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误会了什么
慕凝湘静静地坐着，环顾四周，打量着这屋里的摆设。屋内摆放简洁，屋中只放着一张梨花木的桌子，同种凳子，桌上一套青花的茶杯。内室处一面偌大的屏风，上面是提着“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芙蓉图，图上芙蓉双生，是并蒂莲。
不一会儿，千夜离便拿着药箱走了出来。他从一个青色瓶中倒出一颗药丸，又倒了一杯水一起给慕凝湘，让她服下。然后拿出几瓶药，纱布，剪刀，开始给她重新包扎伤口。
“伤口虽不深，却还是要注意别碰到水了。”
“好！”
“治内伤的药丸也得记着吃。”
“嗯！”
经过几番波折，慕凝湘当然明白，现在是乖乖听话才好。是以，无论千夜离说什么，她都顺应下来。
“我会按时来给你换药，你就别碰了。”
“嗯！呃，这就不用了吧！”
慕凝湘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看他专注为自己上药的样子，有些出神，应着应着就没有顾上他到底在说什么了。
反应过来后马上小声反驳道：“我自己可以的……”
自觉有理的慕凝湘在千夜离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声音渐渐低至不可闻。
再次被“镇压”住不得不妥协，慕凝湘带着些小心翼翼地气鼓鼓地瞪着千夜离。
熟练地打了个蝴蝶结，千夜离不知想到什么，突兀地笑出了声。
清越如泉水击玉石，声声悦耳。
“你笑什么？”
以为他是在笑自己的慕凝湘，没好气地道。
笑意止不住地流淌，千夜离抬了抬慕凝湘的手腕，意有所指，“蝴蝶结！”
慕凝湘神色一懵。
“桃树下！”
“……”
“朝霞山！”
“啊！”
“记起了？”屈指轻弹了下慕凝湘的额头，千夜离嘴角噙着笑意，神色中带着宠溺地看着她。
“哎呦！你、你……”慕凝湘一手捂着额头揉按着，一手因震惊颤抖着指着千夜离，半晌吐不清一句话来。
他竟然是……
忆起那时手忙脚乱的一阵折腾，想到自己无意之中被美色迷了眼，还“调戏”了眼前人一番，慕凝湘不禁有些脸热。
“咳，夜离……难道在那时就认出我来了？”
不愿再回想起那尴尬的场景，慕凝湘赶紧转移话题。
“你说呢？”千夜离不答反问，抬手在慕凝湘的额头揉了两下，顺手拉下她的手，将其合拢都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慕凝湘由着他的动作不应，欣然一笑。
他竟然在初见时就已经认出她来！
是不是说明……她对他就是不一样的？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很是愉悦。
就算她记不得他了，可再次初见时，她对他仍抱着别样的感觉，或许是他的眼神，特别是在知道她的名字后，那样激烈反映出的情感，就让她对他上了心，有想去深入发掘秘密的欲望。不然在那人迹罕见的地方，忽然看见一个身受重伤的人，第一反应怕是躲得远远的才对，而不是为他找药，为他疗伤。
很幸运的是，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在几年未曾见的重遇的时刻。
也很幸运，他待她的不同，是因为有情，所以一句“我等你”，一场救命解围，一个温暖的怀抱，让她深陷其中，明白了情之所起一往而深。所以她愿沿着他给他指的路，一步一步向他靠近，最后让她得到了他的回应。
很幸运，他的回应让自己觉得之前的一切很值得。因为自己在他面前，总会控制不住心神，或是毫无戒备，身心全都放松；或是因他喜而乐，因他怒而忧。也因为自己好像从未对他产生过怀疑，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她不知道对他的信任从何而来，却莫名的认为，他不会伤害她，他会帮她，他是她能依靠的人。
很幸运，她未辜负他的情，他未辜负她的信任。
“夜离……”
“嗯！”
千夜离笑着应着，张开双臂将人拥进怀里，低头郑重在慕凝湘额头印下一吻。
“夜离！”
慕凝湘轻声唤着，如含着花瓣，饮着蜜，唇齿香甜，连着呼出的名字都染满了这味道，甜腻，温柔，暖进了心里。
“嗯！”
不需要说什么，就这样一唤一应，犹如灵犀一点，心意相通。
千夜离轻轻抚着慕凝湘的肩背，顺着她的青丝，一下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而慕凝湘则紧紧地抱着他的腰，贴在他的怀里，闭着眼，耳边是清晰震震如鼓的心跳声。
外面骄阳似火，热浪阵阵，风也带着一股焦灼。但当它迫不及待的闯进这一方天地的时候，却忽然的变得清凉，挟杂着的荷香亦变得明净浓郁起来，沁人心脾。
“好凉！好香！”
慕凝湘嘟哝了一声，趴在千夜离怀里仍未起身，侧首蹭了蹭，闭着眼继续呆着。
“傍晚时分，夕阳西落后，可以到池中央的凉亭里坐坐，那里更凉快，莲香更浓。”
“真的？”慕凝湘倏地睁开眼，星眸明亮。
“当然！”千夜离笑出声，点了点她的额头，“我还会骗你不成？傍晚去试试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慕凝湘唇角微勾，眉眼弯弯，笑意止不住的流淌，“好啊！”
看着眼前人明媚的笑颜，千夜离亦不自觉弯了眉眼，紧了紧双臂，将人儿搂得更贴近自己，心中柔软不已。
多年的期盼，今朝终于圆满。
“夜离对我真好。”
回过神来，就听得慕凝湘轻声道了一句。
“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好得有些不真实。
喃喃自语的话，充满了疑惑。
她盯着千夜离的双眼，很是不解，迷离的眸子如浮了层轻纱，朦胧似幻似真。
千夜离微愣，莞尔一笑，“那为什么我就不能对你好呢？”
不够。
对他来说，现在做的这些所谓的好，一点也不够。
慕凝湘抿唇不语，半响才有些艰难的开口，“因为……因为我总有些不安。”
好像轻易地就得到了这一切，如梦一般，想什么，什么就到了手里。
会不安么？
“那你只要记住，我对你的好是有条件的，你只需心安理得地接受就好了！”
只需站在那里，守在我的身旁，等我将所有双手奉上。
想到以后可以心随所愿，倾尽余力地去宠她，千夜离就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莫名有些傻气。
垂首沉思的慕凝湘没见到千夜离那个难得一见的笑容，闻此言，身子一僵，像是被从头到脚泼了一桶冰水，彻骨寒凉。
难道刚才的温柔细语、倾心交付，只是他逢场作戏么？
是她需要用条件来换取的？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
看来是真的。
心，说不出的难受，如被针刺，细细密密的疼。
如果能预料到是这种结局，她定躲得远远，不会来找他，不会到这里，不会踏入这一场局。
就不会迷了情，伤了心，痛得不能自已。
“我有什么……值得你拿这来换？”
重要到拿自己来做这一场戏？
慕凝湘使劲握住拳头，指甲陷入手心生疼，点点血色凝成花。
“当然值得。”千夜离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向下扣住她的腰身，顺势搂进怀里，“因为是你，都值得。”
他神色认真，话语掷地有声，脸上的温柔让人忍不住沉溺。
可惜无人看见。
慕凝湘只觉浑身冷得厉害，忍不住发抖。
这样戏耍她到底有什么意思？
“怎么了？”千夜离这时才发觉怀里的人明显不对劲，赶紧放开怀抱，低头去看，“湘儿，你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一双猩红地含着熊熊怒火的眼睛。
“别叫我！”
他怎么可以？怎么能在上一刻在你心上狠划一刀，下一刻又那样温柔担忧地唤着你？
千夜离被慕凝湘的怒火打得个措手不及，有些呆愣地看着她，“湘儿……”
慕凝湘狠瞪了他一眼，不停地挣扎。
“湘儿，你听我说！”千夜离急急地去阻止慕凝湘，可愤怒中的人哪是那样容易听进去的？
慕凝湘见挣不开，手腕一转竖立成掌，直袭千夜离的胸膛。
千夜离一惊，身子后仰侧身躲开，左手将慕凝湘的另一只手扣在腰间，右手斜劈过来化解了慕凝湘手上的攻势，趁机抓住了她的手往怀里一拉，慕凝湘便半躺在了千夜离的怀中。
千夜离垂首看着慕凝湘，她双眼红红的，泪盈于睫似泣欲泣，眼神愤恨，贝齿紧紧地咬着唇畔，血色全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很是不好。
皱着眉头细细的将刚刚发生的事回忆了一遍。
“那你只要记住，我对你的好是有条件的，你只需心安理得地接受就好了。”
好像是因为说出这句话后，怀中的人儿就有些不对劲了。
那就是……
千夜离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若真是那样，那他不是太冤枉了么？
找到症结所在的千夜离忽然全身放松，低头凑近了慕凝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竟敢对我出手，你说怎么惩罚你才好呢？”
沉磁的嗓音刻意地压低，带着强势的压迫感，莫名有些危险。
慕凝湘咬唇偏过头，倔强地不去看他，亦是为了躲过那喷在脸上的灼人的温度。
“你不说？”
“……”
“呵，我还是想到了呢！”
慕凝湘忽然转回头，有些警惕地瞪着千夜离。
“就是……”声音蓦地低下去，千夜离邪魅一笑，倏地吻上那粉嫩丰润的菱唇。
慕凝湘浑身一僵，因为震惊而双目圆睁，她直愣愣地看着眼前放大的俊颜，脑中一片空白。
他、在、吻、她！
不知过了多久，慕凝湘混沌的思绪里终于恢复了一丝神智，只有这么四个字在脑海中回荡。
他居然在吻她！
尽在咫尺的容颜，唇上厮磨着的温热湿润的触感，都告诉她，这并不是在做梦。
慕凝湘倒吸了口冷气，浑身有些发抖了。她猛地摇头后撤，不想再碰到他。
千夜离顺势放开她，轻笑出声，“你在生气么？”
慕凝湘挣了挣，却还是没能挣开他的怀抱。
“我很开心！”
挣扎的动作一顿。
耳边那含笑的声音还在继续着，“你越生气，代表着你越在意我，我应该开心，不是么？”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只那句话深深地萦绕在耳际，将慕凝湘震在原地不得动弹。
你越生气，代表着你越在意我……
生气……在意么……
应该是吧？
如果不在意，何必因为他的一句话就心痛得无法呼吸？
慕凝湘偏过头，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心中泛起几分委屈。
“那又如何？”
知道在意你的我，你又会如何呢？
千夜离轻呼了口气，还好，她能听他说话了，蓦地心中泛起一股疼惜和悔意，自己还是太心急了！
轻轻一叹，故作无赖地道：“嗯，你就越应该听我说说那条件是什么，若是比较简单，你不是就赚了？”
慕凝湘没有回应，但眼底的愤恨怒火倒消散了去，看着千夜离，神色晦暗不明。
无奈一笑，千夜离指尖一动，重重地在慕凝湘的眉心点了两下，“谁答应了我要信我，有疑问直接问我，不胡思乱想的？”
“我……”
千夜离竖起食指，立在慕凝湘的唇上，阻止她开口，微微一笑，脸上满是认真之色，“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要全心全意地信任我、依赖我，不可以轻易地怀疑我，更不要轻言离开。”
“你……这……说什么？”
慕凝湘一时懵了，脑袋里前所未有的混乱。
这句如誓言的话太重，重得她几乎不能承受起。
但眼前人不在乎。
“我说……”
身子蓦地一腾空，转眼已被人抱坐在膝上，视线扭转，对上一双饱含深情的眼睛。他脸上带笑，温柔似水，郑重地重复着那一句话。
“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要全心全意地信任我、依赖我，不可以轻易地怀疑我，轻言离开。”
他的话一遍一遍的脑海里回荡着，似乎是要深深地扎根在脑子深处。
“答应我！”
那样浓烈的情感瞬间将慕凝湘淹没，只在口中一转，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答、答应你！”
这样，自己之前一直都误会了他么？
好半响，慕凝湘才意识到这一点。
深深的愧疚和歉意忽然涌上心头，让她感到窒息。
“我……对不起！”慕凝湘埋下头，不敢再看千夜离的脸，双手紧紧地拉扯着衣衫的下摆，“我只是……只是……”
只是不安！
千夜离吻了吻她的脸颊，心中疼惜不已，安慰道：“湘儿没有错，是我说的不清楚，先让你误会了！”
他越这样说，慕凝湘就越感到愧疚。这一切确实都是她的错，他一直不曾掩饰他对她的感情，温柔的，体贴的，含情的，是她表面上说信他，可内心里却还是犹疑不定。
到底不相信，他和她是一样的心思；不相信，这轻易而来的情爱是真心的。
现在的她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夜离！”满腔复杂难辨的心绪，最终化为一声低柔婉转的轻唤。
千夜离将她往怀里搂了搂，执起她的手轻轻一吻，然后一起放在自己的胸口，好听的嗓音缓缓响起，“这里住着我辈子最珍爱的人，里面只有两个女子，一个是我娘；另一个，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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