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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镇北铁骑


  大齐荆州,远离城区的一片苍茫燎原之上,镇北铁骑剽悍威武,朱樱头盔,明光铠甲,严谨有秩地排成一个个四角方阵踏风而行,即便是寒风凛冽,将唇角吹得干皱破皮,也止不住一个个脸上难掩的荣光笑意。

  近万人的队伍,却有足量的马匹车辆,枣红色骏马高大健壮,即便是踏在约有小腿高的深雪中,也能轻音抬起落下,传出井然的“跨次、跨次”之声,行军半响,除却沉重的呼气声,再也听不到一句多余的言语,一可见主将治军严谨,二也是众将士能从主将那郁色浓重的脸上感到他似乎并没有因为打了胜仗而有多开心,遂这一路上一个个屏气凝神,不敢多言。

  一月末的雪天已经不多了,只是今年的天气依旧寒冷,路上积雪久经不化,大军行路很是费时,荆州燎原人迹罕至,最前方骑着赤血飞鸢宝马的年轻主将扬鞭抽马,任马儿在这片无人的辽阔的平原上肆意前行,赤血飞鸢越是遇冷情绪越是激扬,撒着四蹄代替背上主人将不郁的情绪在这块没人看得到的地方尽情挥洒。

  “大哥,你不高兴?”同样穿着银甲白衣,骑着枣红色骏马的男子从后面远远追来,精种的悍马再快,也比不上生来就能日行千里的赤血宝马。

  相元楷闻言勒马,转过身去浅浅一笑,将眸中烟云尽量摈去,“没有。”盛京相家世世代代男子皆是玉树临风,容貌俊美,这位年轻的相家主将自然也是相貌不凡,连年的征战并没有让他的肤色变得黝黑枯黄,反倒是边境的风将他的眉峰吹得更加硬朗,整张脸如雕如塑,举手投足间便可收获一众芳心。

  等待后面的人追上后,相元楷方才轻击马腹,两匹马一起迈着悠悠的步伐往前行去。从后面看起来,他们身形基本一致,都是挺直修长的背,一样的长臂长腿,只是骑在枣红色马的男子要略矮他半头。

  “你就骗我吧大哥,我还不了解你。”蓝领白服着轻便鳞甲的男子嫣然一笑,眉眼鼻唇与相元楷颇有几分相似,只是在猎猎寒风中他的相貌更显清灵秀气,仿佛一湖融融春水,只可在梦中轻触,尘世喧杂,不可轻易染指。

  而他口叼枯草,吊儿郎当的样子让相元楷看着十分头疼,“我让你跟着我用兵打仗,却没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盛京城的大家闺秀哪有像你这样的,整日抛头露面也就罢了,行为举止也不加收敛!”

  “谁说女子就不能抛头露面了!”相思沅狡黠道:“再说了,我整日以男装示人,没人发现得了的!”

  “军中之人虽然粗野,但他们也不是傻子......既是我相家的女儿,你长什么样子难道自己不清楚吗?”相元楷白了一眼这个他素来最疼爱的妹妹。

  “怎么可能.....”相思沅忍不住抚额,怪不得一个个兵将都对他唯唯诺诺,连去湖中洗澡时方圆十里都看不到一个人,她还以为是相家远亲这个名头镇住了他们......

  完了,她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难道自己一直装的如此不成功......

  “回去我一定要把你带到祖母面前,让她好好责罚你,最好是去宫里请个姑姑,再好好教教你规矩,免得以后粗手笨脚,嫁不出去。”

  “大哥你胡说什么呢!你三年不回家,我这次来就是按着祖母的意思带你回去的,凭什么回去还要责罚我,再说了我才不需要学规矩,我想做什么祖母就会让我做什么!”相思沅吐掉口中的草根,齿尖还残留一点甜意,她奋力咂咂嘴,想将那股久违的甜味多品味一会儿。

  相元楷却怅然叹了一口气,他远做不到像妹妹这般逍遥洒脱,本来驻守边境是为守住祖上功业,自父亲选择弃武从文开始,太爷爷和祖父辛苦打下的基业就在渐渐衰落,虽然定国侯的功勋依旧在,但是相府在朝地位却在不断下跌,镇北铁骑一向由相家组建统领,他作为相家子孙怎么能放任祖上心血白白拱手让人。所以从三年前开始,他就一直呆在边境驻守历练,以至于三年未曾回家看望祖母,想到祖母已经年逾古稀,他心中很是愧疚。

  “没事,祖母虽然很想念你,但是也不至于因为你走了三年就生你的气,所以你也没必要愁眉苦脸的,我还以为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相思沅见他愁眉苦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以为他是担心祖母的责骂。

  相元楷怔仲片刻,回头撒了一眼已经与他们逐渐接近的队伍,低声皱眉道:“思沅,我好像做了一件错事,”停顿片刻,复又抿了抿唇,“这件事还有可能会连累相家......”

  相思沅大惊,忙问:“什么事?”

  “我杀了副将......廖以德......”

  “什么!”相思沅大惊失色,险些从马上摔下来,相元楷连忙扶住她在马上坐稳,“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廖以德是什么人,那是宣王妻弟,宣王又是什么人,那是皇帝陛下最敬重的王叔,最宠信的天子近臣。相思沅捂住砰砰直跳的心,简直不敢想像回宫之后被宣王知道的后果。

  “就在咱们在淮城驻扎的最后一晚.......就是那天,你去松子山找丢失的玉佩那天晚上......”相元楷提醒道。

  松子山分两座,一座属于大齐,一座属于大楚,以中间山谷为分界线,将齐楚两国分割开来。大军本在松子山脚下淮城驻扎,但山上野味颇多,所以将士们通常会上山打点野味解馋,军饷所余不多,相元楷也愿意带着他们上山打猎,结果那天打猎回来相思沅发现自己的随身玉佩不见了,只好上山寻找,相元楷本想亲自陪她找,不过由于第二天就要整军出发,诸事颇多,相思沅不好劳烦他,连拨的亲兵都没要就自恃艺高人胆大独自进山寻去了。

  相思沅蹙眉沉思,由于在山上发生了一些意外导致她回来的比较晚,回到营地将士们早已将残局收拾的干干净净,相元楷虽然在等她,但是她从山上回来已经十分疲惫,即便是看到大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也没有多想就去睡了。

  “因为什么?”相思沅将情绪稍加镇定后开口询问,大哥做事一向公私分明,断不会因为个人私事就胡乱处罚士兵。

  想到廖以德所作所为,相元楷满目气愤:“大军攻陷大楚阳城后我就准备班师回朝,但是阳城三镇毕竟也是即将要收入大齐的版图中,所以我就指派廖以德在阳城整肃后事,并且留了一千人马在阳城让他们善后结束再来汇合,本欲让他安抚受难的子民,没想到他居然在临走之前防火焚城,整整三镇子民啊!我一直被瞒在鼓里,直到那天晚上发现秦参将在做汇报时神色恍惚,细细盘问了才知道此事!”

  “廖以德怎么说?”

  相元楷眸色深沉:“说是楚民刁钻,拒不臣服,还在城中恶意作乱,企图与外部楚军里应外合,夺回阳城......”

  “这不可能吧?”相思沅有些难以置信,“我虽然在阳城战后赶到,但是城内那些楚民看着很温顺,不像是会反击的人啊。”

  “协助陛下开疆拓土,一统江山是我们的责任,所以本不该对异国兵将有太多怜悯,可是百姓何其无辜,纵然一时接受不了从楚人变成大齐的子民,心中有些愤慨,但只要对他们说明情况,多加安抚,完全就可以避免暴动,百姓久受战争纷扰之苦,怎么会不想平静呢,廖以德的手段却太过残忍,直接放火屠城,残酷血腥不说,更是让天下怎么看我大齐!”相元楷说到气愤之时更是难以一直胸中恶气,恨不得把廖以德从土里挖出来再杀一次。

  “廖以德百死不能尝其罪!”

  相元楷怒极,听到这句话反倒笑起来,“妹妹果然和我一样!一人做事一人当,回头宣王若有问责,大哥不会连累相家的。”

  相思沅微叹:“大哥把相家当什么了,既然都是一家人,咱们就应该合力应对,宣王权势再旺,终究还是臣子,军令如山,军法严苛,他违抗军令,大哥本来就有管束下属的权利。”

  相思沅的一席话倒让相元楷绷紧的心弦平静下来,连带着头上缠绵半月的乌云也散了一点。他抽鞭纵马,快意的驰骋起来,身上灰蓝色大氅随风上下飘荡,笑意吟在嘴角,忽然想起什么,勒马回头向相思沅骑去。

  “那天心里有事憋着,这几日又一直忘了问你,你丢在松子山的玉佩找到没有?”

  看着自家兄长转晴的笑脸,相思沅本来是很高兴,听到这句话突然笑容顿在嘴角,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没有找到吗?”相元楷看她脸色,一会骤白一会绯红,好生奇怪。

  哪里是没有找到,是根本忘记这回事了。相思沅悄悄将脸别过去,一阵冷风袭来,将脸上浓情吹皱,方才深吸两口气,淡定回道:“没有找到。”

  “啊,那可怎么办?那可是贵妃娘娘送你的及笄礼,都怪我,我应该陪你一起去找的!”相元楷一愣,立即觉得又是自己做错了。

  相思沅转过头看了看苍茫燎原,突然大声道:“不找了!”

  “也好,回头哥哥再送你一块。”

  “不用了,你也知道,我一向不爱戴那些东西,素服上或许可以穿搭一下,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些轻纱襦裙,腰间挂不得东西的。”

  大齐女子好男装,常常抹额革带,将自己打扮的济楚俏丽,所以在互相赠礼时也会有长辈以一些样子精巧品相贵重的男子玉坠相送,但那都是富家小姐闲来无事消磨时光玩的,还登不上大雅之堂。这次也是因为要扮男装进军中,所以她才会总箱底摸出这块玉璧戴在身上,谁料第一次戴出来就给弄丢了。

  “那好吧......”相元楷上赶着讨人家欢心都不被理会,只能悻悻作罢。

  相思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旌旗,露寒烟冷,骏骨折西风,此次出征全军大获全胜,伤者不过百余人,如今个个伤也大好,细嗅清风已有淡淡幽香传来,看来春日也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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