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
第十章
姜袁和小张手忙脚乱的应付记者围攻,耳边充斥着母亲尖细的嗓音,护士冲进来制止,无关人员围在门口看热闹。
羞耻心、愤怒感直冲大脑,彭裕哑着嗓子问母亲,“为什么要绑架我哥外公?”
彭母瞪大眼睛望着他,吞吞吐吐,嘴里的词连不成句。
“真的是你们。”当血液冲上大脑,让他的眼眶被红色占满。
彭母不可置信的看他,突然冲到姜袁面前揪住他的领子,“我老公被你们拘留,儿子还要高考,现在被你们整的神经都不正常了!”
和男人不同,姜袁对于应付女人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将手举到两边,表示自己不会碰她。
门外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天呐,现在警察都这样吗?’
‘别瞎说,这人能随便拘留吗。’
‘肯定是出了问题。’
‘那警察关她儿子干嘛?’
‘谁知道呢。’
彭裕听着外头的吵嚷的说话声,踉跄地翻下病床,床头柜边上放着小张新买的暖瓶,他拧开朝那群围堵姜袁的记者泼去,“只要给你们钱你们是不是脸都不要了!”
“警察做错了什么?错的是你们这样的人,你们祸害自己行业,现在再来败坏警察名誉!”
“给你们笔杆,是让你们写真相救人!不是杀人!”
“多少战地记者死在前线,多少警察牺牲一线,你们呢?”
他提着暖气跌跌撞撞,把滚开的热水全泼在这群人面兽心的记者身上。
彭岸说的对,人为财死,父母是这样,这群丧心病狂的人也是这样。
他摁着自己疼到撕裂的伤口,壶里的开水倒尽,从手中脱力划下去,暖瓶碎掉。
张东逸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他往后推,以免烫伤。
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滴。
他学长的哥哥作为战地记者,牺牲在了叙利亚的战火中,十几岁的男孩在追悼会上,对着哥哥的照片哭得近乎昏厥,大学毕业以后去了新华社,去年被派往叙利亚。
开始不明白,人都没了,学长还义无反顾地追随哥哥的理想——直到他偶然看撞见彭岸任务回来后满是伤痕的手臂,和受害人家属不知如何感谢,只能往地下跪的情景。
他心里神圣的职业,因为不良记者,所谓的吃瓜群众,还有他母亲这样的人,被谩骂,侮辱。
有记者被热水溅到,高举自己的器材往后躲,冬天大家都穿的厚,运气不好的被烫到手背,谁都没敢吭声。
面前男生红着眼朝他们嘶吼,像个被放出笼的野兽。
姜袁和小张拉住他胳膊,押着他让他冷静。
彭裕大口大口的喘气,眼底乌云翻涌,脖颈青筋暴起,“你们这样的人,都会有报应的。”
躲在小个子记者身后的彭母听到这话,整个人怒极,脸涨得通红,“你说什么?”
“妈。”彭裕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我和那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你选了谁?”
记者听到新的爆料,眸光闪动开始四处翻找录音笔,有的直接点开手机开始拍视频。
彭母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妆容都遮挡不住她变幻无穷的脸色。
他嘴角挂着笑,“看来你选了股份。”
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抵不过那一滩数据。
——
医院的保安匆匆赶来拉走记者,屋里只剩姜袁小张彭裕和彭母。
两个警察站着不说话,记者被拉走,彭母也懦懦的不敢讲话。
“就这样吧,在我哥回来之前我不想见你。”
彭母一听到他提彭岸,情绪开始不受控制,“是他,又是他!!”
“他要拆散我们家,他要报复你,你怎么还叫他哥哥!”
彭裕冲她吼,“他是我哥,永远都是我哥!”
一看形势不对,张东逸驾着彭母往门口走,也不管女人的拳打脚踢,走到门口麻烦保安制住她,回身关上门反锁,靠着歇了口气。
彭裕低着头,“对不起。”
张东逸摆摆手,他边走边解开制服,大腿往床上一放,勾着彭裕的肩,“我就挺欣赏你的,我也喜欢你哥。”
他想想,用词可能不大对,补了句,“欣赏他。”
感觉还是有点弯,又加了句,“太男人了!”
姜袁翻个白眼,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人衣领被抓乱,脖颈上还有两道浅浅的刮痕,他要洗个脸缓缓。
——
晚上十点半,郑叙推门进入病房,地上的狼藉已经收拾干净。
把手中的宵夜放在桌子上,坐下。
“查到了?”姜袁问。
郑叙打开带来的烧烤,挑了一串脆骨一口咬下,“别墅是彭成军去年过户给他亲戚的,那边犯过命案,平时没人住,被带去问话的时候他亲戚确实不知情。”
“彭成军想借着没有证据逃脱,但彭裕提供他所听到的内容和录音,不认也得认。”他吃的急,噎住了,到处找水喝。
小张慌忙倒了杯水递过去,他喝下,顺了口气,“晚上来闹事的那位是接到了匿名电话,得知丈夫被拘儿子在医院,专门带着媒体来闹事。”
“媒体我也给你问清了,北城几家黑媒今天全在。”
现代行业竞争压力大,久而久之就会出现一群只要给钱,就能制造舆论抹黑你想要污蔑诽谤的人或事,在北城简称黑媒。
彭裕插嘴,“那我妈现在......”
“依法拘留。”
小张感受到他情绪低落,怜爱的摸了摸他的头。
彭裕倒吸一口凉气,“嘶——”
“啊对不住对不住忘记你有伤口了。”
姜袁在边上瞧着好笑,这个小张,每次都能在气氛沉入低谷的时候转移所有人注意力。
——
山路寂静无声,为了躲避监控,老吴连国道都没走,一路颠簸。
从白天走到黑夜,车上的仪表盘上显示凌晨两点钟,左青早上被迫喝的东西加上十多个小时山路颠荡,胃里早就翻江倒海,只要一停她能立马吐个哪吒出来。
——车停了。
左青“哇”的一嗓子,头顶撞到前排椅背,整个后座都遭殃了,罪魁祸首倒是还记得吐的时候把腿岔开,自己身上丁点没沾到。
车厢里死一般的沉默,味道散出来的时候陈彦豪脸黑的像锅底。
老吴在她吐的一瞬间就熄火拔钥匙下车,站在草丛边跺脚,这他妈是绑了个什么祖宗......
光头也默默地打开车门往外撤,只有外公被绑着双手拍拍左青的后背,“丫头啊,你吃的是羊肉面?”
......
陈彦豪终于听不下去,摔门而去,外公拿出光头甩下的卫生纸,给她擦嘴角,俯身到她耳边说,“小姑娘,一定要跟紧我啊。”
左青早就吐的七荤八素,恍惚的脸点点头。
——
往山坡上走了大概五十米,一户农家小院出现在眼前,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只有一盏是亮的,被风吹的乱飞,忽闪的红光特别像会有鬼魂出现的场景。
屋内空荡,吱呀一声推开门,月光悠悠的映射下灰尘漫天。
估摸是个临时落脚点,左青和外公被推到其中一间里屋关起来。
老吴在外头使唤光头打水把车洗干净开到院里来,自己找炭盆生火。
外公把她扶到木板床上坐下,自己则绕了一圈大量周围环境。
左青看他绕来绕去也不停歇,胳膊硌在背后实在是疼,开口唤他,“外公。”
听见称呼的老人眼底神色复杂,“小姑娘,你和彭岸什么关系?”
就知道他要问这一句,左青扭了扭被捆麻的胳膊,“邻居。”
“邻居能让你舍身犯险?”
她又扭了扭胳膊,还是不舒服,“邻居当然不能。”
外公眉毛挑了挑,“那是?”
左青摆出无奈的表情,“我喜欢他,彭裕去找告诉彭岸您被绑架,但他不在北城,正好碰见我,所以我就来了。”
有些话明显是瞎编,外公也不拆穿她。
这小姑娘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很像他爱人,年轻那会儿为了拿他挡自己父母给定的婚约,说起情啊爱啊也是瞎胡诌。
后来结婚久了难免乏味,一个闹一个跟在后头边吵边收拾烂摊,也算是乐趣。
人老了,就是喜欢回忆过去,忽然想起老伴当年捉弄人的样子,他低头,笑容掩藏在黑夜里。
慢慢踱步到床边,对左青说,“手伸过来。”
她转过身把手递过去,因为是反着绑的,这么长时间,手指都僵得没法动。
外公捏了捏她的腕骨,“姑娘,你脱臼了。”
左青抿唇,她已经脱臼大半天了。
“再不接上你这手怕是得剁掉。”外公幽幽的语气从耳后传来,听的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外公撇到她怂到发白的脸,噗嗤笑出声,“没那么严重,就是耽误时间长不太容易好。”
她可想问他,您这是耍小孩呢?
这话不敢说出来,心里把这老顽童的属性吐槽了个遍。
外公走到门口,手指在上头敲了敲,“有人没?”
陈彦豪一脸不耐地拉开门,“干什么。”
“我要给小姑娘接骨,再不接这手就没用了。”
陈彦豪狐疑地望向左青,走上前拽起她的手,左青嗷的一声,本来就麻木的胳膊被一扯,剧痛感直线上升。
他放下左青的手给她松开束线带的桎梏,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对外公说,“那您给接骨吧,真出人命就不好了。”
转身低下头,鼻息靠近左青,看到避他如蛇蝎的小姑娘,笑了,“接好了也别想着跑,荒山野岭的,谁知道有什么。”
——
拜托光头端进来一盆冷水一条毛巾,待会儿接了骨头冷敷一下。
她怕疼,外公说要给她讲个的故事,转移注意力。
故事是外公自己。
他以前是中医世家,到了彭岸母亲这一代非要去学西医,老伴疼女儿,既然喜欢那就去吧。
送出国学习几年,带回一个长得很帅的小伙子。
小伙是个警察,和朋友出国旅游,遇见了作为留学生的女儿,二人磨蹭了半年,最终成了跨国恋,小伙就是彭岸父亲。
两家人对对方都很满意,等女儿毕业回国,就这么共结连理。
婚后几年小两口异常甜蜜,女婿以前是北城警局刑侦队长,经常出任务,妻子是北城一院的医生,虽聚少离多,但是感情却是一日比一日好。
意外就发生在彭岸出生前。
女儿怀他五个月的时候,准备安心陪妻子待产的女婿接到电话,紧急任务。
他再三安慰妻子这次任务没有太大危险性,一周就回来,实在不行让自己的弟妹每天来陪她,妻子知道拦不住,只能叮嘱丈夫早早回来,一定要平安。
他走了以后,妻子等了一周,两周,到第三周的时候,等来的是一盒骨灰和黑白照片。
出任务的两刑警,全没了。
妻子疯了一样推拒那张照片,平日里温婉娴静的人,最后抱着骨灰盒撕心裂肺的喊。
抱回骨灰的人是丈夫的战友,也就是现在的唐局,盒子里是他的两位至交,地上跪着的是好友捧在心上的爱人。
止住眼泪只花了半小时,她再也没哭过,那场景,是形容不出来的悲凉绝望。
外公停顿了片刻接着回忆。
再后来,彭岸出生了,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女儿眼里好像有了光,每天看着在保温箱里的婴儿,女婿的血脉得到了延续,就像看着他本人一样。
婴儿营养不良,自身体弱加上小儿黄疸住了院,一家人就没出过医院。
第十二天晚上,他让老伴先回家休息,自己在医院陪女儿,女儿说想给孩子喂奶单独呆会儿,见她精神不错就掩着门出去了,站在门口和小护士询问该怎么给孩子挑选奶粉的时候,听到楼下有人尖叫。
他下意识冲进病房,看见的是被风吹开的窗帘和躺在窗台上挥着小手的彭岸......
“外公,你要是——”语调拔高,她不小心咬破舌尖,血腥味充盈口腔。
骨头接好了。
她回过头,窗口透进来的光衬着外公眼睛很亮,“不用安慰我,你不是喜欢我孙子吗,就多心疼心疼他。”
左青皱皱鼻子,您孙子有一个愿意为他去刀山火海的弟弟,哪需要我啊......
陈彦豪之后没再进来,只是让光头端进来一个火盆,顺便又给她绑上束线带。
左青重获新生的手腕又被捆住,好在这次捆的是前头。
“那,后来呢?”
外公坐在小木凳上,用床头粉掉的一条木板拨着炭火,“后来我老伴身体越来越差,我就带她回老宅修养了。”
“彭岸十五岁的时候和彭家闹矛盾,还是陆时跑来告诉我们的,小时候也就过年的时候才来老宅。”
“他不是彭成军的儿子。”她见到过,那天晚上两人像仇人一样对峙。
“是彭成军求我们的,他不希望他大哥的孩子知道自己是孤儿,我和他外婆那会儿也没精力管他,就同意了。”
“小时候每年过年会被彭成军送来待一个寒假,开学再接回去。”
“还以为是彭成军好心让他和我们亲近。”
“还是亏欠了孩子啊。”
外公感叹的呵出一团白气,模糊了眼前炭盆不断迸溅的星火。
她不知道年少的彭岸长什么样,只能凭着外公描述的性格想象。
大概会比现在嫩一点,温柔一点。
她问,他从小就爱吃醋吗?
外公笑着点头。
偏乡僻壤的山里,凌晨间不时有鸟兽的叫声,温度骤降。
左青和外公围坐在炭盆旁,不敢掉以轻心,光头守在外屋,呼噜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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