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杀意横生
齐皇在听到相思沅在宫门外求见时不可谓不欢喜,连带着雪色龙纹的袍子都换了好几件,最后在忠和的推荐下,挑了一件带紫色祥云的双臂龙纹袍,执了一把桃色扇面的纸扇,颇为潇洒地往宣武阁跑去。
只是他还未进到宣武阁内时,便透过窗扇便看到里面有个女子身影,于是躲在门外花坛边上正了一下衣冠,打开折扇,轻拂肩上水珠雾气,这才从容有度的进去。
“思沅怎么不坐?”
似乎皇帝不在,擅坐是很没有礼数且会被问罪的一件事,古往今来哪有臣子坐在屋里等皇帝的。相思沅想不通齐皇为什么会这么问,但是他平素无礼的事情做得多了,所以对这句话相思沅也没有特别的回应,只是转过身恭敬的拜倒在地,欲行正礼。
齐皇见她膝盖稍有弯下去的趋势,忙快步上前将她扶了起来,略有不悦道:“我不是说了,人前行礼也就罢了,人后就不必行礼了。”
相思沅淡淡道:“陛下不在乎,这是您身后还跟着内史呢?总不能让以后的人看到史书记载的相家三小姐总是这么的不识礼数吧?”
齐皇若有所思的想了想,似乎觉得她说的没错,点了点头,然后匆匆出门对着站在廊下的年轻起居史道:“你,走远一点!”
“陛下,依礼,臣当随侍君侧,秉笔直书。”
齐皇没有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奴才顶撞,脸色微变,但是想到殿中还有人,便将声音压的低了一些,“你说什么?”
今日跟着的内史耿直务实,并未看懂齐皇的脸色,便梗着脖子将自己的话又陈述了一遍:“君举必书,臣身为起居史,应当在能观到陛下言行的范畴之内,不应走远......”
只是口中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阴郁冰冷的目光就照到了他脸上,门外本就风雨交加,这一眼更是遍体生寒,史官这种官员不想其他人,不好轻易斥责,齐皇便耐着性子,还劝了劝他,“朕就在阁中与相小姐说说话,没什么大事,你自己找个地方随便写写就行了,就当朕给你放假了。”
内史摇摇头:“后世预览之事,不可弄虚作假,臣站在这里便好。”
“你这是执意要与朕作对了?”齐皇往前迈了一步,那名内史紧跟着被他的威压逼退两步,两人一同走进雨幕中,顾未尝撑伞为他遮住头上暴雨,齐皇冷道:“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臣只是在做自己应当的事,若陛下觉得臣不该事事如实记载,那么臣宁为兰摧玉折,不为萧敷艾荣。”内史挺胸抬头,身为史官,自当有几分气节,声音虽小,但甚为坚定。
“好好好!”齐皇连发三声感叹,不被服从而生的怒气顷刻占据大脑,连胸口都因他这句话气的反复起伏,一把将他提过,取了他为了避免沾湿而藏在袖中的纸册便撕了起来,边撕边道:“你自己说的,朕可没逼你!”
齐皇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快就被掩在漫天风雨里,不过这并不妨碍同在门外值守的云麾使听到,他们看了一眼齐皇,在这位年轻皇帝的脸上看到了预料之中的凉薄,很快这名不识时务的内史便被拉了出去,等另一位中书郎闻讯而来时,不光远远站在廊下,连纸笔都没有带。
“陛下,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吗?”见齐皇久久没有回来,相思沅忍不住出去找他,却看那粉白面相的皇帝乐呵呵转过头来,拂袖遮挡随风侵入廊间的雨幕,将她劝回殿内。
相思沅并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刚刚在殿内忠和公公又是添茶倒水又是递进茶果,一时半会儿为了推辞这些忙的不停,进入室中后相思沅又看到齐皇右臂竟湿了大半,这才有些微微吃惊,“陛下的衣服怎么湿了......您要不要去换个衣服?”
齐皇抬起袖子看了看,笑道:“没事,你且说,今日冒着大雨你来找朕做什么?你住京郊,想必来时路上都淹了吧,元楷也是粗心,穿的如此单薄就让你出来了。”
相思沅今日只穿了一件绯色长衫,因地下都是雨水不好走路,所以不敢穿曳地长裙,又想着不过进皇城见父母而已,没必要穿的那么隆重,发上也只是一支银簪,别无装饰,难怪在齐皇看来是一切从简了。
“回陛下,我今日本是入城探望父母,不料途经城门,居然亲眼目睹了一件大事,心情实在难以平复,所以干脆不去母亲那里,想来找陛下要个说法了。”
此言一处出,便是要皇帝反省了,不过齐皇依旧没有生气,只是感到有些惊讶,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相思沅先是深深一揖,方才抬头到:“若我今日有什么说的不对的地方,还望陛下勿怪。”
“没事没事,你且坐下说。”齐皇欲将她扶到凳上,几番引导人家却视若无睹,只好将伸出的手讪讪缩回来,“站着也可以,常乐,去倒杯热茶来。”
远处站着的小太监答了个是,然后匆忙去御茶坊端了两盏热茶,恭恭敬敬地放在齐皇身前的桌上,低头速速退了出去。
相思沅看了一眼,并无心喝茶,只掀盖看了看,就放下了。
城门发生的事情太多,相思沅只能捡重要的先说:“我今日从城门路过,听见城门守卫说奉陛下旨意,禁止灾民进入皇城,此事是真是假?”
齐皇愣住思忖了会儿,抬起头时目光有些许呆滞,缓道:“灾民......”
“陛下既知泗县和翼营饱受洪灾之害,为何不让他们进城来,反而在这种时候,将灾民驱逐出去,泗县和翼营在卧龙山下游,受暴雨侵袭之害最大,许多人的家都被冲散了,如今饿殍遍野,浮尸满河,能幸存下来的人本就极为不易,何必在这种时候断了他们的生路呢?”相思沅言语激动,情绪愤慨,难免说话有些问责之意,不说齐皇,连门口的忠和听到心里都一颤一颤的。
“思沅,你要知道,我是个皇帝,就算我心怀慈悲容纳那些灾民,可是聚集在京城的流民只会越来越多的,京中住着的不光有朕,还有百官,有王侯,有诸国皇子,万一流民作乱危及皇城治安,伤到他们可怎么好?”
细细听来,他的言语竟有些恳切,忠和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是听接下来的话,相思沅非但火气不减,反而更加愤怒,忠和暗暗点头,将门世家的小姐,到底脾气大了些。
“陛下以为灾民不进皇城就不会作乱了吗?我亲眼看到城门口灾民与守卫打在一起,棍棒相交也就罢了,守城的官兵竟然直接杀人!是谁给他们这么大的权力,可以光天化日之下斩杀良民了?”
齐皇闻言腾的一下站起来,“天子脚下,谁这么大胆?”
“守将郭清安!”相思沅咬牙回道,“不过是有个守门的副将想要私自放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进去,被其他人看到后引起一阵不小的骚乱,然后就扭打在了一起,接着郭清安就拔刀杀人了。”
“宣王叔早就和朕说过,这些流民看着老实,实则暴戾,如今极天宴在即,若是将他们放进来,难免会危及京中治安,如今看来没错,还未进城他们就开始犯上作乱了!这还了得!这还了得!”齐皇在殿中来回踱步,似乎想借此将胸中升腾的暴怒缓解下来。
“陛下,刁民作乱固然可恶,但他们曾经也是良民啊,若不是时势所逼,自己连妻子儿女的命都顾不了,怎会为了进城和守卫大打出手?若是有地可去,又怎会全都聚集在京城?”相思沅看向脚步已经有些慌乱的齐皇,接着道:“陛下,郭清安口口声声说奉圣旨行事,既然您有自己的顾虑,但总要让他们有个去处再去驱赶他们吧?”
“你......”
忠和听的心惊肉跳,有预感侍候多年的主子要发怒了,可是齐皇本人却十分清楚,“放肆”两字对着那张与其姐全然不同风韵的清丽容颜,是怎么也说不出的,于是两字在喉间吞吐片刻,有默默咽了回去。
“那依思沅之见呢?”齐皇询问道。
见他神色有些歉疚,相思沅方觉自己话说得用力了,在开口时连音量也降低了些,听在齐皇耳朵里便是柔柔软软的春日飞絮,轻轻划过面颊,还留着一丝后知后觉的痒意,“灾民其实很好安抚,既然极天宴在即,皇城不便开放,思沅斗胆,呈请由相府在京郊搭建避难所,让灾民可以安然度过这个春天,等下游雨水退了,再将他们送回去,他们也会感念陛下的仁德的。”
“如此甚好,”齐皇笑道,“那便由户部拨款,你直接带着朕的牌子前去领银修建避难所,朕再从云麾使中拨几个协助你,以免刁...不,灾民生事。”
“也好。”相思沅接过齐皇递来的玉牌,毫不客气的塞在腰见香袋里,钱也好,云麾使也好,总能在这次小规模赈灾中起到作用,不用白不用。
“忠和,拟旨,命户部尚书刘仁为正使,工部侍郎崔晗为副使,协同相家三小姐相思沅,前往泗县与翼营赈灾,务必在极天宴之前,让路上无流民,京中无饿殍。”
“是。”忠和在门外闷声应道,先将旨意告知中书郎,然后亲自往都政院去了。
“思沅,朕这样做,可好?”齐皇问道。
却不想相思沅生生一个蹙眉,将他刚迈上前去的步子又给吓退了回来,“陛下,郭清安滥杀无辜之事,难道就这么罢了?”
没料到她事无巨细的一一追问,齐皇脸色有些难堪,纵然对她有求必应,可身为皇帝,总有自己不愿意启齿的为难之处,没想到她居然不打算放过,齐皇咬咬牙,冲窗外道:“顾未尝,你亲自去城门出宣旨,守将郭清安,目无章法,滥用职权,即刻削职下狱,另外,宣宣王叔,即刻觐见。”
“那陛下先忙着,臣女就先告退了。”相思沅所求之时尽得以解决,当下就要退出殿外。
“思沅,”齐皇急道,出口方觉语气略快,渐换下来,“雨还未停,何不在殿内多歇一会,或者去你姐姐那里坐坐,等用了午膳再走也不迟......”
“陛下,城门处尚有流民成灾,我想赶去城门处看看,相府门前地方大,还建有雨棚,我准备先将他们带过去。”相思沅拱手辞道。
见这行礼的手势俨然是男子礼仪,齐皇眼睛都笑开了,“去吧去吧,千万小心些,不可让他们伤到你。”
“是。”相思沅向后退了几步,转身便出了宣武阁。
外面雨势确实还大着,从都政院传旨过来的忠和慌忙取了廊下一把油纸伞,自己身上披着蓑衣一路将相思沅送到拱宸门,直到目送小轿离了朱雀门,才回身往宣武阁复命。
见齐皇一身薄衫立在宣武阁门口,忠和慌忙将手上已经收起的油纸伞撑起来,站在齐皇面前挡着斜来的雨柱:“陛下,三小姐走了。”
见齐皇神色不郁,在说完口中这句话后,忠和就静静站在他身前不动了。
“宣王殿下到--”
与内监通传的话同时降临的,还有齐皇身上骤然爆发的怒意,这股怒意憋了太久了,伺候齐皇这么久,忠和自然知晓,这位外表温和,气质温润的皇帝,怒多喜少,那种怒意像是先天就带来的,总是在他身体里不断累积,直到在某一刻爆发。
这声传唤刚到宣武阁,相思沅所乘的轿辇也刚刚下了朱雀门,因宣王恰好在宫中,不必从朱雀门入,所以两人并未有见面的机会,相家三小姐冒着雨幕奔至相府的马车中,刚刚落座就催促车夫快快起身前往相府。
“怎么样,孩子有没有好一点?”
“多谢三小姐,好多了,孩子的脸色已经慢慢变过来了。”
“只这样怕不行,还是得赶快送回府中找个大夫看一下。”相思沅将门帘撩开,准备让赶马的车夫再行快点出城,忽然想到京中还有一处更近的地方,忙道:“去东巷府,母亲那里想必有现成的大夫。”
“是。”车夫恭素道,勒住缰绳,一扬马鞭,马车便向着东巷府去了。
铺天盖地的大雨将马车中的交谈声无限缩小,马车中相思沅捧着宫里拿出的手炉递给对面妇人,那人像是没见过这么精巧的物什,只看了几眼,并不敢接过去。
相思沅将她蜷缩着的手翻开,刚想把手炉放上去,却看到她满是沟壑的手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匆匆将手炉塞进她掌心,自己将头别过去装作翻看窗外的雨景。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盛世大齐,居然也是这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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