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师父说,他要杀我
穆安一路忙着编排她那沉默寡言的师父,连到了家也不知道。
剑气在脚下消散无形,穆安踩在碎石上一个踉跄,站稳的时候再抬头,谈永望已经已经推开了屋门。穆安抽抽鼻子,闻见了饭菜的香味。又高兴起来,觉得她师父严厉是严厉了些,大约是不会和她这么个惫懒的家伙计较的。
穆安在心底很是拍了一通她师父的马屁,权当给自己壮胆。眼看谈永望进屋要关门,她赶忙追上去,跟着进了屋。
混沌派三处建筑都是峰主自己动手建造的。春向尘打定要把逍遥二字落到实处,不知道从哪来的钱财,在掌门峰上建了一座大殿,从山角仰视的时候,大殿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可谓仙气飘渺。
据春柳说,这个大殿是混沌派的面子工程,穆安深以为然,因为这个大殿根本只建了个门脸,后面的一应建筑都没有,平日里春向尘和春柳还是住在大殿后面那个祖传的,摇摇欲坠的小院子里。
可能谈永望吸取了掌门烂尾的教训,因此只在二哥峰起了一个小屋,小屋小的名副其实,也破的名副其实,全靠谈永望的法术才不会进雨漏风,屋里只有三间房捎带厨房。两间是起居室,剩下一间是静室,穆安对静室有点心理阴影,所以一应教学基本在户外进行,若是穆安无意中戳死个把动物,也就权当加餐了。小屋后面圈了一大片地,再往山下走就是菜田,种了点草药和蔬菜,圈里是鸡鸭,吵的要死。
穆安进屋时有涟漪似的波纹凭空一现,又缓缓的隐去了,她瞧了一眼,越发不解为什么谈永望宁愿十年如一日的维持着春暖夏凉的这个结界,也不愿把他们住着的这个歪歪斜斜的小屋修整好呢。
今天的晚饭是烧鸡、板栗烧肉还有清淡的青菜汤刮油。穆安对着那脆皮油亮的烧鸡流了半天口水,又垂涎了一会糖色炒的鲜亮的烧肉,余光瞟见谈永望正准备盛饭,连忙狗腿的跟过去抢下饭碗:“师父做饭辛苦了,这种小事徒弟来就好。”
她师父仗着身高居高临下的撇她一眼,皱了皱眉头。他把碗给了她,也并不坐下,仍然站着抱胸,有一种等着找错的好整以暇。
穆安心虚的干笑两声,转过身去挡着谈永望的视线,快手快脚的把饭前准备做完了。
小饭桌支在厨房,凭借三个脚稳稳立在那里,穆安先前吃饭的时候总是很小心翼翼,不让桌子失去平衡,后来发现即使她和于晏在上面打架这小饭桌也不会动摇半分,她很是稀奇的去问了谈永望。
谈永望那会正在杀鸡,闻言他停下手里杀鸡的活计,穆安在缸里舀了瓢水给他洗手,谈永望摇摇头,双手上隐隐有暗红色的光一闪,穆安闻着那股毛发烧焦的味道,见怪不怪的把问题说了。谈永望也不说话,只向她伸出手。
那是双好看的手,手指细而长,而骨节又充满男人特有的力量感。穆安观察半晌,没看出她师父的意图,只好犹犹豫豫的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谈永望的目光在她的手和脸之间徘徊半晌,问她:“穆安,你是狗吗?”
“啊?”
谈永望摇摇头,把她的手移开,他的掌心先是出现了一点光,水一样的一汪,然后渐渐的就延展开,有了形状,刀背厚重,刃尖一点寒芒,谈永望握住刀把,随手剁了案板上的鸡。
穆安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师父手里半透明的,红光隐隐的菜刀,又看了一眼切面光滑的鸡肉,觉得天上地下也就这么一个懒到能用剑气化形撑桌子的剑修。
“您不觉得……有点暴殄天物吗?”穆安匪夷所思。
谈永望也很匪夷所思:“为什么?”
“力量这种东西,我虽然不知道到底用来干嘛,但是总觉得……用来撑桌子腿还是有点浪费啊师父。”
“不撑桌子,它还有别的用处吗?”谈永望反问她。
……
很有道理,穆安觉得自己被说服了。
穆安觉得自己今晚分外的喜欢出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说了谈永望坏话。可被埋汰的正主显山不露水的在那吃饭,吃相很是矜持。她闷头扒饭,塌肩低眉的和谈永望的对比非常鲜明。愧疚推动下,她这顿只吃了一个鸡腿,并把剩下的那个殷勤的放进了谈永望碗里,趁热打铁的认错:“师父,我错了。”
“什么?”谈永望忙着用筷子拆鸡腿肉吃,没空看她。
“那个……我在于晏那说……做课业很折磨。”她斟酌着用词,一边偷眼打探谈永望的脸色,“虽然确实是有这么一点点痛苦,但是也就一点,真的,师父我不是有心的,您原谅我吧。”
谈永望没说话,慢条斯理的拆完鸡腿肉,又一条条送进嘴里咀嚼。穆安攥着筷子的手心都湿了,头回没法欣赏谈永望文雅的吃相。谈永望慢腾腾的吃完,把筷子一放,哒一声轻响。
穆安心里一紧,赶紧正襟危坐的等候训斥。
桌上支了个灯架,那是谈永望做的法器,火苗百年不灭,谈永望出神的看着火苗,那摇曳的红色在他的瞳孔里跳动不休,像唤醒了一点他心里更深的东西。
“穆安。”他突然道。
“什么?”穆安应声坐直。
“你走吧。”谈永望说,语气和表情都很平静。
“我走吧?”穆安下意识的重复道,她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我去哪?”
“和我无关。”
谈永望起身,收走了穆安面前的碗,转身进了厨房。穆安呆坐了一会,也跟着追了出去,她一把拽住谈永望的衣袖:“我为什么要走,我是嘴上没个把门,可我从来——”
谈永望停下脚步,手里还稳稳端着碗,他睨着穆安,打断了她的话:“有些事情,晚些发生也很好。”
“……什么?”
她慢慢松开手,发现自己听不懂谈永望的话,也看不懂他的眼神,此刻的谈永望和那晚静室里的他太过相似了,这个苍白又淡漠的男人,抚养她至今,从未对她落下过一句重话。
可他此刻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笑话,又像在怜悯嫌恶一个无关的乞儿。
“什么事?”她干涩的发问。
谈永望松开了手,那些碗筷浮在空中,平稳的好像放在桌上一样。他转过身,右手的食指中指并起,指尖亮起一点光。他的指尖抵在少女的额头,表情慢慢带上一点玩味的恶毒。
“我要杀你。”他轻轻说。
有些事晚点发生也很好,譬如我要杀你这件事。
额头抵着的指尖冷的像冰,那指尖吐纳的剑气激出她一层鸡皮疙瘩,穆安僵在那里,某一瞬间并不怀疑谈永望所说的真实性,谈永望没骗过她,无一例外。
桌上的青菜汤还冒着热气,油灯暖黄的灯光照的这间小小的厨房温馨极了,男人说话的时候甚至还带着点不可捉摸的微笑,少女望着她,半晌嘴硬道:“我不信。”
一滴冷汗从她鬓间慢慢滴下,顺着脸颊渗入衣领。
谈永望笑了,被她逗笑了,他把手从她额前移开,语气里甚至带了点笑意,说:“穆安,我何时骗过你。”
穆安没心情欣赏他这千年难遇的笑,她的心里一团乱麻,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个奇怪的噩梦,梦里谈永望用奇怪的表情说要杀她,待她梦醒,依然能闻见熟悉的饭菜香。
“你现在就在骗我。”她重复道,语气坚定好像要说服自己,她看着谈永望的眼睛,尖锐的好像要在那里面找出一些足以慰藉她自己的东西,可那最深处只有一片暗无天日的黑,铺天盖地,淹没了她。
“我何必骗你。”他没耐心了,“还是你想现在死?”
“师父大可以现在就杀了穆安。”她发着抖,声音却还冷冷的犯倔,“反正穆安这条命就是师父养大的,天地君亲师,穆安不认天地君,爹娘也忘了干净,这命,师父想怎么处理都行。”
她扬着头看她,两手放在身边紧紧的攥着拳头,面上恨恨的,可眼睛里还留着那么一星半点的希冀,想谈永望大概是被她那话惹毛了,毕竟他一直很任性。
谈永望的平静被她话里的什么东西打破了,他嗤笑了一声,重复:“天地君亲师?”
他周身三尺平地空激起一阵风,穆安只觉得浑身发紧,动弹不得,一种近乎恐怖的威压有实质般堵塞住她的五感,耳边隆隆作响,尽力呼吸却仍觉得窒息。
她像条缺水的鱼,张着嘴,汗水一瞬湿透了全身,穆安软软滑坐到地上,以手撑地勉强让自己不倒下去,她看着地面,汗水落在地上,听见心跳声如雷。
“我也曾有个师父。”谈永望蹲下身挑起她的下巴,他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回忆,眼神似喜似悲,又似乎冷硬如铁,他说,“我杀了她。”
穆安没空思考他的话究竟什么含义,她从未意识到境界的差距如此之大,谈永望仅仅通过气息就足以杀死她。
谈永望站起身,抬手引气成剑,那黑沉的软剑被他握在手里,他审视了一番剑身,信手一划,那实质性的剑气从剑身脱开,呼啸而去。
穆安艰难的抬起头,在巨大的疼痛降临之前,她依稀看见谈永望叫她,穆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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