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上树
龙素素笑容满面,不小心外漏的一小节手臂挂了一道将近三寸的疤痕。
孟文君看着那道疤痕皱了眉。
“鸢,去拿凝露来。”
柳扶鸢俯身退出去,那凝露是外伤圣品,十分珍贵,上次孟文君亲自为她用的药便是凝露,倒不是怕药品珍贵。
只是一想到他会亲密的为另一个人上药,胸口会有闷重的感觉。
柳扶鸢走的缓慢,庭院前人群鼎沸,远远的也能传到这里,记忆中的孟府不曾这般热闹过。
“文君可知这伤怎么来的?”
龙素素边说边比划的龙飞凤舞,众人庆幸,幸好她早早将长枪拿下去,不过将军小姐这活泼的性子是十分招人喜欢的。
孟文君当然不知道,也没等他回答,龙素素有些骄傲的抬头。
“我一枪挑下戎贼头颅,他却只在在我手臂上留下小小的疤,把戎贼的头提在手里,他的眼睛都来不及闭上,竟敢伤了我爹爹,要他死不瞑目啊,哈哈。”
竟是这样的缘故,满院子的小侍女听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看着龙素素的眼神又是崇拜又是羡慕。
柳扶鸢偷偷扒着树丛往那看,心里想着。
一枪挑下对方的头颅?她也做得到的。
似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孟文君侧头向柳扶鸢藏身处看过来,吓得柳扶鸢一个激灵,转身要逃却忘了头顶的树叉,发丝纠缠着刮在上面。
不知是不是错觉,柳扶鸢总觉得那男子好像笑了出来。怎么想都是没面子的事了,柳扶鸢没忘记孟文君交代她的事情,连忙向着他书房走去。
“女孩子,留着疤痕总是不好的。”
“只要文君你不介意,我没有关系的。”
人声渐行渐远,柳扶鸢只觉得失落,那个叫龙素素的女孩子太过耀眼,举止言行,为人处事,无论到了何处都是众星捧月,可以和那个人比肩而立,而自己呢。
右手食指上平整光洁,那天的伤连半点痕迹也不肯落下。
柳扶鸢拿了药又循着高声处走去。
自己的位置,永远都是那个人身后一步,看似亲密,中间却隔着名为尊卑,贵贱,主仆数不胜数的沟渠,永远也不得跨越。
“你就是接替月姐姐保护文君的新影卫?”
“是。”
柳扶鸢盯着眼前龙素素绯红罗缎的绣鞋,头也不抬。
“来和我练练。”
还来不及拒绝,枪影已凌厉袭来。
柳扶鸢不停地后退闪躲,直到被逼退到墙角,再无可退。
柳扶鸢仍旧垂着眼,任凭长枪刺穿左肩蓝娟仆衫,心下竟有意思希望,盼那锋利划出血迹来,哪里都好,是否他会再亲自为自己上药,可惜龙素素分寸拿捏的极好。
锁声当当,他来了。
“素素,府内不得动武,还不放下武器,有失身份。”
孟文君横在两人中间,将龙素素手中长枪拿到自己手中,然后放在柳扶鸢手中。
“你下去吧。”
柳扶鸢刹那间眼眶微微湿润,挂着红色枪缨的长枪几乎拿不住落下手。
有失身份。
这四个字突然狠狠的点透了柳扶鸢。
头顶的主子性格温和,待她太好,好到她几乎忘了自己只是孟府的下人。
“是。”
柳扶鸢俯身执了大礼,袖中的匕首又深藏了几分,曲着膝黑发险险坠地。
如今她害孟府丢了脸面,赔罪是要的,赔重罪更是要的。
孟文君忽的变了脸色。
“我是龙素素,文君的未婚妻,你身手不错,但是我在时你就不用跟文君这么紧了,我会保护他。”
柳扶鸢更加伏低了身子,沉默离开,转身隐藏在树木间,她不会忘了自己的职责,护他周全。
云雀般活泼的身影围绕在少年身边,柳扶鸢有小小的羡慕,羡慕她可以坦荡的宣誓主权。
好羡慕……
月驻柳梢,沸腾的孟府处处燃了红烛,夜如白昼。
红蜡烛是管家特意出门买回来的,柳扶鸢问他这么晚出去干什么,管家说。
龙小姐自小喜欢红色,既然好不容易来一趟,今晚又要宿在这里,少爷为了让她高兴点儿,这才吩咐我出去买红蜡烛的。
喜欢红色,幸好不是喜欢白色,不然孟府还得点上满院子的白蜡烛哄她高兴?
几个丫鬟扶着熏醉的龙素素,龙素素性格爽直,席间饮酒如水,来者不拒,酒量极好的她也败下阵。
龙素素却挣脱开丫鬟的搀扶摇摇摆摆向南摸索,老管家笑问。
“龙小姐这是要去哪?”
龙素素拽着孟文君的手就没松开过,听着这话笑意更浓,打个酒嗝。
“我要睡文君,嗝,睡文君,嗝,睡文君房间。”
下面传来丫鬟仆人的憋笑声,老管家也忍的辛苦,看到自家小少爷发冷的脸色也不敢在放任龙素素说胡话,连忙叫人给扶下去,奈何没人兜得住龙素素倔强的性子。
“你们把我往哪送?都说了我要睡文君房间,我们从小就一起到大,怎么现在就不行?”
“谁再敢阻拦我,就按军规处置,三十军棍!不信的来试试。”
孟府上下从来都是太平祥和,龙素素一番略带威严的醉话还真被吓到了,一众女眷暗自唏嘘却没人再来阻拦。
孟文君轻叹,对着管家耳语两句。老管家仔细看了看孟文君的神色,知道他家少爷没有说笑,也微微惊叹,依着孟文君的吩咐,差人送龙素素回房。
柳扶鸢隐匿在黑暗中看着下仆搀扶着龙素素走向南方庭院,眸色深沉些许。
这是为何?他默许了?
紧握双拳,指甲刺破了手心也不自知。
庭院内随着龙素素离开静谧下来,柳扶鸢回过神时就只剩中央站着的那个少年。
孟文君也没留下人在身边,月色下静默良久的孟文君忽然转头看向柳树后,漆黑的双眸睿智灼热,仿佛就要看穿树后藏身的柳扶鸢。
柳扶鸢差点在树上挂不住,被他看的掉下来。
今日之前,柳扶鸢都身为孟文君的贴身侍女,所以穿了女鬟的蓝裙。没想到忽然又被换做暗卫,她也来不及再去换衣服,一身淡蓝的长裙,在这夜色中过于显眼。
无论如何,自己又失职了。
“过来。”
柳扶鸢苦着脸,从树上一跃而下。
两人间的距离并不算远,柳扶鸢心中想着事情,几步走的心不在焉,回过神来两人间距已经不足一步,抬头似乎就能撞到他的下巴。
柳扶鸢暗惊,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心中有些别扭,抬头却看见孟文君染笑的眸子,他为何要笑?
笑自己怕他,笑自己矛盾么?
她可一点也不矛盾,更没有怕。
盯紧那双让人心烦意乱的眼睛,柳扶鸢又迈回那一步,这下两人更贴近了,能感受到呼吸从上方传来。
哎,自己跟自己主子置什么气,嫌好日子太多了吧。
柳扶鸢不敢乱动,久久也不见孟文君开口,想着是否还应该退回一步。
步子还没拉开,手臂就被孟文君抓住,少年开口,传来低沉的声音和淡淡酒香。
“也没见你喝酒,怎么醉了。”
你才醉了!
柳扶鸢的脸被打趣的发红,看着被捉在他手中的手臂低着头无话可说。
在他面前怎么总是出糗。
孟文君垂眸看着缄默不语的女子,放开手中温暖纤细的手臂,眸低生出丝缕柔情,几分宠溺,几分无奈。
“去叫人打扫东厢房,我今晚睡那里。”
柳扶鸢傻傻抬头。
“你不回卧房了?”
孟文君愣,那一刻她的眸子光彩异常,是不染凡尘的清透颜色,不由温柔笑起。
“你很开心?”
柳扶鸢意识到失态连忙收起喜悦,连着头和双手一起摇晃。
“没有没有。”
孟文君挑眉。
“你不开心?”
柳扶鸢摇头摇的更欢,恨不得把自己摇晕过去来便是自己没有这种想法。
“没有没有没有。”
“所以你到底是开不开心。”
柳扶鸢简直想哭。
孟文君笑出声来,少年清澈干净的声线听到的人心动。
柳扶鸢转身就要逃离是非之地,找人去筹备东厢房,手却被那人拉住。
头顶传来痒痒的触感,呼吸喷洒在额上,她动也不敢动。
少年俯身,锁声清脆,闻到他身上独有的清香味道,恍惚又回到初识那天。
“你又钻到了哪里,弄的一身叶子,孟府哪里容不得你,总喜欢往树上钻,你什么时候能改了这毛病?”
阴影散开,柳扶鸢长舒口气,只要他在,自己总会很紧张。
“还有,早上我说的那些话,若不那样,素素不会轻易罢休的。”
他在道歉么?
柳扶鸢手心生出细汗,该如何回答呢,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道歉了。
“鸢,你只管做你自己就好,勿要乱想了。”
许久也听不到她的回应,难道真的生气了?
孟文君拍拍她的肩膀,叹息离开。
月色渐深,孟府已经很少有人影走动,孟文君在东厢房歇下,柳扶鸢睡不着便摸索到东厢坐在房檐上荡着双腿。
勿要乱想?
他指什么?
是指那时他说过的话还是她越举的念想,到底该如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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