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我再见相隔经年。”

　　B市今年的冬天，大雪隆冬。

　　交好辞呈出来，已经是傍晚。入目可见的地方全都是雪，这个城市仿佛已经被冻裂了好几道口子，凌冽的寒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距离搬离B市只剩下十天，俞佳音发消息说已经收到国外医院的接诊回复，让她和八哥早点结束工作和生活方面的各种交接。

　　脑袋里有些晕眩，宋清葵习惯性地晃了晃脑袋，将重心放到右脚和拐杖上，打开二手交易软件查看新订单的地址。

　　有个网友一口气拍下了她挂上去的所有护肤品，指明要她明天直接送到大学城面交。想来这么近的距离还寄快递确实浪费钱，宋清葵一面暗暗计算着快递费和油费的差距，一面又忍不住笑自己：还以为这几年公司步入轨道，自己也勉强算得上是个有房有车的成功人士。没想到去了一趟旅行回来，一纸诊断书又将她的生活打回原形。

　　无力地苦笑一声，抬起头，看到八哥的车稳稳停在她面前。明明还有一大堆项目内测要跟进，他还是甩开了工作来给她做车夫。宋清葵心头微暖，拄着拐杖准备下楼梯时，八哥二话不说打开门过来将她抱起，放到副驾驶座上。

　　踩下油门，伴着轰鸣的引擎声八哥的唠叨开始响起：“明儿我加班，外卖我准点叫了放你门口。你那腿虽然说是不痛了，但也别老乱动……”

　　八哥和她既是同事又是邻居，不管是在公司还是家里，都是探出个脑袋就能看到彼此的距离。

　　宋清葵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看八哥，看着他拢在脑后扎成一束的长发，白皙的皮肤，柔和又不失阳刚气的面部线条，道：“你堂堂国服第一扳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爱叨叨的毛病改了？”

　　八哥冷笑一声，充满男人磁性的嗓音低沉地传来：“别天天在那扳不扳手的，主要是哥自个儿天生丽质。我要是天生成你那样，我早就自我了结到阴曹地府寻了个畜生道投胎做王八去了。”

　　八哥讲话向来擅长从多方面、宽领域、高层次无孔不入地骂她，不将她逼到内伤呕血决不罢休。宋清葵被他这番话气得胸口直发闷：“我是说，要是你不这么能叨叨，我说不定……”

　　“你说不定早就爱上我了？宋清葵，还是那句，你没有男人要，我可有的。”

　　宋清葵噎住了，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把嘴边那句“我说不定能迟个十来年再死”咽了下去。

　　被八哥押送医院之后，拖着散了架的身体回到公寓。连点外卖的力气都没有了，八哥见她可怜，几经纠结后决定在她的厨房里给她做顿饭吃。宋清葵躺在沙发上缓了一会，正准备研究一下医生开的那一大堆药的时候，公寓门突然“咔嚓”一声，被打开了。

　　宋清葵在一瞬之间完成了“28岁女白领花季惨遭不法分子入室抢劫，为保闺蜜英勇牺牲”的案件假想，顺手抄起手边花瓶要往门口砸时，被房东那张笑嘻嘻的丑脸吓住了。

　　她的房东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大叔，黑黑壮壮的暴发户模样，地心引力导致他身上所有的肥肉全部下垂。说不上人有多好，见着面了就总听他吹嘘着他那考上B大的宝贝儿子，得意得像整个B大物理系就他儿子一个学生似的。

　　宋清葵心里纳闷，正想开口说话，房东肥胖的身子一侧，她看到渐渐走进门口的另一个身影——个子比胖房东高出大半个头，身材匀称，套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外套，远看像棵小树一样高挑挺拔。他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和灰色口罩，仅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露在空气里，带着惊讶的目光穿过错综复杂的一切，注视着她，像一片要涌出向她袭来的温柔海洋。

　　——是陆虔诚。

　　胖房东讶异地开口：“你怎么还没搬走？”

　　宋清葵慌乱地把目光收回，放下手里的花瓶，茫然道：“不是还有十天吗？”

　　胖房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今天就是十七号了！”

　　“……我说的是二十七号搬啊……”

　　胖房东一愣，然后懊恼地一拍脑袋，脸上的肥肉随着动作抖了抖。此时此刻的宋清葵已全然听不见胖房东的碎碎念了，视线完全被房东身后的那个年轻人擒住。门外灯光昏虽然暗，年轻人全身上下也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但她还是听见了，另一个试图引导自己走过去的声音。

　　惊愕，内疚，羞臊，复杂的感情在一霎间攥住她的心脏。这些年来她每天都在监视着自己。她试图伪装得波澜不惊，一成不变。她以为一颗心脏一副躯体就能组成自己，可是此刻她见到他，微微闭上眼时，竟然能感受到脚底下的地板在微微地摇晃。

　　不，应该是整个地球都在摇晃吧。她像在海面上漂泊已久的孤舟，一直以来她绝望无助、动摇不定，但是这一刻，她见到了海洋尽头的厚土。

　　她在望向他的那一刻，忘却了许多东西，只顺着他的目光，顺着心脏里另一个声音的指引，走到他面前。

　　还是一样的。

　　耳膜之内轰鸣的声响，靠近他之后，所谓磁场相触，产生的熟悉的安全感。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脸部肌肉，抬起头用力露出一个不那么生硬的笑容。

　　仿佛是排练过千百遍的，预演过千万次的。她幻想过的所有话语都变成了耳边的嗡鸣声，遥远又细不可闻，最后只堆砌出一个笑容，和一句充满未知和试探的：“嘿。”

　　也没有“你好”，也没有“好久不见”。那一刻仿佛能够听见的是，多年前他飞离那个城市时遥远的轰鸣声，透过别人的肩膀看见他红了的眼睛，葬礼上一片萧索的白，医院里悲伤的哭嚎，裂开的烟火和划破苍穹的火流星……

　　世界突然就这样裂开了一条缝隙，可以望得见那些她从来不会刻意回忆的过去。在那个世界里，山川沉默，海面静谧，云海不再翻涌，江潮不再澎湃，世界万籁俱寂，只剩下那个踏着朝露晨曦的灵气走来的英俊少年。

　　那一刻她听到他叹了一声，又好像带着笑意。他的口罩下传来闷闷的一声，她听不清，只感觉到是句英文。

　　他说：“I'M　D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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