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雪
经历了政治历史19分和25分的折磨后,张若漪对于29分的地理已经是喜大于悲了,毕竟怎么说也是文综里最优秀的科目了。
当然地理老师不是这么看的。
她站在讲台上,将手里的卷子挥舞的呼啦作响:“中国的行政区划,小学生都会的东西,让我们看看张若漪同学怎么写的?除了北京和上海,一个都没写对。怎么着,偌大个中国容不下你呗,就看得上北京和上海?”
她把卷子往桌子上一拍:“说你呢!张若漪,你还好意思坐着?给我上前面来。”
张若漪站起来,她已经走下讲台,一把掐住张若漪的耳朵:“全年级地理就你一个考了29的,我都不好意思说是我教的学生,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要是不想学习就滚到技校去,别在重点高中占着名额。”
被拎到全班面前示众这种事张若漪已然轻车熟路,她虽然面上红成一片,却已经流不出眼泪了。甚至她已经不愿意去为自己辩驳,例如说中考之前的内容我没有学过,上高中以来老师没有讲过,或者我根本不知道行政区划是考试范围等等。因为辩解和顶撞不会有任何结果,当然,除了更加激烈的处罚以外。
地理老师还在就她把河北写成天津的事情大声嘲笑,张若漪却已经魂游天外了。耳朵上尖锐的疼痛和女人大声地斥责仿佛已经远去,记忆飘忽又回到九岁那年在虹桥机场被叔叔带着坐上飞机时,偷偷掀开的窗帘下那在梦境里日益陌生起来了的一瞥。
从九岁到现在整整六年,她只回到了这个国家六次,在每一年的春节乘飞机回到奶奶在北京的豪宅里,做两天拘谨的客人,又再离开了。
中国,在她的记忆里,除了一袭华美裙裳和玄妙文化,就只剩下一方小小的窗和那栋庭院染雪的囚笼。
说起来,什么时候才会下雪呢?
也许下个月,下下个月,或者更遥远。
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带她去看过一场雪,鹅毛般的大雪飘飘落下,细细簌簌的,仿佛被撕开的棉花糖。
等一场雪下完,妈妈给她穿好帽子手套,爸爸把她顶在头上。站在山腰的露台上看出去,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十一月十二号这一天下了雪,彼时张若漪正在进行文理分科考试。仍旧是,考文综。
这道题是:“我国最北的省份是哪一个省?”
张若漪咬着笔尖想了想,那一年妈妈整理行李时说过的话:“黑龙江冬天特别冷,阿若一定要穿的暖暖的才行啊。”
放下笔,张若漪支住下巴向外看去。
开学两个月,她有自信绝不会在文综上再摔跟头,却在这一刻不愿继续答题了。
摸底考试时她凭借一手文综压分大法成功考到年级吊车尾,第一次月考后还在班级排名倒数第十,然而,是灰溜溜被赶去学理科还是拿个好成绩让地理老师永远闭嘴,可就在于这一次。
张若漪笑笑,还是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下那三个字,开始阅读下一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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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科目考完已经是晚上八点钟,经历一整天的高强度考试让张若漪神经疲惫。上周和周晨蕾约好一起去洗温泉浴,现在想想真是个明智的选择。
街上的雪还未清扫,但已经不再下了,张若漪的靴子踩在被其他同学踩过的路上,只能听到嘎吱嘎吱的声音。
周晨蕾已经开始兴致勃勃的盘点起这次出去玩要带的东西。
考试结束后有一个三天的假期用来阅卷和排名次,然后第四天同学们回到学校递交文理意向书,领号分班。
要去的温泉中心在郊外不算太远,出行人员有:周晨蕾一家以及张若漪。周爸爸周妈妈都是很温柔民主的家长,因此周晨蕾偷偷告诉她一定要带一件好看的浴衣。
“我跟你说,那里总是有很多人,我的很多同学都回去那里玩。你穿的好看点,可别丢了我们校医院院花的名号。”
校医院院花这个名号,还是从秦羲和那里叫出来的。
时间仍要回到被地理老师捏住耳朵的那个下午。张若漪在神游天外,杜鹏飞却已经和老师杠了起来:“老师,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吧。张若漪之前一直在国外上学,没学过初中知识不是很正常嘛?这行政区划图书上也没有,她没答上来也很正常嘛。”
“国外,在国外怎么了?在国外就能数典忘祖了嘛。有几个臭钱真当自己了不起?”她嘴上说着,又用力一撕张若漪的耳朵:“哪来那么多的理由,考29分就是个废物!”
她一声冷哼;“你要是真有钱,怎么不在国外继续混你的日子?想回国混,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归国华侨有高考加分怎么的?要是能给你加个500分我什么也不说,随便你爱逃课逃课爱不写作业不写作业。要是没钱,就给我乖乖夹好尾巴做学生,别耽误老师挣工资。”
就在这时,陈老师走进教室,身后还跟着副校长。
地理老师悻悻的松开手,就听见副校长说:“李老师啊,有什么气,也别对学生动粗不是吗。”
陈老师走上前检查张若漪的耳朵,发现除了充血通红以外,还有很多到细小的撕裂,血丝从皮肤中渗透出来,缓缓流动。
地理老师尴尬的笑笑:“副校长,这学生啊,太不像话,考试考得特别差,我也是想激励她一下。”
“激励学生需要多次使用暴力吗?李老师,还是要注意教学方式的吗!”
李老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杜鹏飞已经笑嘻嘻地说:“校长!老师这是对自己的工资不满意,所以看不惯张若漪从国外回来的。”
“你这学生不要胡说!”李老师争辩道,副校长摆摆手:“我可听到了,李老师,你说这小同学要是没钱,就要夹好尾巴做学生,免得耽误你挣工资。那你说,她要是有钱呢?你就不管了吗?”
“这......”
陈老师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走上前来:“校长,张若漪的耳朵流血了,可能需要去一下校医院。”副校长点点头:“同学们先上自习,李老师,你跟我来。”
跟着陈老师去往校医院的路上,两人一直沉默着,走到校医院的门前,陈老师撩起了帘子又放下来,目光柔和的看向她:“你自己去包扎好吗,然后在校医院等我回来。那时再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以吗?”
张若漪没回答,咬了咬嘴唇,鞠个躬走进去了。
巧的是秦羲和也在,他正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只游戏机:“医生啊,你再不出来我要死了。”
陈医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别急别急,我再吃一口。”
张若漪此时已经站在门前,闻到了空气中甜腻的味道。秦羲和冲她眨眨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陈医生说:“哎呀这甜甜圈果然还是你家的好吃啊。”话音刚落,里面的帘子掀开了。
“......”
“......”
两人面面相觑,陈医生突然大步上前,伸出头看了一眼门外,然后紧紧关上了原本敞开的门。“丫头,你自己来的?”他眼皮子一撩,看见张若漪点头,给两个人一人一个爆头:“不许说出去,听到没,不然以后你俩就别想进我校医院的门。”
秦羲和放下 的游戏机:“陈医生偷吃甜甜圈被你发现了,以后可以用来威胁他。”
张若漪看着他头上那撮俏皮的小卷发随着摇头的动作上下摇晃起来,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好像来到校医院以后,整个人都轻松了呢。
陈医生一边给张若漪涂药,一边抱怨:“唉,开学到现在,就你们俩来校医院来的最勤。你自己说说,怎么天天受伤呢?治了你们一次就像被癞皮狗扒住了似的。”他瞪了眼正在等腿上药膏干的秦羲和:“一个伤就伤个大的,擦药换药天天要我伺候着。另一个,旧伤不好,三天两头添新伤。这学期校医院的预算都花你们身上了。”
秦羲和咧嘴一笑:“这不是看陈医生一个人在这校医院太孤单了些,我们俩可是来给你做镇院之宝的。一个院花一个院草,不亏了你吧。”
陈医生一声冷嗤:“这可是校医院,你当什么好事呢?”
敷好药的时候秦羲和的药膏也干了,陈医生丢给他一捆纱布让他自己裹好,然后打发他们离开:“院草回去的时候把我们院花先送回教室,免得她自己回去又遭遇什么不测。”
张若漪没动:“陈老师让我在这里等他。”
“等什么等。”陈医生脱下白大褂:“院长要下班了。算了你们俩,一个小矮子小瘸子,一个小瞎子小聋子,还是我亲自送回去吧。”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按在两个人的头上。
“你才矮!”秦羲和炸毛。
张若漪觉得自己也应该声援一下他,但是看了看按在自己头上的手,终究没好意思说上那一句:“你才矮。”
她却不知道,送完两人回到教室以后,陈医生转身就去了陈老师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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