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诡异遗书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您已经睡着了吗?”
金田一耕助在矶川探长与贞二离开之后,重新钻进被窝,刚刚关闭台灯,再次朦胧欲睡的时候,矶川探长急急忙忙地回到了房间。
“噢,不,不,矶川探长,我还没有睡着呐。”金田一耕助一骨碌,反过身来,拧开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怎么啦,难道又有案子了?”
“是啊,嗨,金田一先生……。”
矶川探长低头俯视着金田一耕助,一边用厚墩墩的手掌心飞快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脸上流露出一种十分诡异的神色。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探长,已经是相识多年,知根知底的老交情了。所以,一看矶川探长的神情,金田一耕助便明白案情的轻重缓急与案子的大小分量了。金田一耕助不由自主地,一下子从床上折起了身子。
“矶川探长,什么案子……?”
“嗨,金田一先生,”肥头大耳的矶川探长眉头一皱,“半夜三更的,实在不好意思,有一样东西想要请您过过目……。”
“矶川探长,发生命案了吗?”
“嗯,是啊。金田一先生,难得出来旅游一次,却偏偏又遇到了命案,真是对不起。实不相瞒,乃是一起吞服溴梦嗪药物,自杀未遂的案子。不过,我已经在案发现场进行了紧急处理。好在发现得早,及时抢救,我想性命应该可以保住……。”
处事老道,精明强干的矶川探长,对于一起吞服溴梦嗪药物,自杀未遂一类的小案子,应该是轻车熟路,游刃有余的,他完全能够在医护人员赶到之前,进行一些紧急的处置。
“唔,唔,果然不出所料。那么,矶川探长,后来呢?”
“不过,金田一先生,我发现了一个十分可疑的情况,还要请您亲自过目……。我想,金田一先生亲自过目之后,或许对于案情分析会有一些参考价值的。”
矶川探长的眸子里面,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似乎是在暗示着某种极其微妙的言外之意。
“噢?是吗?矶川探长,那么,我就见识见识吧……。”
金田一耕助毫不推辞,十分爽快地站起身来。并且,又在浴袍外面裹了一条棉被,因为天近五更,金田一耕助感到气温似乎越发低了。
看起来,药师温泉也和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山乡温泉浴场一样,依山傍水,一点点扩建而成,通过长长的连廊和走廊,迂回曲折地伸延快去,恰似迷宫一般,曲径通幽,别有洞天。室外依然月明如昼,由关闭的木板套窗缝隙之中,透进来亮晃晃的光线,在走廊上投下一道道清晰可见的条纹,乍出房间,脚底板感到一阵凉飕飕的。
在矶川探长的带领之下,二人穿过长长的连廊和走廊,来到了旅馆堂屋后面的员工休息室外面,只见室内的灯光,把拉门映照得通明透亮,门外站着一个黑影。
一个男子似乎正在偷听,或者偷窥室内的情况,一听到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连忙慌慌张张地离开了房门前面。而后,那个黑影转过身去,擦着金田一耕助和矶川探长的身边,朝着堂屋的方向,飞快地逃走了。
当与那黑影擦身而过的时候,金田一耕助无意之中一看,只见那个男子右面的脸颊上面,有一大片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烧伤疤痕。
“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这个家伙……。”
金田一耕助目送着疤脸怪汉远远逃遁的背影,自言自语地嘟哝着。矶川探长也颇为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十分奇怪呀,身上穿着旅馆的浴袍,或许是一个住宿旅客吧。这个家伙鬼鬼祟祟的,搞不好是在偷听室内的情况吧?”
“很像。”
“脸上有一大片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烧伤疤痕。”
“是啊。所以,矶川探长,他倒是留下了明显的记号,容易辨认哟。”
矶川探长一听,突然神色不安地转过头去,看了看金田一耕助。不过,旋即,似乎又改变了主意,便伸手去拉推拉门。
“金田一先生,请,快请进,就是这个房间。”
拉开推拉门,只见这个房间的面积,约有二十多平方米,明显可以看出是旅馆员工们的住房,烟熏火燎,乱七八糟的,地上有一个睡铺,躺着一位昏迷不醒的女子。
金田一耕助打眼一看女子的面容,情不自禁地“噢!”了一声,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个女子,毫无疑问就是金田一耕助自己刚才在如厕的时候,隔窗所见到的那位,飘飘欲仙的梦游女郎。由于,刚才距离太远,而且,又是在夜色之中,所以,看得并不十分清楚。此时此刻近在咫尺仔细一看,竟然是一位肌肤晶莹,眉清目秀,楚楚动人的标致美女。
在卧床女子的枕畔,坐着一名男子,只见满脸忧心忡忡,惴惴不安的神色,年纪大约三十五岁上下,体格健壮结实,不过,神经兮兮的,似乎有一点神经质。此时此刻,那个男子正在紧盯着女子昏迷不醒的睡相,一直紧咬着嘴唇,不言不语。一见到金田一耕助和矶川探长开门进来,连忙躬身退後一步,十分拘谨地点头行礼。
这个男子便是药师温泉旅馆老板的独生儿子,据说去年秋季刚刚从西伯利亚回国的贞二。
“矶川探长,这位女子是……?”
金田一耕助在卧床女子的的枕畔坐下,身子转向了矶川探长。
“啊,金田一先生,她是旅馆里的员工,听说姓氏是松代。”
金田一耕助复又转向了贞二。
“听说是吞服了溴梦嗪,是不是?”
“嗯。”
贞二用眼神示意那张脱胎漆桌子上面的装溴梦嗪的盒子。
金田一耕助伸手把那个盒子拿过来一看,里面已经空空如也,荡然无存了。金田一耕助问道:
“知道她为什么服毒自杀吗?”
“贞二,你把那一件东西,拿给金田一先生看一看……。”
矶川探长在一旁提醒贞二。
贞二带有一点挑衅性,冷冷地瞪了矶川探长一眼。而后,赌气一般地晃了晃肩膀,由脱胎漆桌子的抽屉里面拿出来一封信,态度生硬地塞给了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接过来一看,只见信封上面是一个女人的笔迹,是用钢笔所写的。信封正面写了二行字:老夫人、少东家亲启。信封背面署名:松代缄。从字体来看,书法相当不错;不过,抖颤之迹,处处可见,这是否透露出笔者在写信时的忐忑不安心绪呢?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请便。”
贞二依然操着硬邦邦,毫不配合的腔调。
信纸使用的是一种印有浅色花纹的女性专用信笺,信文开门见山,没有客套,突兀而出地写了如下一段令人匪夷所思的内容,字体与信封上的一模一样。
老夫人:
少东家:
今天晚上,我又一次杀害了由纪子妹妹。我杀害由纪子妹妹,已经是第二次了。虽然是由于病魔作祟,并不是我生性残忍,然而,两次残
忍杀害了由纪子妹妹,足以看出我是一个多么可怕,不能饶恕的女人了。死不瞑目的由纪子妹妹那咬牙切齿的诅咒,已经声声可闻地回响在我的
腋下,日日夜夜折磨着我的身心,让我实在无法继续生存下去。虽然承蒙百般关照,我却不能报答大恩大德,反而一再滋扰生事,增添麻烦,实
在抱歉之至。
松代叩首
金田一耕助紧锁双眉,仔仔细细地将信文看了二、三遍之后,扭身转向贞二,问道:
“信中所说,名叫由纪子的姑娘是……?”
由于贞二摆起了架子,根本不予搭理,矶川探长只好在一旁代为回答。
“金田一先生,我听说,她是旅馆员工松代的同胞妹妹。”
“矶川探长,她也是在药师温泉旅馆工作的吗?”
“是的。金田一先生,我听说,由纪子是在今年春天,来到这里投靠姐姐松代的,来了之后,一直没有离开,就留下来,在旅馆里面干活了。”
“矶川探长,这封信上白纸黑字,明明写着,松代自己今天晚上第二次杀害了她的妹妹由纪子,发现什么迹象了吗?”
经过金田一耕助这么一问,矶川探长便也阴沉起了面孔来。
“哎呀,金田一先生,这个……这个,倒还不太清楚。只是据说,刚才松代突然疾病发作,浑身疼痛难忍起来,其他员工都吓坏了,不知如何是好,便去叫来了贞二。于是,贞二赶快过来,只见这封遗书就封在枕头的旁边。所以,员工们现在正在手忙脚乱地四处查找由纪子呐。”
“那么,直到此时此刻,还不知道由纪子的去向吗?”
金田一耕助扭头叮问贞二。
“嗯,还没有下落……。反正,由纪子不在旅馆里面。”
贞二操着一种满腹牢骚,急于发泄的腔调说话。
金田一耕助再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贞二,此人究竟是如何看待松代本人自杀未遂这件事情呢?是觉得人命关天,表示些微怜悯之情呢,还是视为麻烦一件而火冒三丈,怒气不息呢?
贞二当时的脸色,神情,完完全全可以让人作出以上任何一种理解。
金田一耕助蓦然之间回想起,自己不久之前亲眼目睹的松代梦游身影,他在自己的脑海之中,电影回放一般,显现出了松代腾云驾雾一般,飘飘悠悠奔向稚儿深渊的影像。
不过,此时此刻,这一情况还不到公诸于众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决定暂且留在心头,等到松代早晚苏醒过来,询问情况之后,再做处理吧。
松代的额头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细小的汗珠,呼吸非常急促,看来极其痛苦,脸色十分难看,有一点惨不忍睹。
金田一耕助再一次字斟句酌地仔仔细细审读,松代遗书中字里行间的深刻含义。
“可是,这封遗书里面,写得也太玄妙了,简直匪夷所思哟。说什么,杀害由纪子妹妹,已经是第二次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还写着,什么虽然是由于病魔作祟,并不是我生性残忍,然而,两次残忍杀害了由纪子妹妹……。难道松代在此之前,也曾经杀害过,不,也曾经试图杀害过她的妹妹由纪子吗?”
金田一耕助看了贞二一眼,贞二依旧怒火中烧,说话腔调生硬粗暴,毫不客气。
“松代精神失常了。”
“精神失常……,是吗?有过什么症状?”
“不,不,哪里会有什么症状?”贞二自知口误失言,声音之中不无惊慌之情,“不过,不这样看,也说不过去呀。否则,怎么会写出这么离奇古怪,莫名其妙的话语来?竟然将同一个人接连杀死二次?哪里有如此混帐透顶的胡扯八道!最起码,她说今天晚上杀害了由纪子,就让人莫名其妙,匪夷所思嘛。”
“可是,那位由纪子姑娘,此时此刻又在哪里呢?半夜三更的,一个年轻女子,却又不待在自己的住处,岂不有悖情理,莫名其妙吗?”
此时此刻,在金田一耕助的脑海之中,又一次浮现出松代腾云驾雾一般,飘飘悠悠奔向稚儿深渊的影像来。不过,金田一耕助连忙将自己的思绪挥斥开去 。
“嗨,还说不定是偷偷躲在哪个角落里面睡觉呐,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正在和哪个野男人偷情呐,哈、哈、哈!”
按照如此严肃的场合看来,贞二那种放肆的笑声之中,分明蕴含着一种肆无忌惮,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恶毒意味。而且,话里话外还有一点故弄玄虚,装腔作势的感觉。
金田一耕助皱起了眉头,一边试探性地直盯盯看着贞二,不过,说出的话语却是温文尔雅的。
“哎呀呀,假如可能,我倒真的希望他像你所说的那样呐。另外,松代姑娘还说什么,死不瞑目的由纪子妹妹那咬牙切齿的诅咒,已经声声可闻地回响在我的腋下……,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啊,这个嘛……,金田一先生,”矶川探长和金田一耕助促膝而坐,他说:“其实,是这么一回事。金田一先生,我刚才不是说,要请您看一样东西吗?……贞二,就让金田一先生见识一下吧。”
“嗯……。”
贞二嘴上虽然答应得比较爽快,但是,眼睛之中,却掠过一丝胆怯不安的神情。
金田一耕助大惑不解地看着矶川探长和贞二二人。
“矶川探长,您究竟要让我看什么呢……?”
“啊,金田一先生,实不相瞒,是这个。”
贞二用一种充满恶意的凶狠目光,盯着矶川探长伸手要去掀开松代被子的举动。
矶川探长将被子掀至松代的齐胸之处,又将姑娘的胸衣分向左右两侧,使其右腋裸呈于金田一耕助的眼皮底下。
与此同时,金田一耕助不由自主地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连呼吸也变得陡然急促起来。
松代姑娘的腋下,竟然还生长着一个人的面孔!
其大小固然远比常人的面庞要小得多,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那副面孔却与人脸惟妙惟肖,一模一样……,并且,还是一副栩栩如生的美女面孔。
眼睛、鼻子、嘴巴……,一副死人一般,极度浮肿的面孔。然而,千真万确,人面五官,样样具备,一件不缺,让金田一耕助叹为观止,惊讶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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