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望顾影亦相同。
清幽是五更起来的，与其说是醒来不如说是冻醒的，这薄薄的一层被子根本无法取暖，她的手脚已经冻得红肿，又痛又痒，忍不住在被窝里挠着，窗棂上有一层银白的光，屋外吹起了“呼呼呼”的寒风。
小千从外面拉门进来，一层雪披在她瘦小的身上，小千抖了一下积雪，红通通的小脸哈着气，搓着冰冷的双手，她走近清幽，把怀里藏着的一根红薯拿出来，还冒着热气的红薯飘着香气，小千把红薯放到清幽的手上，露出笑容说道：“ 小姐，这是御膳房的小路子给弄来的，趁着还热乎赶快吃了吧。”
清幽看着这根红薯，眼眶不由得红了一圈，泪珠顺着脸颊流下，小千见状赶紧用手擦掉清幽掉下的眼泪，她心里一酸，想起了小时候每当下雪，奶娘总会捧上几个汤婆子，放在床脚，热呼呼的汤婆子散发的温暖充盈着房间，她总会和小千躲在被子里，赖着不肯下床，奶娘端着烤好的红薯，放在桌子上，她闻到红薯的香味就会乖乖的起床了，如今奶娘的尸骨恐怕早已化成墓碑下的一捧泥土了吧。
清幽把红薯掰开，分了一半给小千，这个味道和从前的不一样，奶娘烤的红薯又绵又甜，而这个却发硬，清幽强忍着吞下去，食物对现在的她们来说比什么都要宝贵，自从来到了这个掖庭局，吃不饱饭是常有的事情，干不完活就要受罚不能吃饭，自己倒还可以忍得了，只是小千的身体不好，一顿两顿的饿下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天渐渐微明，新的一天又将到来，可是这样新的一天又和昨天有什么分别呢，她叹了口气，来到这里其实不算久，不过三个月，可是漫长的一日竟比一年还要难熬。
姜家如今只剩了她和小千，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分别叫琴言和朝霞，是三姨娘和四姨娘生的，弟弟耀南是二姨娘生的，被流放到了荒地。
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她们都极少见面，只有偶尔的一些节日才会聚在一起，说来亲近倒也没有，只是眼下的这个环境，她们也认了命。
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挑着比自己身形还要大的水桶，每天天不亮就去西边的水井打水，朝霞倒是性子喜爱说话，常常和别宫的宫女有说有笑，相比之下琴言就沉默得多，极少说话，一得空就自己窝在床上，像一只胆小的兔子。
雪是在天亮的时候停的，清幽和小千被派到天坛上清扫积雪，清幽拿着扫帚的手被冻得已经发了青紫，雪水在阳光下已经融化成了水，鞋子踏在雪水中已经被浸透了，里面的双脚湿哒哒的，寒气从脚底涌上了双腿，清幽忍不住的打着寒颤，实在太冷了。
前面台阶上结了厚重的冰，小千正吃力的拿着铁锹敲碎着冰块，她小小的力气每次都只能弄下来一点，清幽放下扫帚也上前来帮小千凿冰，本来已经湿了的鞋子，在冰面上越发的滑，小千只听见清幽轻呼一声，回头看到清幽已经顺着台阶摔了下去。
“小姐，你没事吧？”
小千立即放下手中的铁锹，踉踉跄跄的跑下石阶，清幽摔了个大跟斗，四脚朝天地趴在了地上，疼痛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她强忍着即将飙出的泪水，双手被磨破了皮，正流着殷红的血，她撑着身体尝试着起来，无奈左脚在刚刚摔下来的时候，崴了一下，这时候根本无法使出力气，小千来到清幽身旁，正要扶起清幽，却被一个雪球砸中，蹲不稳的小千往后倒去。
“哈哈，星儿你看，像不像一个乌龟？”
清幽闻声向前面望去，只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身披素藕色斗篷的女子，身旁还跟着许多的宫女和太监，女子面露讥笑看着清幽，随即，又从地上堆起一个雪球往小千身上砸去，小千这次却没有闪躲，雪球正好砸在她的脑袋上，女子见到小千乖乖的被打中，不由得笑得更欢了。
“真是有意思。”
女子向清幽和小千走来，背后的人也跟着移动，她站在清幽的面前，拍了拍刚刚堆雪球的手，似乎对小千的沉默很感兴趣。
清幽这时才看清楚女子的模样，斗篷上是五彩的绣线绣成的开屏孔雀，在素藕色的斗篷下，是一件大红色的锦丝衣裙，上面绣着一朵朵盛开着的白色合欢花，如瓷般白皙的手腕处拢着一个如血色般的玉镯，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眸却流露出鄙夷的眼神，女子看了一会小千又转回头盯着清幽。
“五公主，时间不早了，要去陪皇后娘娘品茶了”女子旁边的宫女在一旁轻声的提醒道。
清幽听了宫女的话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原来是五公主，她终于知道了小千为什么不闪躲。
五公主指着地上的清幽，略带骄气地问道：“你是那个宫的宫女，叫什么名字？”
清幽沉默的咬着牙没有回答，小千见状赶紧上前，跪在五公主的面前替清幽回答：“回禀五公主，奴婢是掖庭局的宫女，刚才不知道五公主驾到，还请五公主恕罪。”
小千说完话便重重的磕了个头，再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有了一个红色的印记，清幽感到无比的心痛，看到小千因为自己受到这样的屈辱，她的头低了下来。从前在家里，小千哪里会受到过等委屈，如今却要陪着她一起受苦，她的手深深的撰着冰冷的雪，竟一点也不感到冷。
一阵寒风吹来，把五公主身上的绢丝手帕吹落，身旁的宫女正要弯腰拾起，五公主却突然指了指地上的清幽说：“你，把东西捡起来。”
清幽努力的抬起身子，吃力的爬着，用满是血的手捡起了那方绢帕，并递到了五公主的脚下。
五公主却看也不看一样，抖了抖身上的孔雀绣线斗篷，脚一下子踢到了清幽的手臂上，“啊”清幽吃痛的收起手，五公主像在看一场好戏一样，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
“星儿，我们走，今天真是倒霉，可惜了皇后娘娘送的绢帕了”
她挥了一下手，旁边的宫女便在前面开路，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跟着她离开，长长的裙琚拖在地上，像一根垂地的杨柳。清幽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从前温柔如水的眼睛里，此时却有了怒火，她挣扎着自己爬起来，手抚上小千的额头，满脸的怜惜。
“小姐我没事，不过就红了一下，明天就好了，你的手受伤了，赶快休息一下，等凿完冰回去，我帮你上药。”
看着小千满脸的笑意，清幽越发的难过了，她明白小千是为了不让她担心才这样说的，小千瘦小的身躯披着一件粗衣袄子，显得越发缩头拱背了。
小千扶着清幽坐到一旁的石阶，自己又立刻拿着铁锹走上石阶上凿着冰，今天必须要做完这些工作，否则晚上就没有饭吃了，还要受罚，一开始进来的时候，常常因为手脚慢而饿肚子，半夜醒来，饥肠辘辘的感受真像是一场噩梦。
她休息了一会后，拿起扫帚一瘸一拐的走上石阶，吃力的扫着地，伤痕累累的手掌相互摩擦着，血顺着扫帚一滴一滴的流下来。
诸葛煜刚从宫里回来，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起伏不平的路像是一种刻意，每次辗过高低总有一种异样的失落，他的双眼在黑暗中看不清是睁着还是闭着。
马车停在诸葛府的门前，他踩着木踏从马车上下来，此时门前已经站着一个妇人。
那是先帝的九公主名为宇文靖安，康历三十二年嫁给金尧国太傅—诸葛元祁为嫡妻，生下诸葛煜后，便从此不理世事，一心修佛，在府里更设了一座庵堂，每日都潜心祈祷供奉，虔诚至极。
着看到她的那一刻，诸葛煜寒冷的眼神，转变成了如沐春风般的温柔。
她一看到诸葛煜，脸上立即露出了笑意，吩咐着身旁的侍女准备晚膳，自己则上前关切的问道：“最近朝中的事情很忙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呢，还没吃晚饭吧，我让厨子今天做了你喜欢吃的菜，来来来，赶紧回房沐浴换身衣裳，来娘这里用饭。”
“孩儿等会就过来，娘先回去吧，还有，以后不用每天都来门口等孩儿了，夜晚露重。”
两人说罢便一同返回了府中，在诸葛府外的阴暗角落里，一道身影一闪而过，没有人察觉到。
诸葛煜沐浴完后就立刻前往了母亲的房里，只是没想到父亲也在，他正在门口迟疑着要不要进去，母亲却转身发现了他，一把拉着他进了房内，父亲只是抬眼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依旧慢条斯理的吃着饭。
厢房的桌子上放了很多菜，差不多都是他和父亲爱吃的，这样的情景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过了，母亲舀了一碗汤放在他的面前。
“来，看你最近都瘦了，该好好补补了”诸葛夫人心疼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都是被你给惯的，这样就受不了了，那以后怎么接下诸葛家这个重担。”
诸葛元祁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刚要下口的汤硬是放了下来，诸葛煜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一下子，紧张的气氛布满了房间。
“好不容易一家人可以安安乐乐的吃顿饭，非得说这些扫兴话，煜儿每天都那么晚才回来，你就知道怪责他，回来就放下你对待外面那些人的话，别弄得像在宫里一样，分的那么清楚。”
诸葛夫人说完话，便不再搭理诸葛元祁，只管往诸葛煜的碗里添菜，诸葛煜尝了两口就停下了筷子。
“娘，孩儿吃饱了，觉得有点累，就先回房了”诸葛煜说完话便起身欲离开。
“既然累了那就回房吧，等晚点我再煮点甜汤给你送去。”
诸葛夫人也无可奈何，两父子每次见面都这样，真让她头痛。
“好，那孩儿先走了。”
他没有迟疑的从房里走了出来，侍从早已在屋外等候，跟着他朝后门走去。
后门停着一辆马车，诸葛煜踏上马车，车夫便立即驱马前行，路上繁华的街道人声沸腾，偶尔传来几声杂耍的吆喝声，他在车里昏昏沉沉，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马车停在了一个偏僻的客栈前面，侍从掀开马车的帘子，轻声说道：“公子，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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