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疤脸怪汉
金田一耕助,重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
看来,这位大名鼎鼎的侦探,天生就是一个穷忙的命,似乎岛国日本到处都有人命关天的疑难案件,在等待着金田一耕助去侦破,难怪有人说,哪里发生大案要案,哪里就一定能够看到金田一耕助的身影;哪里有金田一耕助的身影出没,哪里就一定是发生了大案要案,以至于金田一耕助连安安生生度个假,休闲一下,也难以如愿以偿。尤其是,当前不期而遇的这一起匪夷所思的蹊跷命案,更加引起了金田一耕助的特别兴趣和极度好奇。金田一耕助对于松代姑娘腋下稀奇古怪的肿瘤疮疤,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人面疮疤。——
有关人面形态的疮疤,无论是在弹丸之地的群岛日本,还是在历史悠久的中国,自古以来,就流传着许许多多的传说,有的还非常离奇荒诞,诸如,人面疮疤可以发声唱歌,开口说话,甚至预测祸福吉凶,等等,等等。但是,绝大多数都是凭空杜撰,子虚乌有,无足凭信的流言蜚语,根本没有什么科学依据。
大概是因为,个别肿瘤疮疤的皱褶或者凸凹不平部分,碰巧与人类的眼睛、鼻子、嘴巴等等,偶然有所相似之故,才人云亦云,以讹传讹地产生了这一类无稽之谈的。
然而,昨天晚上,金田一耕助亲眼所见的松代姑娘腋下的人面疮疤,真真切切,栩栩如生,显然并不属于那种凭空杜撰,子虚乌有,无足凭信的流言蜚语。
那两只栩栩如生的眼睛,并不是简简单单的肿瘤疮疤皱褶或者凸凹不平部分的偶然巧合,而是让人情不自禁地油然感到,一旦它那有一点浮肿的眼皮霍然睁开,里面就一定会出现二个滴溜溜左顾右盼的晶亮眼珠来。
它那鼻子,也不是简简单单地突起了一块,而是仿佛人类的鼻子那样隆起,尽管并非完美无缺,不过,二个鼻孔却是惟妙惟肖,实至名归的。
至于嘴唇,尽管颜色实在不敢恭维,但是,却也与人类的嘴唇惟妙惟肖,让人情不自禁地油然感到,一旦它那双唇轻启,一定会露出上下两排,错落有致的碎玉银牙来。
不过,令人不胜惋惜的是,那副面孔,却只有垒球一般大小。
在南洋,有一个土著民族,掌握一种完好保存活人头颅的秘术。
在保存头颅的时候,必须先去掉头盖骨。在去掉头盖骨之后,人的头颅便会缩小至垒球大小。不过,却照样能够完美无缺地保持人面的原来形态。
金田一耕助以前也曾经在一所大学的医学教研室里面,看到过那里保存的此类人类活体头颅标本。而在昨天晚上,看到了松代姑娘腋下的人面疮疤之后,金田一耕助就由衷地感到,它与那种人类活体头颅标本,简直如出一辙,非常相像。
金田一耕助在昨天晚上——,准确点说,应该是在今天早上,他的思维格外活跃。所以,直到黎明时分,金田一耕助才进入梦乡,一觉醒来,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钟左右了。
金田一耕助,在吃过了早饭兼午餐之后,搬出来一把藤椅,坐在连廊之上,看起报纸来。溪流潺潺,蝉鸣声声,山区的天气,晚上虽然很冷,白天的温度却并不低。
报纸上面林林总总,但是,并没有什么引人入胜的奇珍异宝。金田一耕助随手将报纸撂在了面前的小茶几上,却又茫然若失,浮想联翩地思考起昨天晚上亲眼所见的人面疮疤来。就在此时此刻,矶川探长汗流满面地从院子里面,走了过来。
“啊,金田一先生,早上好。”
“矶川探长,已经日到中天了,哪里还是什么早上好啊?”金田一耕助“嘻,嘻”一笑,露出了满口的白牙,“矶川探长,是不是挑灯夜战,通宵未眠呀?”
“嗯……,没有睡觉。不过,金田一先生,这种情况,我已经是家常便饭,习以为常了。”
矶川探长尽管已经两眼布满了血丝,通红通红的,但是,却仍然精神抖擞地端坐在金田一耕助对面的藤椅上。
“您真的是精力旺盛,劲头十足啊,矶川探长……。我可不行,最怕缺觉,一晚不睡,精神疲惫,没出息呀。”
“哪里哪里,我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哟,可不想金田一先生那样,爱动脑筋,思想缜密。经常动脑筋的人,睡觉很重要,养足了精神,思维就敏捷,缺觉危害很大啊。”
“请问探长,验尸……”
“啊,刚刚结束。”
“那么,矶川探长,死因是什么呢……?”
“金田一先生,在解剖结果出来之前,是难以准确判断的。不过,大体上,可以断定为溺水而亡。”
“那么,矶川探长,什么时候进行解剖呢?”
“经研究,决定于今天上午,就在这里进行解剖……。金田一先生,”
“嗯,怎么?矶川探长,”
“金田一先生,能不能劳动大驾,帮一帮忙?”
“好说,好说,只要能够帮得上忙……,到时候,我准时赶到就是啦。不过,矶川探长,即使断定为溺水而亡,恐怕还弄不清楚,究竟属于自杀、他杀,还是失足落水致死吧?”
“是的,金田一先生,目前,还无法做出这么准确的判断。不过,有一个情况,十分蹊跷。”
“哦?矶川探长,什么十分蹊跷……?”
“是这样,金田一先生,虽然我们找遍了稚儿深渊的四面八方,但是,却没有发现由纪子姑娘的一件衣服。”
“嚯!?”
“金田一先生,一个年轻女子,无论如何,总不会不顾羞耻,赤条条一丝不挂,就从旅馆里面,跑到稚儿深渊溺水的吧?”
“是啊,矶川探长,这件事情是够蹊跷的。”
“金田一先生,还有一件蹊跷的事情呐。”
“什么?矶川探长,还有一件蹊跷的事情?”
“嗨,金田一先生,就是那一截滚落到深渊里面的木栅护栏哟。我们检查以后发现,原来它并不是自然地断开,而是有人事先用锋利的锯子锯过的。也就是说,那是有人蓄意要让靠上去的人跌入深渊,粉身碎骨的。而且,还特意将锯过的茬口,精心涂抹得黑黑的不易被人发现,以图瞒天过海,掩人耳目。”
“哦?”
“金田一先生,由这些情况看来,很明显地又带有他杀的意味。不过,实在难以想象,由纪子会是不慎中计,落水而亡的。因为在贞二靠上木栅护栏之前,它还是好端端的呀。但是,有人为了加害某个人,而蓄意锯断那段木栅,却是千真万确的。”
“矶川探长,看来这一起命案的浑水,比稚儿深渊还要深哟。”
“是啊,金田一先生,乍看起来,似乎只是一起无足轻重的失足落水,溺水而亡的普通案件。但是,案件的背后,却分明潜藏着扑朔迷离,错综复杂的蹊跷情况。所以,金田一先生,”
“哦。”
“只能请您再一次披挂上阵,亲自出马咯。”
“好吧,矶川探长,我答应了。那么,尸体的情况……呢?”
“金田一先生,尸体的情况也非常奇怪。”矶川探长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虽然稚儿深渊的水面平静如镜,但是,据说底下却是怪石嶙峋的,错综复杂。因而,水下暗流汹涌,漩涡激荡。由纪子姑娘看起来是在入水以后,被卷进了漩涡之中,所以,已经遍体鳞伤,体无完肤,有的部位甚至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简直令人发指,惨不忍睹。”
矶川探长恨恨不已地皱着眉头。
“不过,金田一先生,那些创伤,却都是在死后造成的,所以,由纪子姑娘应该是感觉不到痛苦的。”
“矶川探长,这一带的人们,会去深渊里面游泳吗?”
“啊,对对对,金田一先生,我刚才说过,大概是由于稚儿深渊极其凶险,所以,自古就有规定,只是允许成年男子下水,绝对禁止妇女儿童进入深渊游泳。说什么,女人下水,必定遇鬼;小孩游泳,危及性命。不过,听说由纪子这个姑娘天生叛逆,大家越是阻拦,她就越觉得刺激好玩,而执意要去稚儿深渊游泳。所以,当地居民纷纷议论,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快该闹鬼了。昨天晚上真的出事了,人们就交头接耳地说什么,一准是稚儿深渊的水鬼做的怪,乡下人就是这么头脑简单,人云亦云哟。”
“矶川探长,即便是游泳溺水吧,一件衣服都找不到,也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在那里游泳,总应该有一个固定的地方,换衣服吧?”
“嗯,有的。金田一先生,昨天晚上,我们是经由溪谷走到街道上的,对吧?据说,顺着溪谷再往前走一点,便是由纪子姑娘平时游泳换衣服的地方。可是,我们去找了,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那么,矶川探长,你们推断的死亡时间是……?”
“昨天晚上九点钟前后……也就是以九点钟为中心,前后各推出一个小时,大概也就在这个时间范围之内吧。”
金田一耕助回忆起,昨天晚上自己如厕的时候,在厕所里面隔窗看到松代姑娘身影的时间。
金田一耕助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是凌晨一点钟左右。如此看来,松代姑娘的夜游行为,与由纪子溺水而亡之间,并无直接的关联。
“不过,松代姑娘直言不讳地声称,自己今天晚上杀害了由纪子。那么,当时……,也就是可以视为由纪子姑娘溺水而亡的时间段里,松代姑娘又是在做什么呢?”
“金田一先生,那就太奇怪啦。昨天晚上,松代姑娘一直待在这个客厅里面来着。”
实际上,昨天晚上,恰逢中秋佳节,天高云淡,月朗风清,金田一耕助和矶川探长一边欣赏月色,一边探讨日本俳句的劣优短长,尽管他们并不谙于此道,未必能够说出个子午卯酉来。当时,贞二也在场作陪。
“松代那姑娘,老实腼腆,不太惹眼。金田一先生,不知道您注意了没有,松代姑娘当时一直待在我们这个客厅里面的。”
“嗯,矶川探长,我也注意到了,松代姑娘还说,她自己也喜欢日本俳句呐。”
“噢,对对。所以,金田一先生,要说松代姑娘亲自下手杀害由纪子姑娘,可就成了天方夜谭,太不可思议了。尽管其中还有一些情况,有待查证……。”
“矶川探长,贞二说有一个疤脸怪汉十分可疑,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啊,金田一先生,那个人名字叫做田代启吉,是从大阪过来的,听说是由纪子姑娘昔日的男友。”
“噢?矶川探长,那就是说,他是奔着由纪子姑娘来的咯?”
“啊,就是那么一回事吧。别的女工们都说,曾经看到过田代启吉,有时候和由纪子嘀嘀咕咕,窃窃私语的。而且,还说,自从田代启吉来到药师温泉旅馆之后,由纪子姑娘就完全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了。”
“那么,矶川探长,这个田代启吉,当时在不在案发现场呢……?”
“不过,金田一先生,田代启吉有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明呀。据说,从昨天傍晚直到零点左右,有二名女工一直在田代启吉的房间里面聊天来着。”
“是吗?那么……。”
“嗯,不过,也难以想象,二名女工居然会为一个初来乍到,并不十分亲密的田代启吉提供伪证。”
“矶川探长,贞二昨天晚上是和我们待在一起的,对吧?”金田一耕助默不作声地沉思片刻之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那么,由纪子昨天晚上又在干什么呢?”
“嗯……,据说由纪子姑娘最近害眼,一直不和别人接触。而且,由纪子姑娘和贞二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偏偏又冒出来一个田代启吉——这个与她不清不楚,关系藕断丝连的人,所以,导致精神崩溃,歇斯底里大发作。反正,最近,由纪子姑娘经常独自一人闷在房间里面,杜门不出。唉,即便不是如此,正当自己心烦意乱,五内如焚的时候,眼睛又患病了,岂不是雪上加霜,更加郁闷吗?”
“矶川探长,不是说药师温泉治疗眼部疾患,具有出奇效果吗?由纪子怎么还会患了眼部疾病呢?”
“嗨,金田一先生,大家都在叽叽喳喳地私下议论,说这都是由纪子姑娘一意孤行,去稚儿深渊游泳的报应呀。乡下人就是这么糊涂,妄自揣测,主观臆断,乱下结论。哈,哈,哈。”
金田一耕助慢条斯理地点着了一支香烟,并且,久久地注视着冉冉飘向晴空的袅袅青烟。许久之后,金田一耕助缓缓地转向矶川探长。
“那么,矶川探长,最后,请您再讲一讲松代姑娘、由纪子姑娘与贞二之间的三角恋爱关系,好吗?”
“好吧,金田一先生。”
按照金田一耕助的要求,矶川探长讲述了松代姑娘、由纪子姑娘与贞二之间的三角恋爱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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