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一一告别
离进京面圣还有两日,薛吴就按耐不住了,一面催着芜岚把行李收拾好,一面又多差了人去草原里多寻些稀世珍宝,打得是进献齐帝的主意。
自那日后,他又缠着芜岚要了熟悉罗州地脉的人,特意安排了随行的羽林卫一同寻找。只是这冬天里白雪覆盖,不知要白花几倍的功夫。
与此同时,军中的将领们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说罗州城战后如何重建,就这节骨眼上军中坐镇将军前去京城,这罗州岂不成了无头苍蝇?
如此马虎之事,不知是齐帝未曾谋略,还是有人谏言此事,关键在于,昭芜岚进京是为何意呢?只要一想到这,众将心中不自然感叹,中郎将这漫漫的京城之路又该是何等的惊险啊!
芜岚自然想到这一方面,只是她如何抗旨呢?既然召她入京,也便顾不得她不安生了,那便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父亲和长兄坚守的忠义,她绝不容他人染指。她不会退让和逃避,她是驰骋在疆场、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中郎将林芜岚!
父亲的印玺需交于军中,芜岚抽了空信步书房。这里她近日来都不敢踏足,原以为阿娘已经将书房清空,推开房门将迈步之时,她却骤然停在了空中,一切竟然还是原样,阳光从窗台上的缝隙穿插过来,一丝丝的微光点点,照射出小小飞舞的灰尘,房中仍旧焚烧着檀香,缕缕轻烟,像是时光的错乱重叠,几月前的畅谈仿佛似乎就在眼前。
只是房间再没有了温度。
父亲不是个爱读书的人,只能说是武将之中看点书的,他为人正直忠诚,不喜文人的弯弯肠子,更不喜一股风儿便能吹倒的男子,所以他看见虞述是这样的懒惰柔弱,便誓要将他培养个男子汉,但这种事情,也要虞述他本人愿意才行,五年前的他当然不吃这一套,但自从三年前那一夜之间,所有的一切就按照父亲想要的方向进行。
但不会就这样简单。
桌上干涸的砚台,随意搁置的毛笔,芜岚将笔挂上笔架,将桌上纷乱的纸张规整在一起。两封未拆的书信映入她的眼中,一封是上奏齐帝的信件。
她拆开来,是父亲禀报虞述近况的修书,平心而论,在与高戎恶战中,虞述的功劳确是功不可没,大概是表加赏的信函吧。她猜测道,不过越看她的眉头越来越紧皱,她靠着椅子坐了下来,拿起信件再读了一遍。
信上写虞述在罗州军营中整日里贪安好逸,败坏军风,仗着是皇子的身份为所欲为。信上所露恨铁不成钢之意尽显,信后又叹愧对于齐帝,匡扶不了皇子,只求齐帝将罪。
芜岚将信放入信封中,放回原位,父亲为什么要隐瞒呢?
虞述出得磊落跌荡,父亲应该最高兴才是,依着父亲性情,是要所有人称赞的,为何又将他的改变隐瞒了下来?
怀着疑问,芜岚接着打开了另一封信件,是京中来信。只见信上笔峰劲力,刀头燕尾,寥寥几字,林霍亲启。
她撕开了信封口,落款是于问凌,脑中搜索了一圈,似是从未听父亲提过此人。她细细读来,这位于大人感谢父亲出兵晋州,相助于太子虞昭叛定,后又提到五皇子虞筝势力逐渐坐大,相问于父亲有何办法。
等等,父亲私自发兵去往晋州?怎么可能?不对!不对!一定是哪里出了错误。芜岚腾的一声站起身来,军中士兵数目并没有减少!难道是父亲豢养佣兵?不可能!
依照信中的口气,似乎两人经常来往书信。
芜岚捂紧了脑袋,她想不出任何原因,这样的父亲,与记忆中忠厚的父亲大庭相径。
思虑无果,她退出了房间,却见无岑气冲冲地向她跑来,站定气喘吁吁道:“林芜岚,我找了个人假扮你上京,到途中的时候安排人行刺,再暴毙身亡,这面圣之事就不了了之了!”
她听后,一顿呵斥:“林无岑,你越来越没规矩了?欺君之罪谁来担?”
他脸上写满了倔强:“我都是为了你好啊!你干嘛老是说我?!那你走吧!走吧!走了再也不要回来了!”
“瞎胡闹!”不说这方法是胡来,这薛吴和十几个羽林卫又不是瞎子,他们还能把这十余人都杀了不成?
鲜蕴前来收拾书房,恰巧见了此幕,连日来的操持令她清瘦了许多,她上前握紧芜岚的手,安抚两人道:“芜岚,无岑急切了些,他一个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不肖理他。只是我的好芜岚啊!为娘…为娘也不能帮你什么,只能见你受苦了。”
语毕,从怀中拿了手绢又拂上脸,两只眼晴带着疲乏,盛满了泪水,令人看了好不心痛。芜岚这杏花眼虽随了她,却没有使人垂怜的眸子,因着两眼坚毅更熠熠生辉。
芜岚握紧了鲜蕴的肩膀,正色道:“娘,此番虽是没有定数,但我就这武功也不能让人随便欺负了去,他们招之即来,就别想挥之即去,我自然为我林家讨回一个公道!”
鲜蕴望进她的眼睛里,是啊,她怎么会对岚儿不自信呢,随即,摸了摸芜岚的额角,那里趴着一小指宽的疤痕。她的芜岚办事稳重细致,转念一想,她会是成大事的人。
“岚儿,你自幼就比普通人做的多,为娘有时候真想你就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让你快乐的、开心的成长,你偏喜欢呆在军营里去,现在为娘也帮不了你,现在全靠你自己了。”
“母亲,请放心。”她道。
鲜蕴含着泪点了点头道:“无岑,你随我去祠堂吧,此事不要再提了。”她收回手走在了前面,无岑愣了很久,不明白自己一片苦心,为何被两人拒绝。直到鲜蕴再喊了一声,他才赌气的朝另一端跑去。
芜岚望向两人相驰而去的背影,背后父亲空荡的书房,只觉心中悲凉。
*
万狄将军唤她前去军中说有要事,她去了才知原来是他临时组建了进京的护卫队。
芜岚摇摇头拒绝了说道:“多谢万叔,今林家本就是众矢之的,若是带兵进京,恐怕会多生事端,薛常侍一行有宫中的羽林卫,走的是官路,也印了官车的旗徽,途中所经之处,各方盗贼是不会自寻死路的,万叔大可放心。”
“嗯。”他思索了片刻,“是我欠考虑了,那这封信你一定要替我送到。”他从怀里掏出信来递于她。
芜岚接过来,只见信封写着‘于问凌亲启’,“这是?”
“我与现朝中户部史于问凌共同入仕,多年未联系,此次你进京帮我带封书信。他是鸿儒之人,你在朝中拙愚之处可请教于他。”
又是于问凌。
“万将军,你与这位于大人多年没有联系吗?”她有些疑惑,反问道,于问凌与父亲书信密切,怎么万狄不知道么?
万狄点点头道:“着实想念的紧,他为人正直,定会相助于你。”
看来她是要会一会这个于问凌了。
“多谢万将军。”芜岚一揽裙袍,双膝落地。
“别别,贤侄快起来。”万狄一把扶起她,道:“我啊,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虽然你面上不露,但心底总是要强。我知你不易,也知你心中有抱负。这一去不知何时你才归来。切记,万事心中周转一二,话少言,休要入党羽之争,你万叔啊,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芜岚听了热泪盈眶,万狄又和蔼的说道:“瞧瞧我,年纪老了,这军中抚慰金还没有落实呢,我得赶在你们走之前将名单理出来。”
芜岚屈身让出路,恭送万狄离开。又前去给其他将领交代好军中事宜,思虑良久,还是去了虞述的营帐。
此时他正端坐在塌上,身着玄色便装,长发在脑后一挽,玉簪一束,侍卫肖苇充作书童正在墨砚。虞述手执一只毛笔,在宣纸上肆意,芜岚凑近一看,画中湖水碧波荡漾,画舫船船头一位女子抱着琵琶缓缓轻弹。
“殿下。”她双手作揖,低下头。
“嗯?来了?”
“末将是来辞别的。”
“噢,那便一路顺风吧。”虞述挽起宽大的袖袍,自顾自的作画。
“殿下。”她上前一步,眼神急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何事?”他仍旧是慢条斯理。
“殿下,末将离了罗城,无岑尚且年幼,指不定在军中冲撞了谁,还请殿下今后对无岑多加照拂。”
“还有呢?”他抬头扫了她一眼。
她哽咽了一声:“父亲…可曾留下什么话?”
“你不是不信我吗?”他反问道。
“不敢,请殿下再说一次。”她垂下眼。
他放下了笔,晾在了一旁,“林将军说,要照顾好你自己。”
“噢,知道了,谢谢…殿下。”芜岚沉了沉继续道:“殿下,可有什么话和我说?”
他没有说话,从身后的屏风拿出一把奇异的剑:“你来看看这个。”
“剑身太重,刃宽,中看不中用的花把式。”她过手一遍就答。
他轻笑了一声,按下剑柄上的暗扣,剑尖飞出数根银针。
“暗器?”
“我将用这物刺进哈尔赤的喉咙。”他冷笑一声,收敛起剑,接着道:“年后我会再派人去草原深处搜寻,就算是雪狼啃过尸体,骨头也要给我找回来。”他抬眼,眼神瞬间凶狠起来:“从此刻起,我将拿回属于我的任何东西。”
芜岚有些不寒而栗,从前的虞述玩世不恭,骨子里透着不羁,现在的他,像是有了一种疯狂的执念。
只是此后,她远离罗州,恐怕与他难再有交集了。在她眼里,他仍是她第一眼所见从画中走来的男子,光泽白皙的肌肤,如山起般的轮廓,难辨喜怒的眸子,轻抿着的薄唇,他就一直安静着,与世无争,做着自己的事情,他与边疆所有男子都不一样,可到底是何处芜岚也说不出来。
告别了虞述,最后的最后,芜岚去了练武场,拔出一把红缨枪。
以往父亲和兄长常说她的红缨枪中看不中用,却也爱看她耍上一套。
红缨枪最考量的是人的臂力,在她手中一挥一收,尽显女子的英气。
傍晚橘红色的阳光镀满她的全身,稍黑的脸庞、炯炯有神的双眼、英气的眉毛,挥洒时风吹起红缨,她就像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让人移不开双眼。
今日她练了特别久,汗水挥洒着,场上的士兵越来越少、日光将她的身影越拉越长。
虞述远远的站在练武场之外。满目大地的苍凉、赤红的落日以及挥枪的人儿。她在思念父亲和兄长,只是军营教会了她坚强的面对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他没见过她掉过一滴眼泪,这样的女子一点也不可爱。
他对着她的影子道:“林芜岚,一切才刚刚开始。”
“殿下为什么不说林霍将军的遗言呢?”身旁的肖苇终于忍不住好奇心问道。
“不急,很快就会再见的。”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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