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水房
周晨蕾没在毛茸茸身边呆多久就回来了,看见张若漪看她,解释道;“刚刚那个是我家邻居啦,他脚受伤了诶,以后也和我们一起上体育课啦。”
不知怎么的张若漪就想到了昨天校医院遇到的那个病友,还有被子遮挡下的那双红彤彤的眼。她悄悄往那边看,只能看见少年曲起的左腿和被腿前书包挡住的右腿。
啊...真的短呀...
不忍直视。
张若漪含笑转回头来,在心里吐槽,这小伙子最多一米五八不能再多了。
放学以后同学们都约着去森子书屋买练习册了,张若漪没带钱,周晨蕾打电话让家里买,两个人就径直出了校门准备回家。
周晨蕾家的车就停在校门前不远处的停车位上,张若漪目送她上了车,就沿着马路往家里走去。
没办法,没带钱公交车都坐不起。
刚走过路口,就看见电线杆地下停了一辆摩托车,黑亮亮的。有个长腿大叔带着头盔斜靠在车旁,手里拎着个小号粉色头盔丢来丢去。
这人陌生的很,但车眼熟啊。张若漪走过去,果不其然闻到了一股悠长的辣酱味。
“叔,等谁呢?”张若漪凑过去。
男人把头盔往她头上一扣:“你说呢傻丫头。上车回家,你姥炖的排骨汤要凉了。”
“我都不知道我姥炖了排骨汤。”张若漪说着,哼哼唧唧爬上了车。
摩托开的比早上慢了很多,张若漪侧着脸看街景,看着看着就把头抵在了男人背上。
车子陡然一停,往左边一侧,然后是一只大手按住了头:“去去去离我远点,坐车就坐车,搂搂抱抱的。”
“叔,我还是个孩子。”张若漪偏头看他,一脸鄙夷。
“孩子怎么了?你叔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车后头已经载着会搂腰的小姑娘了。”
“哈雷?”
“永久。”
没听过。张若漪撇撇嘴:“小姑娘,谁啊,我婶子吗?”
男人又重新发动车子:“婶子个头啊婶子,你哪来的婶子。我算是看错你了,你这丫头心真大,一点也不怂,才见过几次就敢跟我走?”
“你是我叔啊。”张若漪把手往他腰上一搂。
“你哪来的叔,我才不是你叔,手拿开。”
张若漪手一松,把住座位。
过了一会,男人又问:“你叔我对你好不?”
“好。”
沉默。
又过了一会:“你怎么不问我为啥对你这么好?”
“不问。”
再沉默。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摊主一路把张若漪送到楼下。张若漪把头盔摘下来还给他,他臭着脸拿回来挂在车把上,脚一蹬走了。
嘿他这气性。
张若漪做个鬼脸,噔噔上楼了。
白奉贤果然在炖排骨汤,一开房门那味道就飘了出来,全是肉香。张若漪把鞋一脱,书包一撂,就进厨房偷看去了。
“你刘叔呢?”
“刘叔?谁呀?”张若漪拿筷子捡了块排骨放在碗里,直接上手开始啃。
“早上送你上学那个。”白奉贤从柜子里掏出酱油给她;“干吃排骨没味道,你沾点甜酱油。我听你张姨说你没带钱,想去接你来着,你刘叔说他有车。说了来家里吃饭的,人怎么没来?”
张若漪结果酱油放到一边:“原来他姓刘呀,不知道怎么走了,估计停车去了吧。我不要酱油,这排骨就得什么也不加才好吃。”
这人辛辛苦苦接送她上学,明明心里头还惦记着她姥炖的排骨汤,怎么一嘴也没提,反而溜了?
张若漪想了半天把这事儿归结为他害羞了。
她吮了吮手指:“姥,我刘叔结婚了吗?”
“没呢,要不怎么大家都替他急呢,都三十五的了人,到现在女朋友都没谈过几个,更别提结婚了。”
果然是害羞了。
为了感谢某人的友情帮助和为不小心踩了他的痛脚道歉,张若漪吃完晚饭就拎着一份排骨汤去找刘家的门了。
特别好找,楼下停着个煎饼摊,窗户上挂着两串辣椒,门口堆着两个辣酱坛子的就是。门没关,半掩着,隐隐约约听得到戏腔咿咿呀呀婉转启承。
“见冤家,心欲碎,泪湿裙衫我无限悔。当初西湖成花烛,指望与君是永相随。不料美梦难久长,过眼烟云尽虚伪。”
张若漪瞧瞧往里探头,看见这人躺在沙发上,头上蒙了个被子,睡的正香。脚边倒着两瓶啤酒瓶,还有一包鸡爪子。
张若漪进了厨房,把排骨放在了冰箱里,又把门给他带上,出去了。
走出楼道的时候还听见了那戏腔,仿佛一声一声打在心上:“冤家他,跪尘埃,既恨又痛更怜爱,见面毕竟情难割。”
白奉贤吃完晚饭就去剧院唱戏了,临走没锁门,让张若漪看着门口端出来透气的酱缸。张若漪就搬了个小板凳在门口写作业。等到九点钟把缸又搬回去了。
等白奉贤下了戏都已经快十一点,两个人又吃了顿夜宵。张若漪跟她姥姥再三确定一定要六点钟叫她起床,才洗漱睡了。
第二天果然没迟到,也没忘带钱。刘叔的煎饼摊今天没出,她拎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包里还放着一盒紫菜包饭。
油条课间吃,紫菜包饭送给周晨蕾。
结果到了一看,班级里闹哄哄的,黑板上写满了鬼画符一样的字,两个男生正在讲台上拿着湿拖布打来打去。
张若漪绕了个大圈回到座位上,只听见旁边的人喊很大声地讨论着什么。
“真的假的啊?开学第一天就表白了?”
“可不是嘛!就在校门口!”
“听说还拿了玫瑰花呢!”
“哇这么刺激的啊!那对方怎么说?”
“是啊是啊对方怎么说?”
张若漪回头看,坐在她后桌的小姑娘正在和右边的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说话,周围围了一圈围观群众。
也不知道被他们议论的主人公到底是谁。
张若漪叹口气,温习起功课来。等到早自习铃拉响了,才去教室前面的储物柜里拿出了黑板擦擦黑板上的痕迹。
刚擦两下,听见教室后面传来一声巨响,她回头一看,一本书“啪”一下砸到讲台上。昨天在课堂上和姜老师叫板的男生收回手,吹了声口哨:“多管闲事呢?擦黑板,显着你了?”
旁边的同学帮他扶起被他踹飞的凳子,说了什么,让他坐下了。
张若漪抿了抿唇,迎着全班同学的目光,倔强的擦完了黑板,把抹布摆正。又把书捡起来,放回了自己抽屉。也坐下了。
身后隐隐有骂声传来,张若漪低头翻了页书,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拽了拽。
她一愣,一个小纸团已经飞到了桌上。
“你干嘛要上去擦黑板呀?大家都恨不得躲着这个事呢。”
这个事?张若漪想了想,提笔回:“什么事,我不知道的。我报道的时候迟到了,没参加大扫除,陈老师让我擦一个礼拜黑板。”
过了一会,纸条又丢回来:“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昨天一直在擦黑板。可是你小心点啊,杜鹏飞在初中的时候就好凶的。”
张若漪没再回,背完课文埋头做题。
结果语文课下课她擦完黑板去洗抹布的时候,就在水房被喷了一身水。
坐在她身后的女生拿着一把直尺,放在水龙头下开了很大的水流。直尺把水反弹开,直接喷湿了张若漪半边身子。
张若漪一滞,就听见那女生说:“诶呀,湿了,不好意思。”
张若漪正想着忍住了,说声没关系,就听见她又说:“不过你应该不会怪我的吧,毕竟你这么爱干净,连黑板都要擦干净,我帮你洗个澡你也会很开心吧。”
她收起尺子,扬眉一笑:“不用谢啦。”
她这是蓄意挑衅。
又想到那时候,女孩拿着纸巾擦手时漫不经心的姿态:“你这宠物真是太脏了,果然天生天养的下贱根子没办法治,我只好帮你给它洗洗澡了。不用谢我。”
张若漪抿唇,在心里一遍一遍的默念早就烂熟于心的训导。
“遇事都要忍让,忍得一时好,忍得一世好。”
“女孩子要温柔贤淑,懂事有礼。”
“人犯我一分,我让人一寸。”
双手默默攥紧,拧干了抹布上的水,张若漪扬起笑:“我怎么会怪你呢,你也不是故意的。”她把手上的抹布折好,穿过长长的走廊,往教室方向走。
她的校服短袖湿嗒嗒的贴在身上,一路上窃窃私语不绝于耳,所过之处人人侧目。
张若漪只感觉全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她窘迫的低下头,看见自己白色校服短袖里露出的肉色肌肤。
真丢脸。
衣服湿湿的,头发也湿湿的,张若漪回到座位上,把自己埋进抱枕里。从脖颈到耳尖红成一片,脸上也在灼烧不停。
周晨蕾推了推她,她没抬头,瓮声瓮气的:“别理我,让我自己静一会。”
上课铃这时候正好拉响,周晨蕾只好回到座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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