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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东来闲云


  锦衣剑客只身前往扶云山,原本是想杀掉龙君古存疏为父报仇。但令他始料不及的是,竟然与古存疏于青龙郊不期而遇。在与古存疏言语对峙一番后,龙君一掌击碎驼碑的赑屃。在那一刻,锦衣剑客深知自己虽负绝世剑法,但此刻仍然杀不了荒烟楼龙君,报不得血海深仇。无奈之下,只得无功而返,悻悻然自青龙郊退了下来。

  正当他胸藏怨恨,失落地在下山的林道间独步前行时。突然,一声略带醉意的歌声,一下将他朦胧的头脑,给冲醒了。

  歌声远远自东边传来,起初,锦衣剑客并不能听清,来人所唱的是什么歌。但仅仅只是隐隐听到“崆峒”二字,便使他心中凛然为之一震。

  因为,古存疏临走之时,曾对他说道:“寻崆峒山枯手道人,求他赠一柄好剑,再来找老朽报仇!”

  而此时,来人所唱之“崆峒”,是否与古存疏口中所说之“崆峒山”,为同一地点?若是相同,却不知来人可识得“枯手道人”?此刻,锦衣剑客心念急转,思绪杂乱。不知不觉间,竟驻足认真侧耳聆听着来人所唱之歌。

  他的耳力不弱,听得出唱歌之人,是从很远的地方将歌声传至四方。可见唱歌之人亦是江湖中人,而且,此人内力不弱。慢慢的,声音越来越近,锦衣剑客也渐渐听见来人所唱的,究竟是什么歌词。

  只听来人唱道:“絮甲满崆峒,素裹妖松,银蛇乱舞斗千峰。风卷香山飞彩雾,隔断长虹。”

  锦衣剑客终于听清,原来来人方才所唱,乃是“絮甲满崆峒”之词。来人唱道此处,便稍作停顿,锦衣剑客不知是何原因,继续侧耳聆听着。

  片刻之后,东边来人又唱道:“无意赴仙宫,轻弄焦桐,欲乘白鹤任西东。邀得冰魂同小住,闲伴梅翁。”随着歌声的越来越近,来人所骑之马的马蹄声,也逐渐清晰可闻。

  锦衣剑客举目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粗布短襟,如同一位落魄寒士一般的男子。身骑一匹乌骓马,自东边徐徐踏步而来。来人所穿的短襟,颜色因为久洗,而变得有些发白。虽然如此,布料虽已陈旧,而且也有些掉色。但他的衣服看起来并不脏,反而很是干净整洁。

  来人虽然腰间悬挂着一柄剑,像是一名剑客,但却没有一位剑客本该有的凌人杀气。他的眉略微下垂,没有其余练武之人那种,剑眉飞扬的凶相。倒像是一位家徒四壁,落魄穷酸的寒士。

  他的眼睛似睁非睁,似阖非阖。锦衣剑客虽然从他双眼中,同样能够看出熠熠的神光。但来人的眼中,却不藏丝毫杀气,不露半分杀机。

  那人衣着虽不光鲜,也并非气宇轩昂。但胯下那匹乌骓马,却倒是神采飞扬,目射踏燕之光。此马通体如同墨染,不见半根杂毛,双眼微露化龙之志;腿细长,四蹄圆阔,似有挟翼追云之意。

  但这样一匹龙驹,所载之人竟是这般落魄寒酸之士,当真使锦衣剑客咋舌惊奇。不禁愤愤道:“如此宝马良驹,竟被这般寒酸之人所乘骑,当真辱没了此等千里良驹。不如一剑刺死他,夺来此马,为我所用。所谓,‘宝马配英雄’。此等行径,虽然不免有些卑劣。倒也算是为此宝马,觅得一位真主!”

  利令智昏,虽然锦衣剑客口称“身负血海深仇”。但毕竟初涉江湖,所谙世事不多。而且,与那些初次涉足江湖的新手无异。许多事务,仅凭一时心血来潮进行决断。

  所以,此刻他见来人身骑此等龙驹,不由地为此马感到不忿,而且心生喜爱之情。就连方才青龙郊立誓,要报杀父之仇,与古存疏临走时,所嘱托之事都忘记了。

  此刻,锦衣剑客心意已决。已然是心潮澎湃,要夺来人胯下乌骓宝马,欲占此马而为己用。心念转动之际,竟忘却孰轻孰重。拔出腰间长剑,便向来人飞刺过去。

  锦衣剑客这一剑,挟石火之势,出手极快。如此急电般一击,纵是荒烟楼龙君这般高手,亦无法看清他的出手。何况,此刻他所发出的一击,目标还是一位醉意朦胧之人。所以,锦衣剑客自信,这一剑定能刺来人于马下。

  锦衣剑客刺出这一剑,来人醉眼惺忪,必然无法看清。但如此惊人的一击,似乎已被来人察觉到。

  来人歌声即止,反而扬起脖子,高饮一口壶中之酒。而正是这一仰头高饮之举,恰恰避开了锦衣剑客刺来的这一剑。

  锦衣剑客刺出的这一剑,乃是必杀的一击,却未能击中目标。不禁心里一惊,但此刻,不管是剑气,还是剑势,都已锐减殆尽。

  虽然如此,但锦衣剑客夺马之心已决。于是,他运息蓄势,欲发第二次攻击。不料,来人却断喝一声道:“好剑法!”

  来人这一声断喝,当真不同寻常。锦衣剑客忽然感觉,自己此刻所蓄剑势,竟然被这一声断喝所阻滞。自己无论如何运息内力,都不能催动剑气,蓄势攻击。无奈之下,锦衣剑客只得敛气散势,将剑阖入剑鞘。

  来人见此人仪表非凡,相貌堂堂。不禁赞叹道:“好俊的后生!”说话间,来人将手中酒壶,塞好塞子,重新挂在腰带上。对锦衣剑客说道:“你因何杀我?”

  锦衣剑客不答,反问他道:“你如何能够避开我方才那一剑?”虽然,那一剑并未刺中来人,但锦衣剑客言语之间,仍不减半分寒意。

  来人被他的这一问所惊,微微一怔,对他说道:“哎,可惜了这一身绝世的剑法!没想到,练就如此剑法之人,竟然是个呆子?”

  锦衣剑客听到来人说出如此话语,不禁怒道:“口出狂言,找死!”说罢,右手已然紧紧握住剑柄。欲启剑出鞘,去杀马上之人。

  “且慢!”来人喝住锦衣剑客,不禁稍有怒意。对他说道,“原来你不仅是个呆子,还是个毛毛躁躁的莽夫。言语不和,便要拔剑相向。你以为如此这般,便是江湖人之所为吗?”

  来人一语,便挑破锦衣剑客因何心生嗔意。锦衣剑客心中不免感到一丝惭愧,撤回握剑之手,对来人抱拳行礼,问道:“敢问壮士……”

  锦衣剑客欲说之语尚未出口,便已被来人截断。来人摆手道:“人穷志短,区区贫寒之士,如何当得起‘壮士’二字!在下姓云,单名一个‘钟’字,表字‘雪桥’。年过而立,一载一春。”此时,马上之人已无怒气。转而打趣一般,向锦衣剑客自报家门。

  锦衣剑客暗思:此人已三十有二,长我八岁。于是,剑客改口道:“晚辈……”

  “非也!”马上那位表字“云雪桥”之人,复截锦衣剑客之语道:“云某虽然痴长你几岁,但也不敢以‘江湖前辈’自居。看你的样子,像是出入江湖的毛头小子。但也不必在云某面前自甘晚辈,妄自菲薄。”

  云雪桥所说的这一句话,倒是颇让锦衣剑客感到意外。于是,剑客便改口称道:“云兄?”锦衣剑客两次出语称谓,都被来人打断。这次,锦衣剑客只能试探性的问一句。

  两次话未出口便被截断,锦衣剑客不禁心生几分怒意。但同时,也颇觉此人超凡脱俗,不同凡响,心中又有几分钦佩。所以,便以“兄”相称。

  云雪桥朗声大笑道:“云某本是浮萍浪迹之人,竟在一位书呆子口中变成了‘云兄’。当真有趣!”

  这次,锦衣剑客已然对此人刮目相看。他突然明白,为何这等踏燕追云的龙驹,竟甘心为此人所乘,视他为主。锦衣剑客不禁口称一声:“云大哥!”说话之间,寒冰般的脸上,竟露喜悦之色。

  “这个称呼听起来倒是顺耳!”云雪桥双眼依旧朦朦然,说道,“云某才学浅薄,你那些称谓都听不惯。倒是这一声‘大哥’,感觉颇为入耳。”

  锦衣剑客抱拳施礼道:“小弟方才多有得罪,还请云大哥莫要记挂小弟无心之举,海涵恕罪。”

  云雪桥笑道:“贤弟放心,云某之腹虽不能载舟,但也绝非睚眦必报之人。何况,贤弟方才一剑,并未伤及云某。又何必记挂心头,徒增烦恼。”

  “此事正是小弟困惑所在。”锦衣剑客不禁茫然发问道,“小弟自信出剑之疾,举世难有出右者。不知云大哥是如何避开,小弟方才必中一剑的?”

  “贤弟可曾知道‘李广射虎’之典?”云雪桥微微一笑,反问锦衣剑客道。

  锦衣剑客虽不解云雪桥为何引此典故,但依旧向他答道:“小弟曾读过太史公所著之《史记》,其中一篇,写得便是李广射虎之典故。具太史公所载,一日李广于山中狩猎,忽见草丛中隐隐现出一物。李广以为是猛虎,便弯弓搭箭射向它。但当他拨草一看,箭镞射中的竟是一块顽石。与李广一起出猎之人,皆是一惊。有人想拔出箭镞,看看李广所射之箭究竟没入顽石几分。无奈,却怎么也拔不出那只箭。李广听后,站在原地,又向顽石射了几箭。但射出之箭,却再也不能没入那颗顽石。”

  云雪桥微微一笑,对道:“既如此,贤弟可知李广为何复射顽石,却再也不能将箭没入那颗顽石?”

  锦衣剑客眉头微锁,面露惭愧之色。对云雪桥说道:“不瞒云大哥,小弟昔时读到此典时,也曾思虑其中之意。但小弟天资愚钝,终究无法明白其中道理!还请大哥不吝赐教,以解小弟心中疑惑。”

  此刻,云雪桥睁开双眼,目发火炬之光。对剑客说道:“其实,其中道理并不难懂!李将军射出第一箭时,心中所射之物,乃是猛虎。放矢而中之物,亦以为是虎。等到李将军得知真相,再次放矢于顽石之时,便无论如何也射不入。只因,李将军心中目标,乃是一颗顽石。心中所存之念,乃是‘第一箭已中顽石,复射之,必然能中。’故此,李将军再三复射,不中顽石便是此理!”

  锦衣剑客听后,似有所悟,问道:“云大哥之意是……放矢射虎,乃是一念之间。若明真相,则心存杂念。如此,便在放矢之际,失了一份决然。决心一失,射出的箭便没了原先的疾速与劲力!”

  锦衣剑客明白其中道理,此刻,云雪桥便又将双目半阖。笑道:“贤弟果真聪慧过人,方才唤你作‘呆子’,当真是冤枉了你。”

  锦衣剑客听后,不禁暗思道:此人当真与众不同!虽然言语油滑恼人,但也颇有几分谐趣。

  云雪桥从腰间取下酒壶,拔去塞子,仰头欲饮。却发现壶中已然无酒,不由心生失望之意,喃喃道:“酒喝光了!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得上何处去打酒?这可如何是好?”

  正当云雪桥着急无措之际,一眼扫向锦衣剑客。见其腰间挂一个葫芦,便死死盯住不放。虽然他的双眼仍是半阖半睁,但锦衣剑客依然从他的眼中,看出来了几分馋色。

  锦衣剑客明白云雪桥心中所想,但也不禁同样露出失望之色,对他说道:“云大哥误会了!小弟腰间的葫芦里,所盛,乃是前方林郊内,取来的山泉。”说着,自腰间取下葫芦,递与云雪桥。

  云雪桥拔下葫芦塞子,一闻果然是山泉。愁然道:“泉水淡而无味,如何能比琼香玉露?”壶中之酒已完,云雪桥酒兴却才犯。本以为剑客葫芦中,装的是美酒,谁知却是山泉。失望之下,颇觉无奈,将葫芦扔给锦衣剑客。

  方才所论,虽被这一小插曲所打断。但云雪桥却并未忘记,刚才说到哪里了。回到正题,云雪桥继续对锦衣剑客说道:“世间诸事,皆在一念之间。你方才刺我一剑,本是必杀一击。但你你有杂念,且太过倚信出剑的速度。却忽略了出手的本意,是为击中目标。正如李将军所射第一只箭,心中所想的,是必定要射中猛虎。而非倚重自己高超的箭术,所以才能将箭没入顽石。”

  锦衣剑客经云雪桥点拨,幡然领悟。对道:“小弟明白了!云大哥之意是,有射虎之心,即使目标非虎而是顽石,也能射中。”

  云雪桥道:“不错!太过倚重自己的强项,反而无法一念必杀。最重要的,是心中不存杂念,方能刺中剑下目标。”

  真当二人谈论之际,远处突然飘来一阵异香。紧接着,一阵黑烟将他二人紧紧锁住。

  云雪桥一见,突发这般异象,不禁惊呼一声:“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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