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稀客光顾
玉造家族的配楼，是一座欧洲南部格调，采光充足，十分明亮的西式建筑。
实话实说，在这种冬季里滴水成冰，寒冷彻骨的信州地区，它是一种并不适宜的另类建筑。此楼建造于日本大正王朝鼎盛时期，当时，矢部杢卫建造了欧洲北部格调的西式建筑。玉造由纪子的祖父不甘示弱，为了与矢部杢卫一争高下，便反其道而行之，刻意追求欧洲南部格调，只图一时之快，也就顾不得气候差异，风土不同了。
不过，一切事物都有利有弊，有长有短。反过来讲，作为消夏避暑的别墅，这座配楼则是得天独厚，无比优越的。尤其是，接待鲇川玛丽这样，常年身居异国他乡的巴西客人，真正是物有所值，恰到好处。
目前，租住在这座配楼里面的，除了鲇川玛丽与母亲鲇川君江母女二人以及家庭教师河野朝子之外，还有二名女仆和一个名叫坎波的巴西小伙。坎波谨遵养父阿尔丰索·冈萨雷斯之命，跟随鲇川玛丽前来日本，相伴左右，形影不离，充当保镖。
坎波是一个葡萄牙人与印第安人所生下的混血儿，一个俗称印欧人种的青年小伙。坎波本来是在阿尔丰索·冈萨雷斯的咖啡园里出力干活的，由于阿尔丰索·冈萨雷斯对他十分赏识，所以，便把他带回了里约热内卢，让他接受了高等教育。坎波不同于一般的巴西土著居民，他接受过相当高深的文化教育。不过，乍看起来，坎波那充分显示出他那印第安人血统的魁梧伟岸相貌以及那丈二金刚一般孔武有力的体魄，对于很不熟悉异国他乡人士的射水小城居民来说，竟然如同凶神恶煞一般，狰狞可怕，让人望而生畏，敬而远之。
却说，在这一天的黄昏时分，当接待客人的准备工作，基本上圆满完成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却不约而至。
“哎哟哟，这可真是糟糕哪。忙活了这么长的时间，好不容易万事俱备，只等宾客光临了，却是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鲇川玛丽恨恨不已地望着水花飞溅，无情肆虐，狠狠拍打阳台的滂沱大雨，忧心忡忡地说。
“噢，玛丽小姐，放心吧，碍不了事的。”开口安慰鲇川玛丽的，是一个临时找来帮忙的当地居民，名字叫做阿作的女人。“这是过路雨，来的快，去的疾，用不了半个小时，就会云开日出的。”
“哦，是吗？谢天谢地，那可太好啦……。”
“当然啦，玛丽小姐，你等着吧，眼看看乌云就要散开了。”阿作正在打扫客厅，望着鲇川玛丽那观察雨势的婀娜身姿，突然意味深长地问：“玛丽小姐，夫人在楼上吗？”
“嗯。”
鲇川玛丽并没有留意阿作说话的语气，仍然在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外面的雨势。
“玛丽小姐，您可要多加小心呐。”
阿作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之后，悄声说道。
“啊？为什么？”
鲇川玛丽这才注意到阿作的腔调，十分惊讶地回过头来。
“玛丽小姐，您应该听河野老师说过了吧？昨天傍晚，发生了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呐。”
“稀奇古怪的事情？” 鲇川玛丽望着阿作的面孔，说道：“哦，是在天主教堂门前发生的事情吗？……嗯，我听说了。一个面目十分可怕的疤脸怪汉，拉住我母亲，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对呀，就是这个事情。玛丽小姐，夫人对于这件事情，说什么了吗？”
“没有，我母亲什么也没有说。……我母亲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不爱多说话的。不过，河野老师倒是有一点放心不下，她说那个人，十分可怕。那个疤脸怪汉，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阿作，你知不知道呀？”
鲇川玛丽的双目闪现出一本正经，十分担心的神色。阿作又一次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玛丽小姐，是这样的，听俺爹讲，昨天和那个疤脸怪汉在火车上同路来着，听说，那个疤脸怪汉，后来，又去矢部家里了。”
“噢？那么说，他是矢部家族的亲戚咯？”
在鲇川玛丽的眉宇之间，刹那之间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电光。
“嗯。是呀。玛丽小姐，听说是矢部家族的一门远亲，名字叫做古林彻三。他呀，外出闯荡了二十多年，混得身无分文，一无所有，是刚刚从中国回日本的。……唉，那种人，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呢。我来您这里帮忙，俺爹让我对玛丽小姐您和夫人，好好说一说……呐。”
“啊。是吗？谢谢你。不过，对于我们异国他乡，漂洋过海来这里的人，并没有什么瓜葛呀。”
“不，不是的。玛丽小姐，”阿作稍稍加重了语气，“实际上，不是已经有人对夫人说了一些不三不四，莫名其妙的话吗？而且，听俺爹讲……。”
阿作重新环顾了四周。
“对了，对了。玛丽小姐，您知道吗？在二十三年之前，射水城里，发生过一起骇人听闻的杀人案件……。”
“噢，这个事情，我刚刚听玉造由纪子讲过……。”
“哦，就是那件事情。所以，听俺爹讲，在当年发生杀人案件的时候，那个疤脸怪汉，确确实实也是在这里的哟。”
“噢？！”
鲇川玛丽却也面色铁青，又是一道电光，划过她那铁青的额头。
“所以说，玛丽小姐，您也要对夫人好好地讲一讲，请她在出出进进的时候，千万多加小心……。”
“谢谢，阿作。我一定好好对母亲讲一讲。”
“玛丽小姐，请您一定这样作。虽然矢部杢卫大爷绝对不是一个坏人，更不是一个坏蛋。不过，一提起玉造家族，矢部杢卫大爷就火冒三丈，气不打一处来。特别是，自己看成心肝宝贝的老二儿子不明不白地被人杀害，矢部杢卫大爷又偏偏认准了是玉造家族的小姐朋子干的，所以，对玉造家族越发恨之入骨。玛丽小姐这样天仙一般的美女财主，住进了玉造家族里面，矢部杢卫大爷也就嫉妒得不得了。所以，说不定就会找个什么样的碴儿呐。所以，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知道了。阿作，不管三七二十一，多加小心就是了。”
“那就好，那就好。玛丽小姐，特别是，夫人的身体，看上去又十分虚弱。”
“嗯，尽管并不怎么虚弱，不过，猛然之间气候一变，也就吃不消了。”
“玛丽小姐，今晚的宴会……？”
“啊，我母亲也许不会到场。”
“啊，那就好，还是不到场为妙。特别是，万一矢部杢卫大爷到场，见了面就不好了。”
“嗯。”
鲇川玛丽轻轻咬着下唇沉思不语，就在此时此刻，家庭教师河野朝子走了过来。
“玛丽小姐，您该更衣了。”
“啊？已经到时间了吗？”
鲇川玛丽抬起手来，正在看表，玉造由纪子穿过院子，跑了进来。
天气正如阿作所预言的那样，雷阵雨已经变为毛毛雨，西边的天空已经渐渐放亮了。
“玛丽姐姐，玛丽姐姐，”玉造由纪子气喘吁吁地说：“来客人了，来客人了，来了一位十分稀罕的贵客哟。”
“啊？由纪子，怎么一回事呀？你怎么淋成个落汤鸡了？”
“玛丽姐姐，因为稀客光临嘛。我想早一点告诉姐姐，所以，就冒着雨跑过来了。”
“哎呦呦，由纪子，那可太谢谢你啦。” 鲇川玛丽面带笑容地问：“那么，稀客到底是哪一位呢？”
“玛丽姐姐，是田代先生呀。听说，他是从阿尔卑斯山回来的，刚刚赶到。”
“由纪子，什么田代先生？”
鲇川玛丽十分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哎哟，玛丽姐姐，可真是够呛，您怎么不记得了？田代先生是一位网球运动员，去年，应聘去巴西的嘛。田代先生说，当时，他还应邀去玛丽姐姐家里做过客呐。”
“啊？是那一位田代先生呀？”
鲇川玛丽终于恍然大悟，她和家庭教师河野朝子相顾一看，两个人的脸上都掠过了一丝为难的神色。这一点并没有逃过冰雪聪明，人小鬼大的玉造由纪子的眼睛。
“啊，玛丽姐姐，是不是田代先生，来的不是时候呀？”
玉造由纪子本来以为，这一条重要新闻报告过去，鲇川玛丽一定会十分惊喜的。谁知道，鲇川玛丽的神色却是大谬不然，这让高高兴兴冒雨跑来的玉造由纪子感到大失所望，非常委屈。在那副宽边赛璐珞眼镜后面，闪过一丝疑惑不解的神情。
“啊，哪里哪里，只是这个消息有点突如其来，太让人出乎意料了。……对了，田代先生是你哥哥康雄先生的朋友吗？”
“啊，他们是大学时代的校友，田代先生每年夏天都要过来的。这一次，田代先生是在报纸上看到了玛丽姐姐在射水度假的消息，就兴致勃勃地专程赶来了。”
“是呀，是呀，这可真是一次难能可贵的巧遇呀。”
河野朝子也是笑嘻嘻的，不过，玉造由纪子却从她的话语之中，听不到一丝一毫自己所期待的那种兴高采烈的反响。
“那位田代先生还说，一定要来看望玛丽姐姐和阿姨呐……。”
“嗯，不过……。现在，正在忙着宴会的事情，反正，今晚，你哥哥康雄先生也要出席宴会的吧？”
“嗯，那还用说？”
“那么，就在宴会上，一起见面好了。现在，忙得团团转的，实在顾不上呀。”
“好吧。玛丽姐姐，那我就这么回复啦。”
玉造由纪子十分听话地点头答应了。不过，在玉造由纪子那冰雪聪明的脑海之中，从此时此刻开始，便在无形之中，莫名其妙地对鲇川玛丽产生了难以化解的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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