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总有明天
这个尖刺有点眼熟，不是穿刺仪式用的那种尖刺，却也没给我更多分辨它的机会，脚下就那么一空，我就跌落进了挖空的地面。
原以为这会有危险的我在空中快速地将周娴保护在怀里，而将自己的后背朝向更深处的“地面”，心里祈祷着我自己对于钝击也有足够的抗性。
失重的周娴在我怀里扑腾着，嘴里发出连续的尖叫声。
没有我想象的坠入深渊的那么夸张，感觉像是过了三四秒钟的样子，我就落到了地上，落地的感觉就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并没有什么不舒服。
而看向怀里，却空无一物，我慌神地看向上方，在离我脑袋不到半米的地方周娴耷拉着四肢，表情表现出她真的很不舒服，而她的背后粘着一根乳白色的蛛丝。
克古丽阿雅的步足戳击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铿铿”声，细长密封的通道远处传来这种脚步极其轻微的回音。
“……很高兴再见到你。”我没有起身，自认为安全并且我确信，即便是不安全我也没能力把它变得安全的情况让我躺在地上不想移动。
克古丽阿雅没有回答我的话，伸出前足利落地割断了吊着周娴的蛛丝，半米的高度对于没有准备的周娴来说还是有危险的，我赶紧伸出手架住了她的肩膀。
放下因为一连串超出人类机能极限的移动而干呕到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周娴，我打量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这是一条秘密通道？大概有四五米高，七八米宽，对于我或者人类来说算上很宽敞的通道，但是克古丽阿雅那种尺寸的身躯最多就只能同时通过一个。
“这条路怎么样？”克古丽阿雅从圆鼓鼓的腹腔里喷射出蛛丝封闭着头顶上像是一个井一样的结构。
“这是你挖的？”敲打着淡灰色的地面，我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材料才能构造出这样的地面。
当然，在我重新抬头之后，我好想知道了，原来乳白色的蛛丝就像是快速脱水那样萎缩变硬，渐渐变成了这种淡灰色，融进了原有通道的一部分，神奇地变得光滑水平。
“我还从不知道蜘蛛这么擅长挖洞啊。”我似乎是觉得克古丽阿雅在恶魔里极度冷静，在突然获救的得意忘形中，甚至开起了玩笑。
“我和你说的‘蜘蛛’不一样，我种族所有成员在我们的世界都是最一流的建筑师。”它没有什么语气地回复着我的话。
“好，好……”心里因为这种机械降神式的救援而莫名地喜悦，而丧失面部表情的脸上只是开合着嘴巴：“你为什么来帮我？”
“当时的我也希望能有一个人来帮我。”简单易懂的换位思考。
“所以你就来了？”
“所以我就来了。”
“外面那个……法托，它知道你来救走了一个敌人吗？”
“敌人？不，他们不是敌人，法托它也不会介意的。”
克古丽阿雅封闭了通道上方的入口，脚步缓慢地挤过我和周娴的身边，慢慢地朝远处走去。
我抱起了从恢复了之后就被克古丽阿雅惊到说不出话的周娴，跟在克古丽阿雅身后。
“阿雅，我能这么叫你吗？你的名字太长了。”
“随你，但是我的名字是克-古丽阿-雅，这样断句的。”它在名字的音节之间留出了间隔。
“好的，阿雅。你能帮我再救几个人吗？”它的出现让我重现了希望。
迎来的不是回答，而是克古丽阿雅突然转身后的逼近，并且伴随着螯足快速而响亮的敲击声和恶魔通用的咆哮声。
“你吓她干什么？”丝毫没有被它没有激起我半点本能的咆哮声所迷惑。
当然，周娴因为惊吓在我怀里惊声尖叫着，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脖子。
“我只是很好奇，即便有了水晶，你面对我的时候应该也仍然能感觉到本能里的畏惧。”它最初的目标就不是恐吓周娴。
“害怕？我变成恶魔之后，就半点都感觉不到害怕了，嗯……我一直还以为你们也这样的。”
“当然不是，成功被转化成恶魔的生物除了身体和原来不一样，某些特征在这个过程里会增强以外，尤其是情感和思想是完全一致的。”
“所以我是被转化失败了吗？”这么一想，制造恶魔是穿刺仪式失败的产物了？
“不能这么说，你还有智识，就证明你已经成功被转化了，只是……可能只是你的胆子变大了。”最后的理由牵强到它自己都不信。
“所以能不能帮我救其他人？”
“他们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
“……”
“……”
克古丽阿雅从嘴里吐出了一团蛛丝，看上去没有粘性的蛛丝骨碌碌地掉落在地上滚到了我的脚下。
“拿着它，它会帮你形成隐形的区域，区域外的人看不到这里面的东西，小心点，不要让别人穿过它。”
看来克古丽阿雅远比我想象的更厉害。
我看了看周娴的面庞，对她说到：“你不用害怕，跟它走吧，没事的。”即便它想出手，也会很利索的。
简短的介绍当然不能让周娴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彻底放下折磨全人类八年的东西，看着他们远去的样子，若有若无的恐惧香气还在我附近萦绕，并且慢慢顺着克古丽阿雅为我重新打通的一个通往地面的入口飘远。
贴心地留出了斜坡让我得以用双脚步行走回地面，为了隐蔽而故意变得狭小的出口只够我侧身进出，克古丽阿雅告诉我，它会带着周娴到一个安全一点的地方，到时候我沿着隧道走到尽头，他们会在那里等我。
几乎可以说是形同陌路的帮助让我不胜感激，我不知道在它的身上实际上发生过什么，是不是它也曾像我这样孤身进入如孤岛一般无助的要塞里试图救援自己的族人，正如它所说，在我觉得事情棘手到没法解决的时候，真的希望能有一个人来帮帮我。
重归要塞地面的我从一处茂密的绿化区里爬了出来，空无一人的街道和破败的景象映入眼帘，这样的空旷让我感觉分外陌生，作为A区的集会广场，我从未见到过这幅光景。
无巧不成书，我爬出来的地方是我所居住生活的A区，在地下丧失方向感的行走指向的却是要塞的西北方，这与起点处离开要塞最快的东方几乎是完全背道而驰，也就是说克古丽阿雅是从另一侧开掘隧道贯穿整个要塞找到的我。
恶魔们的形象在我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模糊，继承于人类的记忆原本痛恨并且惧怕着这些残忍无情的家伙。可是我发现它们之间大有不同，与我打过交道的屈指可数的恶魔里就已经显著地出现了分化，可是即便如此，它们并没有四分五裂，互成势力，即便看上去对于穿刺仪式有显著反感的克古丽阿雅，能够在对我施以援手的同时，毫不留情地杀死许多人。
这种矛盾显得非常荒谬，从人类的角度，你说它视人命为草芥也对，但说它乐于助人也没问题，除了“它们就是喜欢这么干”以外似乎找不出什么合理的理由解释这种互相之间完全矛盾的行事方式，或者说，找不出它们这么干的目的，但是它们又似乎在按照某种条理和规律步调一致地朝着某一个目标进发。
为了避免意外地被发现，即便我觉得位于城中央的A区应该悉数出逃，却还是按照克古丽阿雅的嘱咐，拿着那一小团晶莹剔透折射光芒时候会显示出迷人的五彩光芒的蛛丝，并且警惕着不要让别人走进来。
对于功效来说，我没有理由也没有时间去质疑了，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回家。
心慌则思乱，克古丽阿雅的出现某种意义上平复了我因为无助而产生的慌张，隔绝掉恐惧的慌张甚至比原来更加可怕，因为伴生恐惧的慌张会让人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规避掉所有害怕的事情从生理角度上就能缓解慌乱，可我不行。
对我来说慌就是凭空出现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解决了所有问题之前，这种心情就好像是和扩音器离得太近的喇叭那样不停地回响着尖啸，无限放大。而周所周知，全凭理智的话，就会感觉总有解决不完的麻烦。
知道看到它尖锐的步足，听到了“我也希望能有一个人来帮我”时候，我才意识到这种慌张不是那种解决不了麻烦而引起的，而是从我最开始用“ it”压制下去后就在潜意识里无限延伸的无助感。
没有人站在我这一边，即便是我所想要帮助的人。
周娴原本可能会缓解我这种感觉，但是当两个人讨论到如何出去的时候，这份情感反倒翻了倍，没有人站在我们这一边。
而我做出的决策，听上去不是个好想法，却是最优的选择，现在恶魔已经击碎了各处的城墙，如果是我，我不会加快自己挤上大撤退车队的步伐，密集的人群不仅危险而且更容易招惹恶魔的青睐。
那反倒是A区最安全，毕竟如所有人和恶魔所见，城中心的A区几乎是空无一人。
这是一个断绝生机的选择，因为错过车队就意味着滞留城中，除非恶魔真的没有搜城的意图，否则可以说是必死无疑。
如果是别人，决不会做出这种判断，但是阿零会。
阿零乐观积极，对于生存的理念就是“我总会活到明天的嘛”。
她从来没说过“我总会活到后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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