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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店


  旧时的记忆早就存档截图设定了永远不可删除,张若漪仿佛看到自己站在学校篮球场绿色的围栏后面,冲着篮球场大喊:“秦羲和!秦羲和!”

  那时的北四中就种着高大的树,粗壮的树身可以挡住一个人。茂盛的树冠延伸过栏杆,遮蔽了炽热的午后阳光。蝉噪而风静,广播里放着热血沸腾的运动员稿件,场外飞扬着小姑娘的裙摆。

  秦羲和接过队友传来的球,漂亮的转身三步上篮,赢得满场的掌声。哨声响起,穿着同样的队服的几个男孩子一把举起他,用力抛起,又稳稳接住。队友一巴掌拍到了他的身上,在白色球服上留下了一只脏手印。

  秦羲和反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个巴掌,顺手带起场边的篮球,跑到张若漪身边。他揭起球服的一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怎么样?帅不帅?”张若漪重重的点头,脸在树荫里红成了虾公。

  他打趣似的道:“怎么?我有这么帅?让你这么激动。”张若漪扭过头。“呸,不要脸,我这是晒的。”“哦。”他仍是坏笑,三两下翻过围栏,潮湿的手揉上她的发顶。

  “我的头发!讨厌!”张若漪扑上去追打他,两个人闹成了一团。

  那是十八岁时的秦羲和,曾和她相逢在那段纯白的岁月,参与了她关于青春的全部美好。现在却永远消失在她不再纯白的生命里,姿态决然又决绝。像是黑暗中划亮的一支火柴,短暂的光芒过后,留不住温暖,却还烧伤了手。

  你追我赶的游戏从来都以张若漪的胜利告终,秦羲和一手抱着篮球,一手拦住张若漪的左手,只让她攥着的右拳在他胸前捶打。他低声笑:“看我小女朋友多喜欢我,整天对我投怀送抱,脸红不脸红。”

  张若漪抬头瞪他,就听他浮夸的叫到:“哎呦,真的脸红了呀。没关系不用不好意思,谁让我这么帅呢。”张若漪狠狠捶了他一下,“胡说,我那是缺氧!缺氧!”

  “缺氧?”他坏笑:“要不要补补?”

  “诶,缺氧怎么补?”

  温热的唇在唇角一触即走,却仿佛贮存了秋日里所有的温暖阳光。张若漪呆住了。秦羲和偷偷观察她的反应,只见她爆红了脸,湿了眼眶,一脸别扭的扭过头去:“流氓!”

  秦羲和瞬间目瞪口呆:“我怎么流氓了”

  想起那个清爽的吻,张若漪突然语塞,人已经被拉到怀里:“我就是耍流氓了怎样,谁让你是我女朋友的!”

  若是世上还有童话,大约就在少年少女相拥之时吧。张若漪将头埋在他怀里,待那面上的红潮和心底的羞涩褪去,才抬起头来。

  他抿着唇,微眯着眼,低下头,逐渐向她贴近。

  她闭上眼,微微嘟嘴,静静等待即将落下的温软双唇。

  然而。并没有。

  她疑惑,再抬头,竟看见他不知何时长出了短短的胡茬,一双眼紧紧的盯着她,热烈而执着。

  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这双眼,和无数个梦里的眼重合在一起,模糊了光线。

  “我爱你。”他说,张口时带着浅淡的腥气。然后,她闻见浓重的腥气从身下传来,指上也突然粘稠而湿滑。

  张若漪再低头,他胸前已经开了一个大洞,缓缓的流出液体来。白色的球衣一点点漫延开刺目的红。

  猝然惊醒,她大口喘息,冷汗沿着光滑的背脊缓缓滑落,像是冰凉的手指,在身后凌迟。

  看了看时钟,竟然才五点钟。天色还未转明,房间内空调的冷风嚣张跋扈,半开的窗前白色飘窗的纱帘时而高高鼓起,时而飞出窗外。

  窗外雨意阑珊,湿润的窗帘将水滴带入室内,甩在脸上,微微凉。

  张若漪抹了把脸,手指顺带着抚过湿润的眼圈,将雨水同额头上的冷汗揉成一团,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

  房间内昏暗且寂静,从窗帘飞起时的空隙向窗外看去,能隐隐约约看到远处光影破碎的街景和湮灭在黑暗里的飞檐轮廓。

  张若漪披着睡衣下床,拉开窗帘,一手抓着衬衣的领子,一手用纸巾吸取额上的汗液。雨水就伴着风吹进室内,不多时就湿润了她纯白的睡衣。

  酸涩的眼似乎恢复了正常,泛红的眼眶估计也消掉了颜色,张若漪将手中湿透的纸巾团成一团,顺手丢到地上,又伸手狠狠的关上窗。

  她去洗了个热水澡,裹着浴巾走出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镇芒果汁,拧开书桌前的落地灯,启动了电脑,修片。

  十点钟。西娅推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一片狼藉的房间。桌上还摆着残留水果拼盘,没刷的酒杯倒在桌上,地上丢了许多纸巾,被子半边掉在了地上。

  落地灯暖黄色的光里,瘦的像张纸片的人半裸蜷缩在椅子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浴巾。

  就知道会这样,西娅叹气,将带来的醒酒药和早餐放在餐桌上,从行李箱里找出今天的服装,轻手轻脚走到张若漪身边。

  她还没走到,她就醒了。迷茫的揉揉眼睛,抬起头来,面色惨白。

  张若漪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映在镜子里的脸。几乎没有什么肉,双眼无神,黑眼圈明晃晃的挂在眼底,显得原本就苍白的皮肤更加透明。

  用手接了些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水珠沿着深邃的眼窝,鼻翼滚落。张若漪可以轻易地看见颈部单薄皮肤下跳动的青色血管。几乎没有血色的唇无力的挑起,又颓丧的落下。

  记忆里那个会大声欢笑,会激动到脸红,会追逐打闹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只剩下纤细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去的愁。

  拄在洗手池台子上的右手掌根已经泛红,她抬起手,附上脆弱的颈部,像是要微微用力,就能掐断它。凉水顺着侧脸颊滴落,缓缓爬过颈窝。苍白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毛孔隐没几不可见。

  倒不如……就这么用力一下……彻底解脱。那些梦魇,痛处,挣扎,犹豫,愧疚,就都如同烟消云散……

  洗手间的门突然打开,西娅站在门前,神色莫名:“艾莫西,我们快要迟到了,请你加速。”

  “好的,我会的,西娅。”张若漪松开手,颈上红了一片,同单薄的锁骨相比,反而多了些人气。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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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好妆,她又是大名鼎鼎的顶级摄影师。穿着当季流行的时尚套装,13公分的高跟鞋踩得风生水起,偏偏身形瘦削,是天生的衣服架子,远远一个背影都风姿无限。出现在摄影棚的时候,工作人员一度以为她是来走私活的模特。

  张若漪鼻上架着墨镜,径直向前走,一言不发。西娅出示了工作证,留下议论声一片。

  “这就是国外请回来那个大牌摄影师?看着像个小姑娘。”

  “本来也挺年轻,29岁,国际上已经颇有名气。只不过听说性子很怪,孤僻的很。”

  “现在这年代,哪个大牌脾气不怪,遇到更大牌的就不怪了。”

  张若漪拿下眼镜,凉凉一瞥西娅:“我什么时候成大牌了?”

  “谁知道呢,可能他们这里没什么牌吧。”

  其他人吹的有鼻有眼,张若漪自己心里却门清,论大牌,论技巧,国际上再排个几十年估计才能轮到她,她能在摄影界闯出点名声,不过是靠一个剑走偏锋。

  她的作品,都是冷的,颓的,死寂的。看上去一派安静,剖开来就像是大火燎原后的漆黑,一片死灰。偏偏有人吃这套,说她的作品有种高级感。得上几个奖,经纪人再稍稍营销,名气就堆起来,风头颇盛。

  这次MALITA出了深冬冷感系列,冷感装配上冷感美人,再加个冷感摄影师,倒是相得益彰。只不过钟慧不是专业模特,冷感够,高级感略差,具体怎么拍,还要再议。

  一拍就拍到晚上六点钟,最后一组镜头拍完,张若漪放下相机,往阳台上走了两步,斜斜倚着栏杆。西娅示意场务示可以收工,工作人员收灯板拆场地。钟慧没去卸妆,走了两步,也倚在栏杆上,递给她一支烟。

  张若漪愣了一下,接过来,就着她的手,点了。

  “你有故事。”这是肯定句。她腰身婀娜,双臂扶在栏杆上,对着天空吐了一口烟圈。

  张若漪笑笑:“活了快要三十年的人。谁还没点故事。”她也扶着栏杆,烟在手指上夹着,缓缓的烧着。

  钟慧一愣,继而浅笑:“你看的透。”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就着高楼大厦和将颓的夕阳,完整的吸了一支烟。

  西娅走过来,低声说:“艾莫西,MALITA的中国区副主编到了。”

  张若漪回头,正撞进周晨蕾深深的眼眸。

  人生何处,不相逢。

  最近的故人,遇到的也,太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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