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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凤尾涤魂


  京郊相府碧月阁,主屋前是一方人工挖的小小荷塘,此时未至盛夏,荷塘本应是一滩死水,但巧的是这方荷塘蜿蜒曲折如缠枝玉髓,自有一湾溪流通往府外一江春水,加上这荷塘两岸种满桃花海棠,落花飘零,随风自舞,竟有几分凄楚之美。

  桃园镜湖,影落碧波,海棠熟透,醉烂春风。

  自古白云依山,邻水建阁,此时碧月阁的主人就站在那临水而建的二层窗台边上向远处眺望着远处的崇文尚学宫。

  崇文尚学宫与相府同在京郊,相距不远,要去学宫的路不止官道一条,从相府门前经过更近更快。是以相思沅回来的很早,二层窗台边紫檀木架上摆着一具焦尾古琴,相思沅临倚窗台,席地而坐,细长玉指时不时的调几下琴音,满头乌发和着窗下微漾的碧波,宛风如舞。

  荷塘月色,非花非雾,淡墨色云层将金乌吞并后,含烟沁翠的碧月阁内外点起了大大小小的灯火,将院内照的灯火通明。

  这碧月阁乃是相老夫人找来全国的能人巧匠花花了重金修建而成,负责修建的师父别出心裁,竟然将碧月阁建的独具特色,夜晚一到,碧月阁上各色琉璃瓦在灯火照射下光芒闪动,宛若上古传闻中的七彩琉璃宝塔。

  黑夜寂静,一声琴音凭空响起,如同细雨袭面而来,琴声由远及近,空灵悠远,琴音细密,一弦未及,一弦乍起,如阵法环身,乱人思绪,若非意志坚定,定然陡生心魔。

  因弹奏者所弹并非名曲,又兼技法生疏,所以并未半分琴意可听。

  小试了几把后,相思沅将一卷古谱小心收起来,再次盘腿屏息,聚气凝神。琴声意在乱人心神,但若是弹奏者心志不坚,也有可能被自己的琴声扰乱神志。

  细密的脚步声就是在这个时候传来的,亭台轩阁开开合合,环佩叮当间,陆容渊掀足踏上湖中碧水青莲阶。

  为了尽量不被别人发现,陆容渊回府后特意换了一身玄色夜行服,还蒙了面出来,当然,为了不被别人一眼认出来,他还特地将随身的玉坠拿了下来揣在怀里,只是这番心思并没有被阁上主人了解。

  “谁!”

  话音未落,碧月阁中一道蓝光从二楼倏然飞起,身法奇绝,冲着陆容渊飞扑过去,其势如疾风,速如惊鸿,未等陆容渊做出反应,来人的二指已狠狠扼住他的脖子。

  陆容渊先被钳制,后反掌欲回击,却不料另一招扑面而来,掌风相对,不仅化了他的劲气,后劲反而将他生生逼退到湖中一座六角飞檐小亭中。

  陆容渊撤回水中青莲阶,不禁抿唇暗笑,想着她是个女子,虽然不娇弱,但是总归和自己有差距,所以只使了三分力道,没想到她这是要将自己赶尽杀绝才行......

  根本来不及多加思索,那道蓝光又向自己飞了过来,陆容渊边与她交手边赞叹,虽然她功夫不怎么样,但是这轻功是极好,女子的身姿更加轻盈,踏在水上宛若蜻蜓点水,飞在半空翩然若燕,若要练到大乘,只怕是能和自己的踏雪凌波相当。

  相思沅所习乃与其兄同宗轩辕派内门武功,轩辕派老掌门与相家先祖乃是故交挚友,相家的孩子生下来之后都会都会交由轩辕派教导武功,只是轩辕派武功过刚过硬,过坚过狠,更适合男子学习,所以没有几个女孩子愿意跑去荒芜的轩辕山学武,但是相思沅不同,她从小就对武学感兴趣,老祖母虽然不想让她去受苦,但是也熬不住她左右闹腾,最后和她二哥一起,送上了轩辕山。相老夫人有言在先,千万不可把孙女教成五大三粗的武人,所以轩辕老掌门为了教相思沅武功也是破费了不少脑筋,选了一套最注重身法和技巧的武技,对起招来身形翩跹,来得快闪的也快,但是有利必有弊,相较打架时姣好的姿态,它的杀伤力就要差上很多,和一些不入流的杀手刺客和京中贵公子们相较还可以占得上风,但是在陆容渊这样天资与武功都更高的人手下走几招就会略显吃力。

  但是相思沅没有察觉,因为陆容渊虽然比一开始多用了几分力道,但总体上还是在吊着她,她进他就退,她出手他就回击,直到将相思沅的招式都走了一遍后,他竟然发现她使的不仅仅是轩辕一派的武功,还有些佛门大悲掌的影子。

  轩辕派本是善用剑的,但是相思沅下来的太急就没有拿随身佩剑,全部以掌代剑,掌心裹风,一掌劈过劲风袭来,连足下水波都要激荡几分,陆容渊本想在看完她的招式后将她制住,但见她眉心紧促,双目聚火,忽然换了个想法,在她掌心吸风呼之欲出之时忽然足下一软,被相思沅这掌击个正着。相思沅见不明刺客已被抓住,便一把将他抓到水亭中,“你是谁!”

  后背狠狠撞上柱子,陆容渊吃痛,皱起眉头,“三小姐好记性,咱们不是约好了相府见,怎么这会儿就忘记了?”

  相思沅大惊,一把将他的面罩扯下,见面罩下果然是那张白生生的脸,竟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想了想还是怒道:“现在还未到子时,你来早了。”

  陆容渊扭扭脖子,潇洒的掸了掸衣衫上的褶皱从容坐在亭中石凳上,一头乌发被乍起的夜风吹的肆意飞扬,而脖子上挂着的两道红痕,犹在展示他刚刚是多么狼狈,不过他自然是毫不在意,“不早不早,若不是来的巧还没有机会听到凤尾涤魂琴的琴音呢。”

  凤尾涤魂就是相思沅刚刚所奏那把古琴的名字,只是这把古琴是广元法师刚刚赠予她的,除了自己,连相元楷都没有见过,广元法师说此琴天下只此一具,相思沅看向他的眼光又多了几分怀疑:“你怎么知道那具琴的名字的?”

  陆容渊大喜:“真的是传闻中那把西凉古琴吗?”

  相思沅一脸怔仲,“什么西凉古琴?”

  “你自己居然不知道,”陆容渊笑笑,“那我便解释给你听,这天下之琴初为五弦,自汉王后,琴皆七弦,分徵羽、宫、商、角、徵、羽五调,而这凤尾涤魂乃是西凉开国女帝所造,琴身有八弦,却只有宫、商、羽三调,你弹的这把具琴就是。西凉古国颇为神秘,开国女帝造出的这把凤尾涤魂琴的琴音本是有涤魂静心之效,不过后来西凉大乱,古谱遗失,自此再也没能人将这具琴弹出过上元清音。”

  相思沅想想自己那本古谱所言,问道:“可是我拿到的那本古谱上记载的这具琴并非清心之用,而是用来扰人心神的......”

  “这便是这西凉女帝的厉害之处了,什么东西放在什么人手里产生什么作用......”陆容渊斜了一眼相思沅,“你先别瞪我,我说的是后来,后来西凉又生出了一位极具智慧的女帝,这位女帝舍不得自己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就此作废,费劲心思命人去找遗失的古谱,后来倒真让她找到了,只不过只有几张残纸,上面还依稀能看清点乐迹,这位女帝并没有放弃,拿着这几张残叶,不断调琴试音,最后衍生出了你刚刚弹得那种乐谱,这乐谱不作清心之用,反而更适合用在战场杀敌,新曲激昂陡厉,熟练弹奏,能轻易激起人心中的邪念,摧毁敌人心智和斗志,只不过......”

  见他不往下说,相思沅连忙追问,陆容渊笑了笑,“这琴只要一把,只有西凉女帝才有资格使用,只不过听说这琴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失踪了,如今怎么会在你这里?”

  相思沅知道的远没有陆容渊这么多,昨天从广元法师那里将琴讨来时,他也没什么解释,自己也只是看着它九弦奇特,还以为这只是一把珍品古琴,听陆容渊这么一说,竟有些愣住了,也许是被他问话的气势压倒,相思沅毫无思索,呆呆答道:“这是别人所赠......”

  陆容渊自然而然:“谁人所赠?”

  “广......”看他一抹浅笑,相思沅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变成被动一方,“关你何事?”

  陆容渊嘴角一抿,“自然无关。”

  “那你倒是有点自知之明。”

  “你这丫头对本太子一点都不尊敬呢。”

  相思沅道:“那你也得是太子。”

  陆容渊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反问道:“我为什么就不是太子了?”

  相思沅背倚亭柱,本就无路可退,偏他这身高腿长,两步就迈到自己跟前,身前虽说还有些君子距离,但是一抬头就能碰上那双笑意卓然的双眸,相思沅呼吸稍短了一秒,又直目对上去,  “大楚太子病体虚弱,不善武功。”

  “三小姐,”陆容渊正色道,“你这些只是道听途说......”

  “你的意思你大楚皇帝在撒谎?”

  陆容渊叹了一口气,“我会武功这件事,我父皇也不知道。”

  相思沅轻蔑的看他一眼,“你以为我会信你这套说辞?”

  陆容渊道:“那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你们这样做,是欺瞒陛下,戏弄大齐。”

  陆容渊斜了她一眼,慢慢退回去坐着:“三小姐,你们大齐的皇帝陛下让你的哥哥率领镇北铁骑夜袭我大楚边境,强占阳城,防火屠尽大楚子民,明明是你们有错在先,怎么还怪起我们来了?”

  相思沅樱唇轻抿,眼神有些清冷,这件事情的原委只有她和相元楷知道,也不知道二哥有没有将这件事告诉陛下,但是齐皇命相元楷突袭大楚一事,她本就不赞同,如今天下太平,大齐何必挑起事端让诸国不得安宁,还害得三城百姓白白丧命,也许是她对帝王大业不甚理解吧,这么想着她沉声道:“齐楚之战我不便多加评论,但是我二哥没有做那样的事。”

  陆容渊冷哼道:“做没做事实都在那儿摆着呢,阳城一片焦土,三镇子民无一生还,两国交战,大楚百姓何其无辜,何必拿百姓来威慑大楚?”

  相思沅辩解道:“那不是我二哥做的,是有人违背军令,私下行事的人已经被大哥杀了!”

  陆容渊见她脸上焦灼确属不假,心里盘算着或许这阳城屠城之事另有蹊跷,但嘴上还是冷冷:“呵,真是只许州官放火......”

  见他生了怒意,相思沅心中竟然软了一分:“你要相信我说的话,我二哥真的没做......”

  见台阶放在自己脚下了,陆容渊嘴角微翘,不过将头稍稍沉了下去,“我相信你,那你相信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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