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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冷女仙(六)


  仙家无寒暑。

  天界时节温和,永远都是春色盎然,百花争艳的模样,不似凡尘一年四季变化分明。

  “大殿下。”一个玉雪聪明的仙童手执拂尘,恭敬地对来人行礼,“您来的不巧,昨儿上仙去寻广寒仙子吃酒去了,想来一时半刻回不来的。”

  “无碍,”容与点头表示知晓,然后转身离开。

  仙童将他送到门口,目送他消失,心里纳罕,“怪哩,这不是大殿下回去的方向呀,倒是通往月宫。”

  他摇了摇头,总不能是去寻主人的吧。

  “哎呀,坏了。”他一拍脑门,急匆匆的往丹房方向去,“忘了丹炉里的火了,可别出差错。”

  月宫。

  元溪轻抿了口酒,唇色被酒液润泽的撩人。

  “果然你这里的酒味道最好。”

  “自然,”广寒仙子挑了挑细长的眉,脸上尽是得色,“论起酿酒,这天界还没有能比得过我去的。”

  元溪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广寒仙子见状,抬手为她斟满。

  二人此时坐在月宫中的桂花树下,一斟一酌,倒也颇有韵律,花香混着酒香,闻得久了,便让人觉得有些醉了。

  “凡俗界有人作了一诗,钟鼓馔玉不足贵,只愿长醉不复醒。现在想到倒也还有几分道理。”元溪迷蒙着眼,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拿着酒杯摇摇晃晃不甚稳当,酒洒出些许,“你瞧,美酒在前,美人在侧,可不是不复醒。”

  “你又醉了。”广寒仙子拿走她手中被晃得只剩点底子的玉杯,嗔怪她,“长陵求都求不来的东西,你就这样浪费。”

  “灵期大度。”元溪正色,一本正经的样子看不出半点醉意,若非广寒仙子早就知晓她的德行,恐怕就被唬过去了。

  “怎的都醉了,嘴还这样甜。”广寒仙子被她逗得发笑。

  给自己斟了一杯,嘟囔道,“都喝了两天,等会那小子听了消息来我这寻人,看到你这幅样子,还不知怎么埋怨我呢。”她勾起食指,轻轻弹了弹她光洁的额头,“冤家,竟会给我找事儿。”

  广寒仙子看元溪趴在桌子上半晌不动弹,“还是扶你进去罢,这硬邦邦的桌子也不嫌硌得慌。”说着自己便先乐了,“我同你这醉鬼念叨什么。”

  刚将人扶起,还未走几步,就听一道清越的男声道,“广寒仙子这是在作甚?”

  她一听声音就知道来人是谁,稍稍偏头向身后人解释,“阿溪醉了。”

  容与大步上前,从广寒仙子手中接过元溪,把人横抱起来,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胸口,这样更舒服些。这番动作做完,才对广寒仙子说:“叨扰了。”

  昔日温和的少年已经长开,五官更加俊雅精致,俊眉修眼,顾盼神飞,令人见之忘俗,笑起来时只让人觉得如清风拂面。

  可惜广寒仙子不吃这套,她心里明白得很,眼前长身玉立的青年不过是披了张隽雅的皮子,内里都黑成碳,也就元溪觉得他表里如一。

  醉酒的元溪被青年抱在怀里,显得愈发乖巧安顺,容与低头看她,眼神缱绻的能腻死人。

  广寒仙子只看一眼都觉得牙疼,越看越觉得心烦,当下不耐烦的赶人。

  “走罢走罢。”

  “容与告辞。”青年温和有礼的向广寒仙子告辞。

  广寒仙子目送青年抱着元溪离开,眼神晦涩,在原地站了片刻,抬手将鬓边的碎发笼到耳后,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内殿。

  容与抱着元溪一路回了自己的居云殿,偶有路过的仙人,见了他主动见礼问好,口称“殿下”,见他怀中抱了一人,虽看不清容貌,看身形约莫是个美人,这位的事他们这等小仙却管不着,于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容与温和的冲他们点点头,脚下却不停一路将怀中人抱回了她的府邸。

  容与将怀中人轻轻放在榻上,元溪喝了不少,此时迷迷瞪瞪的,身下触碰到柔软,自顾自的将自己卷进缎面锦被中,周身都是熟悉的气息,舒服的轻吁了口气。

  容与失了怀中柔软,原还有些淡淡的失落,又看她这般自觉,不免失笑,又怕她睡不舒服,卸下她束发的钗环,让一头青丝松散开,见元溪脸颊上沾了散乱的发丝,伸出手指想将碎发整理一下,还未收回手,就听见元溪口中喃喃,他凑上前去听。

  话还未听清,他却陡然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未免太近了些,他与元溪之间只隔了约莫一拳的距离,近的连元溪呼吸间的酒香都闻得到,榻间佳人闭着眼,脸颊被酒气染了红,朱唇轻启,素齿隐约可现。

  容与心如擂鼓,他向来是知道阿溪好看的,明知自己已经越了界,却仍像是被勾了魂一般,忍不住越靠越近……

  他被酒熏的有些失神,脑中混沌的想,若是阿溪此时醒来,他该作何解释,心底有个声音撺掇着,何不借着这机会同阿溪将话挑明了……

  不成——

  他猛的回神,手无意识的抓住了身下锦被,他在作甚。

  不可……若阿溪知晓,以阿溪的脾气,他们二人之间可还有可能?眼下阿溪虽未抵触他的亲近,他却不能莽撞,此事该从长计议。

  等等……

  再等等……

  可是……

  等到什么时候……

  容与怔怔的坐在榻边,眼中情绪不明,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阿溪……

  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仙童推门而入,轻手轻脚的进来,手里还端了托盘,盥洗物什一应俱全。

  容与伸手接过托盘放在榻边的桌子上,让仙童退了出去。他浸湿帕子,又拧干水分,轻轻的擦拭元溪的脸和手。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在塌边坐了一会,轻叹口气,然后站起身推门出去。

  元溪的府邸规模不小,府内建筑景致错落有致,精巧大气。

  容与站在元溪屋外的一颗槐树下,风轻轻撩起他的袍角,手中捏着一块令牌,令牌材质细腻光泽,样式大方,细看之下其中一面好像还刻了字。

  修长的拇指轻轻抚过令牌表面,心中想的全是阿溪的音容笑貌,又想到二人这三百年来相处的点点滴滴,心中满是苦涩。

  他知道是自己生了妄念,也知道阿溪对他没有别的想法,可他却仍是不愿放手,阿溪这样好,只要一想到日后有旁的人代替他的位置在阿溪身边,他心里就紧得喘不过气来,他怎么舍得放手……

  广寒仙子说他错将执念当成了情爱,可他知道那不是,昔年初见时,他便对阿溪便生了喜爱,只那是年少,对那时自己的躁动的心不甚明了,过了许多年才知道自己是一见钟情。

  她是他的瘾。

  也是他的药……

  元溪醒来时只觉得头有些痛,许是酒喝的多了些,脑子也不大清醒。

  方才半梦半醒间,像是处在一个熟悉温暖的环境,似乎是容与将她带回来,还替她擦拭了脸,又转头看了看自己所处的地方,周遭的陈设教她一眼辨认出来,这是她的住所。

  元溪躺在丝滑的锦被上,颇有闲心的想,似乎自己每次醉酒都是容与将她送回来,老是如此,容与是否觉得她太过麻烦,这习惯得改改了,否则等到日后容与遇到女主,自己再这般就不合适了。

  倒是敖浅,这些年敖浅这个女配老老实实呆在西海,容与被天帝寻回加封大殿的时候,也没敢闹什么幺蛾子,看着安分的很,她也就没怎么关注她,只留了一丝神识以防万一。

  她起身,抬起袖子轻嗅。

  唔,酒味有些浓。

  心神一动,便换了身白色宽松常服,用一根同色发带将发丝松垮的束在脑后,些许调皮的从发带中跳出来,也没有在意,反正府里没有外人,她也不用搞得那么严谨,她惯来随性,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推门而出,迎面而来的一阵清香,屋外的槐树这段时日开了花,淡黄色的花瓣皱缩而卷曲,朵朵簇簇紧挨在一起,微风拂过,小小的花边簌簌的掉,落了一地。树下站了一道欣长的身影,微微仰着头,似是看花看的入了迷。

  那人听到她开门的声音,回眸对着她笑,端的是谪仙般的人物,一下子迷了元溪的眼,眼中具是惊艳。

  容与浅笑着向她走来,在她身前站定,轻声道,“阿溪。”

  元溪回过神来,眼中残存微的惊艳,她笑,可不就是仙人嘛。

  她伸出手,袖子滑落,露出一小节素白的皓腕,她比量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如今竟是比我高出这么多了。”她此时才堪堪到容与的下巴,想着初见时少年还她一般高。

  容与握着她的手放下,无奈道,“三百年前我就举行了成年礼,当时阿溪也在场的。”

  元溪点头,是嘞,从前害羞的少年长大了,如今自己再怎么调笑也不会脸红了。

  她稍稍后退小半步,微眯着眼,将容与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容与不动声色,任由元溪看。

  “也更好看了。”元溪郑重其事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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