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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010章


  阿图曾经很喜欢远远看着二姐马喀塔,觉得她一身红衣的样子很美。然而,在她即将离开皇宫,远嫁去察哈尔时,不能指望阿图舍不得她,挂念着她。因为阿图对她的了解太少了,事实上作为一个孩子,阿图只会专注于自己的小天地,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关于她自己的,她是如此自私,她只是一个会哭会笑会爱会恨会耍赖会偷懒会记仇会遗忘的孩子。如果阿图年纪再大一些,她就能对二姐远嫁的事情感同身受,继而吓成一只惊弓之鸟,就像现在的三姐一样——孤零零一个人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在那里结婚那里生活那里居住那么交游那里争吵那里染病那里产子那里死去,她一定会焦躁不安,没经历过的人不会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绝望。可是她还小,她的无知让她以为自己永远会像现在这般的幸福——永远会有强大而温柔的大人来满足自己的需求,爱着她,顺着她,照顾她。

  在三秀到来之前,宫里人人都说没见过这么任性的格格——她爱打人,爱骂人,爱吐口水,说话又快又硬,还老是一脸不高兴。她身材单薄,头发稀少,但她不像别的孩子那么爱生病,可是她是最刁钻最难伺候的。一有不顺心就用哭声来闹人,甚至还对奴才们拳打脚踢。任何人在她的身边都伺候不了多久,就会被她赶走,除了哈日伊罕——这个乖戾、易怒、暴躁、黑胖的教养嬷嬷能有胆子管教她,谁也不敢去惹五格格的不痛快。

  然而在三秀到来之后,他们逐渐发现这个恶名昭著的五格格打扮不再是那么难看,身上长得不少肉,又黄又少的头发被梳成了两个小鬏,衣服整洁,脸蛋和手指甲也干净了,就连那张古怪的、毫无反应的小脸,也挂上了有滋有味的笑容。人们终于发现,在她脸色不是那么暗黄,表情好一些,穿上漂亮的衣服时,阿图其实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如果由阿图自己来回忆这段童年,她会很惊讶的发现她好像很长一段时间不属于任何人。她的阿玛和额娘不像普通人的父母一样可以经常陪伴她,她虽然有许多的下人、游戏、美食和衣服,但是从来没有谁关心过她。哈日伊罕虽然把她的身体养得很健康,还给了她一个漂亮的后脑勺,但是哈日伊罕也从来没有聆听过她的心声,反而是总是按自己认为正确的一套来干涉她,气得阿图每次都用摔东西、大喊大叫、故意不吃饭的方式来抗议。不过那时候,阿图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脾气有多坏,她经常觉得别人脾气坏,尤其是爱管教她的哈日伊罕,是自己见过最讨厌的人。每次一听到额娘夸奖她的嬷嬷,她就觉得生气。

  那时候,阿图也没有发现,她走上了一条“斗争”的路,而她的四姐已经逐渐学会了“顺从”。四姐再也不相信“无条件的爱”,她妄图通过自己的聪明、才智、决心、毅力得到别人的爱,同时她拼命压抑着自己的脆弱、敏感、依赖、渴望。而实际上,四姐无时无刻不渴望一种“无条件的爱”,她希望一个人能像她理想中的母亲一样恩宠她、认可她、温暖她、娇惯她——即使她不成功、不正确、不努力、不聪明——也有人爱她、喜欢她、尊重她、不能没有她——这个人爱她——是爱她的本身,而不是爱她做了什么。然而,四姐的成长过程中,从来没有一个像三秀这样的人出现过。所以她逐渐变得害羞被动、敏感自卑、无法告知别人真实想法——她就像寄居在美丽贝壳里的蟹,蜷缩成一团,拼命隐藏自己的软弱。阿图却像一只河豚,拥有尖牙和硬骨,动不动就吸气膨胀,伸出一身毒刺,发出不平则鸣的叫声。

  因为三秀的出现,阿图已经比任何人都先一步得到了“无条件的爱”,她的脾气不再急躁,因为有一个人愿意倾听,默默的,全然的、不带任何抗拒的倾听。三秀性格温和,从来不主动和人发生争执。她总是用充满爱意和关怀的眼神望着阿图,可她独自一人时,又总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远方。阿图常常怀疑,三秀是不是有特异的功能,能够从一朵花、一片树叶、一片云彩中看见另一个世界,或者其他什么有趣的东西。直到很多年以后,阿图才知道关于三秀的事——原来她受过“创伤”。三秀在成为镶红旗的汉人奴婢,被征选入宫之前,她曾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可是在逃难过程中,她的儿女都病死了,她不得不成了一个丧父丧夫丧子的寡妇。苏茉儿说,在描述这些时,三秀的脸上已经没有眼泪——原来一个人真正悲伤到极点,是根本哭不出来的,因为该流的泪水都已经流干了,落尽了。她的“创伤”是那么深,一方面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断绝了,另一方面,她又把所有的爱都给了阿图——这个和自己亡女一般年纪的金枝玉叶。可是在三秀活着的时候,阿图从来不知道这些故事。因为她一直什么也不说。如果有人问她的身世,她也就回以一个沉默的微笑。谁能想到这个微笑背后,会有这样的苦难和心酸。

  阿图在经过那一晚额娘的训话后,与四姐开始重归于好。她也结束了为期三天的绝食后,便开始每日按时与额娘和四姐一同用膳。由于她没有满六周岁,所以还不需要每天卯时给大福晋请安。宫中只吃两餐,早膳即是午饭,清早或午后,可以吃一些点心垫饥。但是额娘定了死规矩——不允许嬷嬷们随便给格格们塞东西吃,所以阿图每次用餐都会吃许多。那天,正用早膳,布木布泰说:“二格格问起你,说是快个把月没见你了,怪想念的。”

  “啊,她呀?”阿图放下手里啃着的三黄鸡,吮了吮手指,“马喀塔说我什么了?”

  “以后要叫二姐,不准直接称呼名字。”

  “好吧,”阿图伸了伸舌头,俏皮地说:“额娘,二姐她说我什么了?”

  布木布泰喝着碗里的奶茶,低头一笑,淡然道:“还能说什么,明年就要当新娘子的人了,舍不得家里的姐妹们,喊你有空多去大福晋宫里见见她。”

  四格格皱着眉头,她的好胃口忽然消失了,甚至对最喜欢的蒙古馅饼也失去了兴趣。她低着脑袋,垂下手,索然无味等待众人用膳结束的表情,如同一个印章般的,在后来岁月中清清楚楚印在了阿图的脑子里。阿图从那时起就很惊讶,四姐居然纹丝不动坐着,仿佛一尊彩塑的雕像。后来也就习惯成自然了。就算四姐一整天都僵坐着,一动也不动,她也不会觉得奇怪。唯一的区别,只是大清入关后,四姐成了固伦长公主,她身边必不可少的用餐工具便从小刀变成了筷子。可她的姿态始终是稳如泰山。

  苏茉儿好心地劝说:“四格格,您吃好了就下桌吧。”

  四格格一言不发,她不愿出言顶撞苏茉儿——这个与她额娘情同姐妹的好忠仆,她用一种沉默的方式恪守满人的“敬老尊上”的礼节,不先于长辈离席。她静静看着额娘和妹妹。

  “嗯。”阿图笑眯眯道:“我吃完饭就去找二姐玩。”

  布木布泰看到阿图天真无邪的笑脸,她的脸上也不由绽放出由衷的笑——与喝茶时沉重的微笑截然不同。天知道,大汗将女儿嫁给仇人的儿子,会是一件多么冒险的事。很快的,她的微笑变得苦涩。她不愿让自己的三个女儿,重复二格格的悲惨命运——然而她的身份只是一个侧福晋,大福晋的女儿尚且都保不住,更何况是她的女儿呢?

  这天的早膳,除了西福晋布木布泰以外,她美丽的姐姐海兰珠也觉得心里很不顺气。

  海兰珠一直不喜欢这个雕梁画柱的大金皇宫,刚来的时候对御花园、金鱼池、假山和壁画都很有兴趣,时间一久了,就不新奇了。这里她见不到任何熟悉的东西,除了伺候她的陶如格,和她自己带来的蒙古衣服和首饰。宫里做的羊肉,跟在大草原吃到的口味不一样,根本一点也不香。甚至连普天之下都一样的蓝天白云,仿佛也跟她熟悉的故乡不一样,她抬头看去,只看见高大红墙围着的四角的天空。

  这天去大福晋宫里请过安,娜木钟邀请海兰珠和芭德玛瑙一同吃奶皮子,她们这三个刚从察哈尔嫁过来的女人,曾经共同伺候过蒙古末代大汗林丹·巴忒尔,如今又聚在一起伺候同一个男人爱新觉罗·皇太极。命运也真是奇妙呀!

  娜木钟抚摸着肚子说:“大汗天恩浩荡,我们这一批蒙古归降的孤儿寡母,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苏泰嫁给了郑亲王(济尔哈朗),俄尔哲嫁给了七贝勒(阿巴泰),苔丝娜嫁给了大阿哥(豪格)。芭德玛瑙,你的宝音公主,还有我腹中的孩子,大汗也对长生天许下了宝贵的承诺。佛祖在上,愿蓝天太平,愿大地太平,愿人间太平。”

  娜木钟说完,将准备好的“斯日吉莫(奶茶)”献上,沾三次右手的无名指向上敬弹。海兰珠和芭德玛瑙两个妃子,也纷纷敬弹三次,才低头共饮。

  芭德玛瑙笑道:“也愿大哈屯平安,大福晋平安,大汗平安。”

  海兰珠似笑非笑:“侧福晋真是一张巧嘴呀!怪不得大福晋和大汗如此宠爱你,处处都维护着你。”

  芭德玛瑙只觉得她另有所指,一时不敢张口。

  空气如胶凝一般,娜木钟轻轻扫来一眼,微笑道:“芭德玛瑙,你不该继续叫我大哈屯了。我如今只是大汗新纳的侧福晋,和你的地位是一样的。说起来,海兰珠比你和我都要早到一步,按辈分我们还要叫她一声姐姐。”

  海兰珠忙道:“大哈屯,我岁数是最小的,一直以来受你的照顾,感激还来不及,快别这样子取笑我!”

  芭德玛瑙不屑一笑:“可不是要称姐姐吗?你不仅是我们三人之中进宫最早的,也是得大汗宠爱最深的。”她故作惊呼,“哎呀!我差点忘了,大福晋还是你的姑母,西福晋还是你的亲妹子!”

  陶如格笑吟吟道:“瞧侧福晋说的,大福晋和西福晋和咱们一样都是从大草原来的,一样爱喝马奶酒,爱吃奶皮子,咱们可是一家人呀!”说着,将瓷盘子里盛的奶皮子了递过去。

  芭德玛瑙嫌恶道:“你好大的胆子!谁和你是咱们?——胡扎(蒙语对汉人蔑称)也配称咱们?——地上吃腐肉的乌鸦,竟敢玷污天上喝甘露的仙鹤?”

  海兰珠勃然大怒,尖声道:“芭德玛瑙,你这是什么意思?”

  芭德玛瑙却没有理会她,媚眼如丝,慢慢品了两口茶,笑而不言。

  娜木钟凝视两人片刻,又恢复往日贤淑端庄的神色,开口道:“好了。妹妹,你就少说一句吧。”她柔声劝解,“陶如格虽然是一个汉人,但是这些年她对海兰珠尽心尽力,我们都是瞧在眼里的。马好不问牧场,人好不论出身——你啊,不该如此骂她。”

  芭德玛瑙噗嗤一笑,“骂她?我可犯不着。”她瞥了陶如格一眼,笑道:“虽然是一个胡扎,可她至少对主子十分忠心。哼,不像有些人呐,仗着自己现在得宠,娘家又有势力,就不把昔日的主子放在眼里。”

  娜木钟听了,又惊又怕,目光在两人悠悠一荡,面带忧愁之色。

  海兰珠冷笑道:“侧福晋,汉人有个非常有意思的成语故事,非常适合形容你。”

  芭德玛瑙道:“什么故事?”

  海兰珠道:“狐假虎威。”

  陶如格低声:“主子?”

  海兰珠理也不理,笑盈盈道:“这个故事是说,一只狡猾的狐狸和一头威武的老虎走在一起,百兽见到老虎纷纷逃窜,这只狐狸还以为是自己厉害呢!有些人呐,天生就喜欢巴结权贵,欺负弱小,为了保护自己,就连四岁的小格格都不放过!大哈屯,这样的人你可不能相信,她只是想骗你去当那头老虎,借一借你的威风!”

  芭德玛瑙竖起眉毛:“你……”

  海兰珠屈膝道:“奶皮子吃完了,故事也讲完了,我先告辞了。大哈屯,你好好养胎,妹妹改日再来看你。”她行了一个蹲安礼,甩着丝帕子带上陶如格走了。那桃花一样的笑靥在春风中越行越远。

  海兰珠扬长而去,芭德玛瑙见她如此,不由气得跺脚。“大哈屯,你也不管管她,你看她那个嚣张样子!”

  娜木钟哂笑道:“我只是一个年老色衰的孕妇,自己都管不了,还想管别人?我已经入不了大汗的眼,也只有你们这些年轻貌美的,后面才有戏唱!”

  芭德玛瑙略略正色:“姐姐,你千万别这么说——没有你哪儿来今天的我?我绝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娜木钟双眼里精光一闪,淡淡浅笑一声,“从前在察哈尔,她就仗着宠爱把咱们都给欺负个遍。如今她的姑母是大福晋,亲妹妹是西福晋,三个人加起来能顶下一个后宫,我可不想再惹事,只求守着肚子里的孩子,过些安稳日子罢了!”

  芭德玛瑙忿然道:“她再得宠,可也不见她怀孕,不过是一只生不出蛋的母鸡。我和你都有生养,一定也能为大汗诞下子嗣,到时候咱们齐心合力对付她,看她还能得意几时!”

  阳春三月,御花园里山桃吐蕊,杏花闹上枝头,梨花争奇斗艳。海兰珠和陶如格两人走在林荫小路上,偶尔一两缕风吹来,隐隐有了湿热之气。远处放着两只风筝,杨柳吹拂着脸颊,看着倒也十分的春意盎然。

  海兰珠仍在低声嘟囔着:“岂有此理,我昨天才失了势,她今天就敢当着我的面,侮辱我的侍女!”

  陶如格含笑道:“听说昨儿个大汗前脚才从我们宫里迈出去,后脚就进了保极宫批阅奏折。窦土门福晋差人送了一碗莲子羹,不知怎的,反倒被大汗斥责了一顿。”

  海兰珠蹙眉:“哼,她送个夜宵也不会送,自己做事没眼力见儿,惹得大汗发了火,凭什么跑来找我撒气?”

  陶如格意味深长地看来一眼,淡淡道:“是啊,凭什么?”她轻笑一声,“若不是你没伺候好大汗,弄得他大发雷霆,窦土门福晋能挨上这一场骂?”

  “你……你住嘴!照你这么说,她找我算账是合理的,我被人羞辱也是活该咯?”海兰珠不服气,“我还委屈呢!”

  见主子一脸的懵懂,陶如格忍不住掩嘴偷笑。

  海兰珠轻叹一声,“今天真是委屈你了。”

  陶如格止住笑,看着主子的眼睛,摇头道:“这算什么?待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这样的羞辱,以后多着呢!我要是连这点气也受不住,就白跟你来一趟了!”她认真道,“我既然答应帮你,自然是要一帮到底。”

  “你放心,”海兰珠说,“我会想办法重获大汗的宠爱,不会再叫任何人欺负你。”

  “今天也不算欺负。”陶如格摇了摇头。

  只听她柔声道:“汉人向来是被看不起的,说起来,是我说话太不注意,才给了她借题发挥的机会了。你也不必……”

  海兰珠突然打断道:“她这样羞辱你,你还帮她说话,是要气死我吗?”缓一口气,恶狠狠道:“我今天也算客气了,没把掩耳盗铃的故事说出来,下一次她要还来挑衅我,我就用井底之蛙的故事羞辱她——哼,你多教我几个故事,也好让我准备准备!”

  陶如格眉毛一挑,懒洋洋道:“一叶障目、杞人忧天、杯弓蛇影、黔驴技穷……汉人用来骂人的小故事多得数不清,我就算一天说一个,也是一辈子说不完的。”

  她说到这里欲言又止,海兰珠狐疑的瞥去一眼:“你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陶如格笑了笑,垂下眼帘,凑到耳边道:“我们离开察哈尔之前,有个伺候乌云娜的汉族奴隶叫彩云——就是小眼睛,你还记得她吧?”“小眼睛?小眼睛!——我记得!我当然记得!——乌云娜老说他们眼睛那么小,估计看见的天空只有一线儿。”说到好笑的内容,海兰珠发出格格的娇笑声,陶如格打断了她,拉着她的手,正色道:“我听小眼睛说——当初,芭德玛瑙是在两个大哈屯的帮助下逃走的,因为大家知道林丹汗要完蛋了,她们需要一个人试探皇太极对归降者的态度,她……”

  “她们就找了芭德玛瑙!”海兰珠惊呼一声。

  “你小点声!”陶如格捂住了她的嘴。就在这时前头隐约有人说笑的声音,两人都吓了一跳。急忙躲在亭子后面。隔了不大一会儿,三个满人打扮的妃子走进了花圃。

  “颜扎姐姐——”

  一个身穿红色宫袍的妃子朝一个身穿蓝色宫袍的妃子,笑嘻嘻道:“我们这次赏花,不带上察哈尔的庶妃们,不会有问题吧?这样是传到大福晋的耳朵里,又会训斥我们目中无人,妇德有亏。”

  颜扎氏冷冷道:“那又如何?”

  红衣妃子陪着笑脸道:“那……那我们面子上可都过不去了。大汗要是知道了,也会不乐意吧?”她惶恐地看了看四周,身旁穿着绿色衣服的妃子问:“瞧什么呢?”“我……我瞧瞧周围有没有人,我……我怕撞见大福晋,或者任何其他人的耳目。”

  “哼!”颜扎氏突然一声冷笑,她的一双柳眉倒竖,叱道:“这些察哈尔来的女人,又爱吃羊肉又不爱洗澡,身上的骚气把大金的后宫都给熏得臭烘烘的,打从她们入宫那天起,我就闻见不对劲。”

  “可不是吗?”绿衣妃子笑道:“这样的骚味大老远都能闻到,您还瞧个什么劲呀!”三人放声大笑,海兰珠躲在亭子后面,气得想要冲出去理论,却被陶如格一把拦住了。

  “两位姐姐,”红衣妃子煞有其事地说,“我倒是听说过一个偏方。”“什么偏方?”“可以召引大汗来宠爱你,得到男人欢心的偏方。”“快说,快说!”“据说要用七个童女的骨头磨成粉末,必须要童女,没有碰过男人的……”

  “七个童女?那可真不好找哇!”颜扎氏低语了一句。

  红衣妃子笑了笑,没理会她的低语,继续飞眉色舞地说道:“普通的骨头可不行,必须要那里的骨头!”“那里?……”

  “哎呦,您真是的,就是那里的……那里的骨头!怀孩子的那里!”说完她哈哈大笑。

  “呸!晦气死了!”绿衣妃子露出一副恼怒的样子,说:“这样的偏方还是您留着自个儿吃吧!”

  红衣妃子边笑边说:“克伊克勒姐姐,您别生气,谁说这种骨头是用来吃的了——那可是要磨成粉,装在女子香囊里,戴在身上就有奇效,勾男人一勾一个准——据说这个法子是汉人传过来的。海兰珠身边那个汉人侍女你们还记得吧——她给海兰珠做了鎏金香囊,你们以为那里面装的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说出来吓死你——就是那七个童女的骨灰呀!”

  “胡说八道!”海兰珠跺脚道,“我要撕烂她的嘴!”

  陶如格拽住她的手,“主子,稍安勿躁,”还叹了一口气,“你可以撕或不撕,但撕有撕的路数。”

  海兰珠愣了,瞠目结舌道:“你……你什么意思?”

  陶如格微微笑道:“海兰珠,你可是个聪明人。”她摘下一朵桃花,插在海兰珠的发髻中。“对待小偷,咳嗽比刀子更有用——这个道理。你肯定是懂的。”

  三个庶妃正在说话,突然听见一阵笑声,她们惊恐地向亭子后面望去,只见海兰珠扶着陶如格的手,缓缓走了过来。

  颜扎氏皱了皱眉,嘟囔着:“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三人一同向海兰珠请安。

  “奴才颜扎氏给侧福晋请安,侧福晋吉祥。”

  “奴才克伊克勒氏给侧福晋请安,侧福晋吉祥。”

  “奴才赛音诺颜氏给侧福晋请安,侧福晋吉祥。”

  海兰珠笑吟吟地听着,“嗯”了一声,施施然道:“姐姐们在聊些什么,笑得这么大声。我和陶如格在亭上看花,隔大老远就听见了。”

  “没……没什么。”身穿玫红色宫袍,满头珠翠的赛音诺颜氏急忙躲到了身穿蓝衣的颜扎氏身后,她的神色很是惶恐,略微有一些懊恼。

  “闲来无事,也说给我听听嘛。”

  “这……”赛音诺颜氏求向颜扎氏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颜扎氏使个眼色,一身绿衣的克伊克勒氏会意了,淡淡笑道:“回侧福晋的话,我们在聊故事呢!”

  海兰珠和陶如格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伸手将发髻上的桃花摘下来,轻轻抚摸:“哦?什么故事?”

  陶如格添油加醋道:“庶福晋,侧福晋问您话呢——刚刚是在聊什么故事?”

  克伊克勒氏低下头,满头大汗,她还未回答,颜扎氏便冷冷的抢白道:“我们在聊母狐狸成精的故事,侧福晋您也想听吗?”

  海兰珠犹豫片刻,看向了陶如格,勉强说道:“好哇,你讲啊——只有你不敢讲的,可没有我海兰珠不敢听的。”

  颜扎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发出枭鸟一样突兀的笑声。“好。讲就讲。”她的声音阴冷而低沉,“话说一百年前,出了一只狐狸精,变身为绝色美女,当上了明朝天子的万贵妃。后来皇帝死了,她又跑去了蒙古,获得了林丹汗的宠爱。如今林丹汗被灭掉了,她又化作了人形,想要来皇宫里祸害大汗,报复我们大金国!”

  两个妃子顿时浑身一凛,吓得不敢说话。就连海兰珠也又惊又怒,整个人定在原地,脸皮“噌”的通红。她将手里的桃花丢到地上,猛地推了一把颜扎氏,大声喝道:“你胡说!你胡说!”

  颜扎氏轻蔑地瞟向她一眼,继而冷笑。一时间,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身边的妃子们发出尖叫声。她们的尖叫声惹来了布木布泰,四格格和五格格。也引来了不远处玩风筝的两个阿哥。其中,四阿哥叶布舒见到自己额娘被推倒了,气急败坏地跑了过来,高喊道:“坏女人,你欺负我额娘!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身边的下人们听了这话,霎时变了脸色,陶如格厉声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将四阿哥抱走!”

  她这话本是好意,颜扎氏听了这话,发出突如其来的一阵怒吼,大声嚷道:“你敢!——谁碰我的孩子一下,我非剁了他!”一时间,无人敢阻拦四阿哥,只见这小小的孩童对着海兰珠拳打脚踢,趁她愣神的空档,她的脸上就挨了一巴掌,打得她脑袋“嗡”的一响。

  这般乱糟糟的,众人吓得昏头,只有布木布泰走上前,仔仔细细看海兰珠脸上的掌印。二话不说,走上前去,狠狠甩了颜扎氏三巴掌。

  这真真儿是捅了马蜂窝了!颜扎氏一阵晕眩,立即发疯一般嚎叫起来,冲过去推搡着西福晋。阿图大叫道:“不许打我额娘!”立即挣脱了三秀的手,扑过去打颜扎氏,她人小个矮,反而被狠狠推了一把,跌倒在地。

  布木布泰生得高大,力气也比一般女人壮实的多。她眼见离阶梯越来越近,急忙紧紧抓住了颜扎氏的手,面带讥讽地说:“庶福晋,你疯了吗?竟敢对我动手!”

  颜扎氏怒不可遏,哪里听得进这句话,便也不顾及身份高低,眼里冒出一串火,咬牙切齿道:“你们欺人太甚!我今天豁出去了!”

  布木布泰冷笑一声,扯住颜扎氏的头发,对着她的脸,狠狠抽了起来。

  海兰珠正捂着脸委屈地嘤嘤啼哭,见此场景,立即喜得站了起来,拍手道:“打得好!”还没等陶如格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乱说,就听见一个沉稳的女声从后面传来:“拉拉扯扯的做什么?住手!全部给我住手!”

  布木布泰这才放开了颜扎氏,此时庶福晋双脸红肿,趴在地上呜呜痛哭,仿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福晋,大福晋!”她一边捶地一边哭喊道:“你要为我做主呀!你再不来,奴才我可要被她们两个活活打死了!”颜扎氏用手帕子捂着脸,哭天抢地。她身旁吓傻了的四阿哥,此时也放开了喉咙,大声哭泣起来,母子俩抱头痛哭,后宫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众人来到大福晋的寝宫。这时刚刚散了早朝的大汗也进来了。一身明黄色锦袍,不怒自威。

  皇太极含笑踱步而入,温言道:“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你让孟日登把我请过来。”他的目光看向大福晋,一次也没看向跪在地上的嫔妃们。

  大福晋的口气也是淡淡的:“有事没事,就不能请你过来吗?”

  一种惊讶和不可置信的神色从海兰珠的脸庞一闪而过,她盯着自己的亲妹妹,此时布木布泰早已没有动手打架时狼一样的狠劲,低眉顺眼的样子,恍若两人。

  皇太极的声音定定的,仿佛磁石一般。“到底是怎么了?一个个跟乌眼鸡似的。”他看向了海兰珠,柔声笑道:“侧福晋,你先说。”

  海兰珠忙欠身道,用不熟悉的满洲话不时夹杂着蒙语的方式,急切地答道:“大汗,大福晋,今日我刚从静妃处用了早膳,便和陶如格来御花园散心,就听见颜扎氏出言狂妄。她不仅出言狂妄,说我用下作的偏方获取大汗宠爱,还说我……说我是母狐狸成了精!”身后的宫女们发出嗤笑声,大福晋峨眉一皱,咳嗽了一声,奴才们纷纷低下头去。

  “我一时气恼,就推了她一下,结果她反手就给了我一巴掌。她儿子还冲过来打我,你们看我这脸——都被指甲给刮花了!后来我妹妹路过,见到我挨打,就替我出气,打了她几巴掌,打得她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真是好痛快,好过瘾——”

  皇太极意外,不觉瞬目道:“什么?”

  大福晋又是一阵子咳嗽,侍女为她奉上热茶,海兰珠睁着无辜而愤怒的眼神,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后来,大福晋来了,把我们几个喊来中宫罚跪,这一跪就是半个时辰,跪的我两个膝盖都麻掉了——”

  “砰噔”一声,大福晋放下了手中的青花瓷茶碗,这才压下了周围下人们低窃窃的嗤笑声。

  海兰珠满身冷汗地跪在一旁,她眼睛又惊又恐,跃着几乎要迸出幽青的火星。在一瞬间,转眼即逝的一瞬间里,她感觉到柔弱的大福晋比强壮的大汗还要可怕!

  见大汗和大福晋缄默不言,陶如格急忙跪下,凄声道:“大汗息怒!大福晋息怒!我家主儿无缘无故挨了一巴掌,许是吓坏了,说话糊涂了,万望二圣海量宽涵!”她的满洲话竟然也说得极其流利。

  皇太极面色难测,大福晋的面孔渐渐板了起来,她眸中微寒,沉声道:“布木布泰,你来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大福晋将“究竟”两个字咬的很重。海兰珠见大福晋不愿信任自己,不由剧烈地一震,睁大了美丽的含着泪的黄色眼睛。

  布木布泰还没答话,颜扎氏突然趴在地上发出一阵大哭,她尖声指责海兰珠出言辱骂她,还动手打了她的孩子,痛哭流涕地控诉母子俩被人欺负了。海兰珠听到这里,气得几乎要呕出血来——她哪里受过这样的气?一时怒火攻心,捂住胸口喘息不已。陶如格急忙拍打她的后背,忽然被她一把拽住,只见她的手已经颤抖了,凉得如一块冰,涔涔冒着湿淋淋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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