “我可不信任我的亲姐妹。”海兰珠嫌弃地看着她,“另外,陶如格,你应该称呼盛京而不是沈阳。这个地方已经被大金国占领快十年了,你不能再用汉人的方式称呼它。小心大汗听见了砍你的脑袋。”

  “你不会以为我愚蠢到当着大汗的面说这个词吧?”

  “我当然相信你不会,”海兰珠说,“可你应该小心一点,我现在的处境不像在林丹汗身边那么得宠,如果被人举报了,我连替你求情的面子都没有。”

  “哦?”陶如格坏笑着:“科尔沁的百灵鸟还有歌喉失灵的一天?世上居然有你博尔济吉特·海兰珠拿不下的男人?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凄惨了?”

  海兰珠一言不发地别过头,咬着自己的指头——这是她紧张时的固有动作。“我不明白到底哪里出问题了,陶如格。”她说,“我又年轻又美貌,为什么大汗不宠爱我?”

  “他不喜欢你吗?”

  “他喜欢,可是他没我期待的那么喜欢,他对待我和其他妃子没有什么两样——也许我更漂亮一些,所以他态度更好一些——可这是远远不够的!”

  “你是要皇太极迷恋你——”陶如格轻轻用洁白的汗巾擦了擦油腻的手。“——就像林丹汗当初迷恋你一样。”

  “我觉得我真的好失败!”海兰珠说:“我从来遇见过这样的男人,居然把我和那群又老又丑的女人们一视同仁。”

  “可不是吗?哪个男人见到你不是跟喝醉了酒一般,迷迷糊糊,谁能想到不可一世的皇太极是个睁眼瞎,居然对你的美貌视而不见!这当然是一种无礼的冒犯了。”

  “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海兰珠说,“你是在嘲笑我吗?”

  “哦,我可不敢。”陶如格轻蔑地说,“我说的这些话一旦传出去我就会死,我一点也不想让皇太极砍掉我的脑袋。”

  “你就是在嘲笑我。”海兰珠肯定地说。忽然,她泄了一口气,沮丧地说:“我永远无法替阿瓦报仇了,我在布木布泰面前夸下海口,说要夺走她丈夫对她的宠爱,如今看来是没有任何希望了……”

  “别难过。”

  我怎么可能不难过?海兰珠怒视着一脸平静的陶如格,心怀愤恨地想。从满蒙大婚起,皇太极连续三天宿在了娜木钟的寝宫。他已经多久没来这儿了?上次宠幸她的时候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大汗,我来服侍您穿衣吧?”她一边说,一边媚笑着。可这对任何男人都有效的笑容却无法打动大金国君王的心。“你不必做奴才的活。”他就是这样简单明了地拒绝她。

  “他拒绝你就对了。”

  “为什么?”海兰珠抬起头。

  “因为你嫁的这个男人想要成为皇帝。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皇帝?海兰珠。”

  “像林丹汗那样吗?”她迟疑地说了个答案。

  “不,”陶如格笑了,“林丹汗只是一个察哈尔的大汗,他不是皇帝。皇帝是天下人的大汗,他统治着所有人。这就意味着他不可能单纯为了美貌去宠爱一个女人。你要想抓住皇太极的心,就需要准备其他的功夫。”

  “该死的,我哪儿知道其他的功夫是什么……你是说,我要用床上功夫迷住他吗?可是我不是.妓.女……”

  “不,”陶如格否认道,“不是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我的美人。你要俘虏一个男人,就必须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

  “弱点?”

  “是的,弱点。”陶如格说:“我在来到沈阳后,哦,不,应该说是盛京,我来到盛京后的四个月里一直在为你打听关于皇太极的一切。我听说他的母亲地位很低,经常要为先帝的女人们洗衣做饭,并且也经常生病。他从七岁起就开始帮助母亲做家务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海兰珠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期待。她知道陶如格会是一个了不起的帮手,她一直对此坚信不疑。

  “你需要装病,海兰珠。”这个嗜酒嗜肉的女汉人告诉她,“这就是你征服他的第一步。”

  此刻,阿巴亥大妃的儿子们也正在谈论征服。

  阿济格嗤笑道,“你们听见那个小丫头的尖叫了吧,我的亲娘哎,那叫一个动静……”他吃吃的摇头笑着,双手不断打出手势比划。

  “她尖叫又怎么样?”多铎兴致乏乏地说,“最后还是只惩罚了她和西福晋,没有动到芭德玛瑙,皇太极依然成功地娶了察哈尔归降而来的两个女人。如果算上海兰珠就是三个,她即代表了科尔沁又代表了察哈尔。皇太极这回是真的把蒙古给征服了。”

  阿济格嗤笑道。“征服了蒙古有什么用?现在大明才是我们的敌人。”

  “远交近攻,假道伐虢。”多铎用鄙视的眼神看着他,高声大吼道:“不先征服蒙古,如何征服大明?”

  阿济格听罢立刻露出被触怒的焦躁脸色:“多铎,你是我亲弟弟,你凭什么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凭什么?就凭这个!”多铎反手一抽,狠狠甩他一巴掌,身边的侍卫们发出一阵的惊呼声,阿济格被抽得陀螺一样转身“啪”的摔在了地上。

  阿济格被这记耳光打懵了,他捂着脸说:“你居然殴打兄长,我……我要状告宗人府!”

  “你再说一遍。”多铎低声威胁道,“有种你再说一遍。”说着扬起手,随时准备再赏一记耳光。

  阿济格捂着红肿的脸发出呜咽声,他一副震惊的模样,敢怒不敢言。

  “微臣给贝勒爷请安——十二贝勒吉祥,十五贝勒吉祥!”

  多铎转过脸,看到一个高大威武的汉族男人,目光沉着安详而有光,浓密的络绍胡子,刚劲突出的宽厚下巴,他略征了征,微微点头笑道:“哟,范大人?”他浅浅地拂了拂袖子,“你怎么来了?”轻佻的语气。

  范文程拱手笑道:“十四爷有约,我可是不敢不来。”

  多铎颔首道:“小爷我一猜就是——十四哥就在里面,我来领你进去。”

  “谢十五爷。”

  范文程向阿济格低头沉默的作了一个揖,意思是失陪了。阿济格突然怒火中烧,他被一母同胞的幼弟羞辱之后,正苦于找不到人发泄。他知道范文程与皇太极关系深厚,这些日子又察觉到这个汉臣经常来多尔衮的身边走动,一股鄙视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早已对范文程不满,多铎也感觉出了。可多铎偏偏无视自己这个兄长的感受,居然屈尊降贵的给这个南蛮子亲自引路。

  阿济格不敢与多铎动手,可他不怕这些被他称作“脓包”的汉臣们。

  “什么玩意儿!”

  多铎的脚顿了一下,然后假装没听见似的,继续摆出热情相邀的一个手势。

  又一次被忽略的阿济格勃然大怒了,“啪”的一下推到了范文程,范文程一个趔趄,摔在摆满文玩的多宝阁古董架子上,一匹玉马从上头掉下来,砸中了他的头,如果不是有一顶官帽子的遮挡,恐怕范文程早已脑袋开瓢了。

  “啊!”

  王府的人惊呼一声,纷纷上前拥住了范文程。多铎的一张笑脸“唰”地惨白,抬手就给阿济格抽了一巴掌,这下子十二贝勒的脸颊两边都一般通红了。

  “你……你又打我!?”阿济格睁大双眼,低声喝道:“他只是一介汉臣,血统低贱的南蛮子,你为了他打我……”

  “小爷我打的就是你!”多铎告诉他,“范大人是大金忠臣,文官之首。你竟敢出手打骂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要你在他面前跪下请罪!否则我就一刀砍了你!”说着他抽出了腰间佩戴的金刀,一刀架在了阿济格的脖子之上。

  多铎说了这话,阿济格如何敢动弹?可他心里依然憋着一股气,再加上不信多铎会伤害自己,于是逞强说:“好哇,你砍呀!你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和我吃着同样的奶水长大的,当初我为了给你主持婚礼,还被皇太极削去了爵位。我这个做哥哥的为你牺牲了这么多,你要是狠心,弃骨肉亲情于不顾,你就大胆的砍死我呀!”

  多铎冷笑道:“阿济格,你违反大金礼制而被削爵,与小爷我何干?天聪七年,大汗派你攻打山海关,你拥兵自重,寸步不前,如果不是我和十四哥拼命求情,你的脑袋早就落地了!你有勇无谋,轻举妄动,平时坑害我们哥俩坑害得还少吗?今天你居然当着我的面,侮辱了十四哥的贵客,秘书院的大学士,咱们大汗的军机重臣!如果不给你见见血,恐怕你是学不到教训!”

  阿济格的侍卫们听他这么说,急得纷纷哀求道:“十五爷,手下留情呀!”阿济格这时也有点胆颤,他瞪大眼睛,表情越发惨无人色。只见多铎拿着金刀,在他的脸上轻轻划了一刀,鲜血立时溢了出来。阿济格吓得牙齿上下乱响,双腿一软,跪了下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范文程和多铎两人。十五贝勒这才满意了,收起金刀,点头笑道:“好了,你滚吧,下次可不能对范大人无礼。你听见了没有?嗯?”

  阿济格在侍卫的搀扶下站起了,他冷哼一声,朝地上唾了一口,转身拔腿就走。多铎含着狞笑目送他远去。

  “十五爷,您这又是何苦?”范文程说:“何必为我一个外人出气而得罪您的兄长?”

  “谁说我是为了你?”多铎不屑一顾,“一等人用心教,二等人用话教,三等人用棍教——范大人,这句话不是你跟我十四哥说的吗?他可经常在我面前念叨。哼,阿济格就是第三等人。”

  “他是第三等人。”范文程提醒道,“可他也是您的同母哥哥。”

  “是又怎样?”多铎说,“我讨厌阿济格。当初额娘偏心,没少给他这头蠢猪要牛录,结果呢?我们三兄弟最没出息的就是他!——哎,说到底也是额娘的错,如果当初她多帮着点十四哥,事情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

  “十五爷,您想想,”范文程说,“如果当初大妃为十四爷要了牛录,十四爷现在还会被大汗重用吗?”

  多铎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们汉人有一个成语,叫作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但是刚刚阿济格是在整你呀!他是故意的!”多铎忿然道,“十四哥说的一点也不错,阿济格脾气大,本事小,他有勇无谋,头脑简单,以前他成天跟在莽古尔泰的屁股后面混,现在莽古尔泰倒了,才想起来找我们——呸!我看不起这样的小人!我只认十四哥这一个哥哥,小爷我没他这样愚蠢的兄长!”

  “可他就是兄长。”范文程微笑道,“他跟您流着一样的血,先帝和大妃的血。”

  多铎沉默了,静静看着父亲赠给他的金刀,上面属于阿济格的血迹还未干透,红色的触目惊心的血。

  “贝勒爷,我是一个汉人。我为你们当官任职,我为你们献计攻打中原,我为你们劝降明将管理汉人。可我流的血是汉人的血,我父母妻儿流的血也是汉人的血。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正如十二贝勒是您的兄长一样。”范文程说,“您是先帝的爱子,您知道先帝的遗训。”

  “兄弟不睦天地不容。”多铎下意识的说了出来。

  “是的。兄弟不睦天地不容。”范文程说:“先帝的母亲尊宣太后生有三子,长子为先帝,次子为舒尔哈齐,幼子为雅尔哈齐。由于尊宣太后早逝,三兄弟很早就被后母赶出家门,他们并肩作战,九死一生,只为了能在兵荒马乱的世道里活下来……当先帝在兴京(赫图阿拉)称汗时,雅尔哈齐都已经战死了整整二十七年,他的尸体已经成了皑皑白骨,他死时也不过才二十四岁,和您一般大的年纪……三兄弟流着一样的血,他们保护彼此,信任彼此,帮助彼此,所以我们大金国才能够有今天。”

  他的声音打动了多铎,听得十五贝勒很是心酸。

  “我是讨厌阿济格,”多铎告诉范文程,“可我……我还是认他的。我认他是我兄长,所以我才生他的气。”

  范文程没有接话,他低垂双眼,慢慢踏上花园的台阶。他看的出来多铎被他说动了,那张漂亮的、英俊的、带着点稚气的脸庞布满了笑意,还有信任的目光。他知道对待聪明人只需点到为止。他越是用委婉、保守和温和的态度,这些满人统治者们越是接受、钦佩和依赖他——这是他多年与皇太极、多尔衮、代善等人打交道磨练出来的经验之谈。

  走到竹苑旁,眼看离书房只有一步之遥,多铎忽然开口问:“范先生,你说先帝一共有三兄弟,我三叔雅尔哈齐很年轻就战死了,那我二叔——他叫什么来着?”“舒尔哈齐。”“对,舒尔哈齐。我二叔的结局怎么样?你还没告诉我呢——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他?”

  范文程脚步一顿,“他病死了。”门外的侍卫一见两人,立即掀开了帘子。

  多铎一面做出“请”的动作,一面惊讶地问:“你不说他帮助先帝开创了大金国么?这样的大英雄,也会病死么?他是得什么病死的?白佛(天花①)还是红佛(痢疾②)?”

  (注:满洲人与蒙古人都忌讳直接称呼流行疾病,因为天花①的死亡率高,古人将死亡成为做佛,天花容易结痂,留下凹陷性疤痕,故而将天花①成为“白佛”。军中流行的痢疾②最严重时病人容易屙血,因此被称为“红佛”。)

  “都不是。”

  “那是什么病?”多铎等在书房外,看见范文程一脚踏进了屋内。

  “是谋反的病。”范文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先帝为了他避免传染给别人,将舒尔哈齐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小屋子里,用铁链铁镣锁住他的双手双脚,还用热滚的铁汁浇了他的锁。最后,他病死了——抑郁而死。”说罢,侍卫将门帘放下,只留多铎一人在外,半晌不言语。

  与此同时,三秀正奄奄一息地躺在汉军旗奴隶的耳房中,这是十几个奴隶挤在一起睡觉的大炕,一个漂亮的小丫鬟正和几个和她一样绣娘打扮的女人说话,时而捂住嘴巴,发出低沉的嗤笑声。三秀趴在床上,她的被子发出潮湿的臭气和棉花的霉味。有些冷,有些饿,有些乏力,三秀挣扎着要起来,尽量慢下动作不敢扯动伤口。

  “你起来了?”那个漂亮的小丫鬟走过来,麻利地一把扶起她。

  “你叫三秀是吧?我叫金吉——新来的。”

  三秀低下头,对着叫金吉的小姑娘微微一笑,她太虚弱了,并且十分逞强的想要翻身。“谢谢。”她怀着歉意的说。

  “不碍事。”金吉笑眯眯地回答,她帮助三秀仰头,把脑袋垫在一个枕头上,接着拧毛巾,给为痛苦而呻.吟.的女病人擦了擦脸。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金吉问,“他们说你伺候着五格格,却为了她被殴内务府责打三次了。一次比一次严重。”

  三秀迟疑着,没有说一句话。她被金吉擦了脸,喂完粥,才听见金吉数落她一句:“你伺候这些小主儿也太上心了,费那么大的劲干什么?还不是小鞑子?”

  “阿图不一样。”她的声音一点精神也没有,痴痴的。

  “有什么不一样?”金吉掩着嘴笑道:“你这人好傻,主子身边得宠的奴才那么多,如今哪儿还见得着他们?”

  “不一样,”三秀笨嘴拙舌地说,“我不是奴才。”

  “不是奴才,那是什么?”

  “我……我……”三秀迟疑道,“我是……我是秀!”说完这句话,她就定下心来了。她的头低低垂着,脸上带着微笑——这是一个心安理得的姿态,仿佛下一秒就会出现一个欢笑的孩子扑入她的怀中。

  金吉大笑了起来,“你不过是一个尼堪,也好意思说这种话?”

  尼堪(满语对汉人的蔑称)?三秀瞪大眼睛听着这个词,她很难相信这是从自己同胞的嘴里冒出来——她怎么也没想到,在皇宫里最鄙视汉人的居然会是汉人自己。三秀沉默了,她抬头,静静看着金吉,接着闭上眼睛养神,沉默中带着浓浓的失望。然而她的企图终究被打断了。金吉给她喂完了粥,一边伺候她一边嘴巴还跟绣娘手中的剪刀似的——动个不停,说起满人主子的不是,说了半天,金吉见她一声不啃,眉毛一挑,又笑着排遣她:“你怎么不说话,嘴里含了金子?”

  三秀缄口笑笑。

  身穿满人服侍的苏茉儿只身一人独自来到了汉族奴才睡的耳房。

  “秀,我们需要你——”苏茉儿用干涩的声音说:“阿图已经三天滴米未进了,她发誓说不见到你就不吃东西。”

  三秀的脸上现出关切和焦急的脸色,她用一种微弱低沉的腔调念叨着:“阿图——阿图——”

  苏茉儿知道她只能说一些极其简单的词汇,她喊出的两声“阿图”包含深情,苏茉儿尽量用平稳慈和的口气回答道:“阿图没事。”她说,“你赶快收拾东西,跟我去见五格格。”

  三秀怔了怔,不禁抬头看了苏茉儿一眼,接着念叨:“大汗,阿图,西福晋,大福晋?”她念出的都是一些名字,皇宫里所有她所知道的大人物。

  苏茉儿摇头道:“不,并不是他们指定要你回来。说出来你一定不信——是海兰珠,是咱们大汗新收的科尔沁宠妃——是她向大汗求情让你回来的。”

  当婢女们说皇太极到了时,海兰珠的黄眼睛瞬间睁开了,她死死拽着陶如格的手,紧张地问:“怎么办?怎么办?他真的来了——他要进来了!”

  “他来就对了,否则戏怎么唱下去?”

  海兰珠泫然欲泣道:“可是我好紧张呀!我真怕露馅了——他怎么会来呢?他为什么偏偏上当了呀!”

  “你紧张才好哇,你一紧张脸就通红,倒真有点病西施的样子。”陶如格一边坏笑,一边给主子盖好了棉被。

  “陶如格,你不要走!”

  陶如格捂嘴笑着说:“行了啊,不就是生病吗?二十六岁的人了!”她像哄小孩子一样说:“海兰珠,我要去迎接大汗,去去就来。”

  “不,不,你不许走——我害怕!”

  “为什么害怕?”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殿外响起,陶如格急忙跪了下来,并用眼神示意床上的海兰珠一同跪下。

  海兰珠吓得声音颤抖了,她的眼泪涌上了眼眶,讷讷地说:“大汗赎罪!大汗赎罪!”她说的这句话诚然是表达自己欺骗大金君主装病的事情,却惹来了皇太极的怜惜。他注视着那张被泪水弄湿的脸庞,心里充满了柔情。

  “你只是生病了,何罪之有?”皇太极笑着说,“如果我要降罪给一个生病的弱女子,我才有罪呢!”

  “我……我……”海兰珠被这句话堵得什么也说不出口,抱着被子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最后哇哇大哭起来。

  皇太极凝视着蒙住头恸哭的海兰珠,觉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我一开始听说你病重的消息,还不敢相信。”他摸了一下海兰珠的脸颊,滚烫得令他大惊:“你的脸好烫呀,病成这样子怎么才告诉我?”

  “不,我没病……”海兰珠说,“陶如格是骗你的,我根本就没有病……”

  “胡说!你出了这么多汗,脸又这么红,身体还不停发抖,不是生病了又是什么呢?——陶如格,传我的汗谕,命令御医立刻进宫,为海兰珠诊病。”

  “是,大汗。”

  “不,不!”海兰珠吓傻了,她拼命拉住了陶如格,转过头对皇太极说:“大汗,我真的没事,求您不要宣御医进宫了。我听说五格格病了一直不肯吃药,你让御医去瞧瞧阿图吧,不用理我了,我没生病……”

  皇太极却不肯相信她,“别闹了,”他用温柔的声音说:“我心疼自己的女儿,可我也心疼你,海兰珠。”说着就扬手命令侍从去请太医,在喝下中药时,他一把抱住了海兰珠,细心地将苦涩的汤药全部灌了下去。海兰珠忍不住眼泪刷刷滚落,心里委屈得不行。

  “感觉好些了么,我的小丫头?”皇太极问。

  海兰珠将自己的脑袋藏在棉被之下,她瞪了一眼偷笑的陶如格,她终于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于是,她一边咬牙一边在棉被里呜咽着说:“我恨你,我恨陶如格,我恨你们所有人。”

  皇太极一愣,继而大笑道:“这句话倒和阿图说的一样。”

  “大汗,阿图的汉人奴婢被惩罚得好惨。”陶如格低头说了一句:“我猜主子的病就是那天被吓着了。”

  “我没有!”海兰珠否认说:“我只是觉得秀太可怜了,我让内务府派个人过去照顾她,可我没被吓着!”她气冲冲的嚷。

  “好了好了……”皇太极见她否认反而更加确定真相,他对这个任性而脆弱的女人有些招架不住了。“我明天就解除那个奴才的禁令,允许她回到阿图的身边……这样总行了吧?”

  他收起了那副唯我独尊的天子架势,附身对海兰珠温柔地说:“我知道阿图是你的外甥女,你这是变着法为她求情,也是为了你妹妹求情。”他笑了笑,“你是布木布泰的姐姐,怎么脾气比她任性这么多?为了跟我置气,非要把自己弄病吗?你真傻!真是一个孩子!”

  皇太极这句话让海兰珠气得发抖,她含羞带怒地看着他,浑身颤抖着,最后忍耐不住“哇”地哭了出来。

  皇太极一把抱住了她,发出了一阵爽朗而宠溺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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