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落雪
“我已不在那池中，你又每天清池是做甚么。”
陌重垂眸淡笑。
“习惯而已。”
魏莲黯然，踮脚想要取下那盏蓝灯，却被陌重握住双手，除却刚见面时他的拥抱，这是他第二次主动触碰自己。魏莲贪婪摄取男子身上微凉的墨香，心神一晃后，发现通向居室的檐廊已经灯火通明。
“夜深了，你早些休息，这盏灯，就留与我照明。”
“那你……”
“去罢。”
松开魏莲的手，陌重摊开白卷，研墨执笔。
魏莲咬唇，叹息一声只能离去。陌重随着那窈窕背影看了一眼，却只觉得女子墨发上的白烨簪闪耀的刺眼。
夜风吹拂过笔尖，墨汁滴落在纸卷上晕出越发蔓延而出的圆圈。
不可收拾。
陌重抬眸看那盏灯笼，黄旧的笼纸中央燃着微弱的蓝色狐火。
她安好。
只可惜，时间就快到了。
“动物啊，总会对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产生莫名依赖，璃欢，你这是恋，母情节。”
“嗯？”
是谁在她耳边说话，璃欢试着动了动，手有些酸麻，然后她枕着石桌，揉着额头直身，环视周围，发现这竟是陌府。阳光耀眼，好久才看清石桌对面的粉衣女子，这场景何其熟悉。
璃欢扯起一丝笑容，白华还说她什么都忘了，这里是陌府，对面是灵喻，她才没忘。
“我说，你这是恋，母情节。”
钟灵喻似乎很不在意璃欢的反常，几乎机械的重复那一句话。璃欢慢慢意识到了哪里不对，慌忙起身。
阿重呢？她要去找陌重，她好想念他，没等迈开步子却被女子拉住了手，钟灵喻力气大得惊人，璃欢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被拖拽着走出了陌府。
眼看离着陌府越来越远，四周景色如烟雾朦胧，虚迷扭曲着，璃欢惊慌。
“灵喻，我们要去哪里？”
“回家啊。”
“家？”
“恩，看，到了。”
猛然停住，视线中的陌府终于消失不见。璃欢回头，钟灵喻也在那一瞬间如烟尘散尽，空留一颗巨大的石碑，高高悬挂在城楼上。
瀛洲。
那两个血红的大字深深印在璃欢眼底，呼吸紧绷，又开始了几欲爆裂的头痛。
璃欢傻傻呆在原地，城中车水马龙，一片欣欣向荣，似被什么牵引，向前踏出一步，却狠狠向下跌去，黑暗中苦涩药剂充斥着口鼻，紧接着有一双手将她捞起，轻柔护在怀中。
“动物啊，总会对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产生莫名依赖，璃欢，你这是恋，母情节。”
钟灵喻的声音又回响在璃欢脑海中。
璃欢缓缓睁眼。
眼前人温润如玉，眼前人柔声细语。
“睡了六十年，如今你终于醒了。”
眼前人却是。她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却是。
“白华！”
怎么会是白华？她幻化成人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应该是陌重才对啊！白华怎么会出现在瀛洲的陌府！
强劲袭来的恐惧让璃欢差点忍受不住，慌乱起身，发现自己竟是在寝居中，浑身的细汗黏，腻的难受，而白华就在身旁，璃欢还沉浸在恐惧中无法清醒，难道，刚刚是梦？
捉住白华的手，璃欢颤抖着声音。
“白华，刚刚我梦到……”
白华轻轻揉揉璃欢的脑袋，端来一杯清心茶，不着痕迹的打断她。
“别急，我听你说，先喝杯茶压压神。”
一觉醒来，璃欢也觉得口干舌燥，不疑有他，直接接过喝掉，白华默默放回茶盏。
“我梦到……”
璃欢一顿，没有头痛，因为头脑中只有一片空白，和着清心茶淡淡的香气。
“我忘了…”
扶起璃欢，白华淡淡笑着捧来一套新衣，搁在床沿上。
“别着急，慢慢想。一会儿就该出发去落雪山了，你且收拾下。”
璃欢呆呆点头。
白华带上房门，阳光甚好，门外蹲着一个小身影，看到白华出来马上站起身。
“昨天的事情，我都看到了。”
百里邪面色严谨，抬头看那个高出他许多的谪仙男子，不露丝毫怯懦。
“你不怕我杀了你？”
“不怕，你是好人，想杀我的是那个坏的白华。”
“你倒是看的透彻。”
“但是你骗了璃欢，我不会骗璃欢，我要去告诉她真相。”
白华终于隐去了笑容，伸手拦住了百里邪。
“你只会害了她。”
百里邪皱起小眉头，似乎在思量那话的真假。白华却没有在等，迈步离去。百里邪有些着急，控制自己的音量，小声朝白华喊。
“那个坏白华说你时日无多了，是真的么。”
没听到回答，百里邪咬唇。
“你死了最好。”
终于换来白华一声轻笑。
没去打扰璃欢，绕小路回到自己房间，百里邪也开始收整自己的东西。
落雪山，该出发了。
计划许久的落雪山之行总算有了实质的行动，不过所有人的都十分沉默，气氛压抑，因为方云儿，也是钟灵喻，丢下一行人不辞而别。
天色有些阴沉，璃欢心神混乱，牵着百里邪的手，浑浑噩噩的跟在白华身后，遗落在人群最后的人是段生。
段生换回一身蓝衫，清儒的面目看不轻表情。前方巨大雪山升腾着氤氲白雾，明明还隔着很远，可他却似乎感受到了残忍的寒意，但也不敌那个女子的不辞而别更让他心寒。
虚元尊者说过，他这一去便再也没法回来人世间。
是指什么？死在那里？
段生脸色惨白，步子放缓，然后渐渐伫步，前边三人没有理会他，仍旧前进。段生忽然想大笑，咽喉嘶哑下只发出沙哑的呜咽。
再明显不过，没有人在乎他是否还在，最在意的人，甚至不想多看他一眼，多说一句。
回去。
段生抬头望天。
回哪里？周凌？段家？
雪山又似无限放大，上方飘散的白雾汇聚成一个女子的模样，又消散。
段生自嘲一笑，还是选择向前走，结果会是如何，或是根本不会又结果，他甘愿深陷这场罗生门中。
越往深山处，越能体会超脱隐世的孤寂感觉，所见所到皆是白雪，天似漏了一个洞，扬扬洒洒，层层覆盖包围了落雪山。
抓起一把雪，晶莹的六角花朵好像水晶一般，璃欢用手捧着，释放几缕神思，幽蓝和着剔透的冰晶，到是十分漂亮。
“我们脚下的这条路，甚至是这座山，已经近百年没经过过生人了。”
向上抛出，雪屑沾染在璃欢头发上，衬的漆黑眼眸越发明亮。
“灵喻真的从此只能被困在这个毫无生气的地方么？”
白华笑笑，掸去璃欢衣裙上的雪。
“钟灵喻只能活在这里，这本是她们一族的宿命，她却在外漂游近百年，也算合了因果。”
璃欢嘟嘟嘴，她听着白华说的这话，总觉得不太高兴。身边少了叽叽喳喳的声音，璃欢下意识一愣，四处寻找男孩，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了百里邪，没见过雪一样，张牙舞爪玩的不亦乐乎。
“这疯孩子，没见过雪啊！”
百里邪懵懂摇头。
“没见过啊…”
璃欢才想起至今百里邪才不过两个月年龄的事实。
指了一个方向，璃欢朝着那边努努嘴。
“就是这边，刚刚冥想时看到灵喻向那边去了。”
璃欢闪身不见，再出现时手中提着百里邪。璃欢睨眼皱眉，百里邪一副委屈模样，唯唯诺诺缩在一旁。
“能不能给我省点心，这山上虽然没有人类，却有太重戾气，跟紧点儿。”
说罢故意看了眼身后的段生，那小子一直低着头，也不知听没听清。撤回视线时不巧碰到白华眼神，璃欢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别担心，我在他周身散下了结界，寒气侵袭不了他，他也不会遭到危险。”
“我才没担心。”
璃欢嘴上犟着，心下暗暗舒口气。
其实那两个人，她都曾用读心术窥视过。
明明互相喜欢，一个不承认，一个不自信罢了。
但是她一定会替灵喻守护好那个笨男人。
又是一路沉默，虽然不惧寒冷，但一路上不见生气，除开黑色巨石就是白雪，几个时辰下来已经足够让人接近崩溃。
可惜这一行人除了段生没一个可以算的上是“人”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行人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山洞，隐隐望去，铺天盖地的全都覆了冰。
璃欢咽了口水，手指触地，细细感应，脸色难看的将手缩回袖子。
“就是这了，灵喻家未免太简陋些。”
话刚说完，冰面上晃出一道纤细的身影，女子拖着裙摆慢走出来，表情淡淡。
如隔三秋般，段生呼吸一滞。
“你们倒是来的快，外面冷，进来坐吧。”
钟灵喻微微一笑，从方云儿妍丽的面孔展现出来，却是一种莫名的怪异。
璃欢不禁抽抽嘴角，什么外面冷，整座落雪山在她看到就没有一个暖和些的地方，那洞里面虽然可以遮雪，但是。额。好像也只能遮雪。
“灵喻，你家真是…破旧。”
钟灵喻睨了璃欢一眼，对这孩子的诚实表示很不满。
“之前当然不是这样的，既然我以后要生活这里那自然会修整一番。”
璃欢点头认同，钟灵喻盖房子，表示她很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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