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的废柴人生。”

　　那也是一个初冬吧，如果没有记错，天气已经开始微微发凉。

　　那一年的宋清葵还是小民企的一个小会计，那时行情不好，年末时那间小民企已经濒临倒闭了。12月，胖老板请管理层十几个人一起去吃了散伙饭，就此一拍即散。她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汹涌而来的疲惫感霎时间将她淹没，有些貌似背负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裂了开来。

　　天空灰蒙蒙地铺满稠密的灰尘。

　　这说明她将会有一个很长的年假，来庆祝段怿然离开她将近一年。一年前的圣诞，他只在自己的公寓留下一张写有分手的字条，便消失得杳无音信。

　　五年的感情一朝冰消瓦解。

　　段怿然不是宋清葵的初恋，他的离开也没有给她造成崩溃性的打击。在这段愈发不对等的关系里，她原本就爱得很辛苦。

　　很多年前是不是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走了也好，不然她总担心他要走。”

　　回到C城的时候，正值一年最末尾的时段。朝气飞扬的中学生们骑着自行车在路上追逐着，入目仍翠绿的爬山虎盘旋在墙角，躲着冬风。冬至的余温碎在空气里，她一个人拖着大大的行李箱，格格不入得像个傻子。

　　好不容易回到自家单元楼下，结果按了好久门铃都没人响应。

　　她想摸出手机来，又突然想起好像把它塞进了行李箱。正当她在犹豫要不要当街当巷开箱的时候，楼道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关门声。

　　终于有邻居要下来了，她暗自开心着，识相地退到一边。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十几秒后，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推开了那扇巨大的铁栅门。　

　　他穿着宽松的白色连帽衫和黑裤子，踏着一双黑银爆裂an5，戴着白色的耳塞，嚼着口香糖，眉眼间写着十七八岁少年特有的张扬开朗。

　　他走出来的那一刻，空气里突然有了明亮的阳光，而宋清葵又正好对上他那双有神得过分的眼睛。

　　见到风尘仆仆的她，俊逸的少年有点惊喜，圆圆的酒窝忽然出现：“啊，是姐姐啊，你好。”

　　生性温柔的少年，甜甜的，暖暖的，像荒芜里开出的繁花，像浓稠深夜里的星星。

　　宋清葵愣了愣，想着小区里应该没有长得这么好看，而且会很乖地叫她“姐姐”的小孩了吧，费力地在脑子里认真搜寻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好像楼上的陆叔叔就有这么一个和宋习朝差不多大的儿子。

　　现在的小孩子长得真快啊，明明都还记得上一次见面还要低着头和他说话，现在就要努力踮着脚，都还是有可能及不上他的高度了。

　　宋清葵在心里慨叹了一下，然后也礼貌地朝着小陆笑：“你好啊。”

　　小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可爱的样子像极了Emjoy表情里的露齿笑。他帮宋清葵把行李箱提到她家门口，然后直起身体来望着宋清葵的眼睛，嘴里呵出阵阵白雾：“姐姐毕业了吗？”

　　“嗯，工作都快一年了。”

　　“可是姐姐看起来，明明是高中生的样子啊。”

　　宋清葵哑住了，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因为看到了他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真诚，倒让向来不习惯被夸的她不好意思起来。她哈哈地笑，他也跟着傻笑起来，好看得不像话。

　　宋清葵想，这个小子在学校肯定迷得那些小女生们神魂颠倒，这种人真的是看一眼就让人忍不住喜欢：身材纤长，皮肤白净，眼神真挚，笑起来时温柔的无辜眼会眯起来，一对酒窝可爱至极。

　　其实宋清葵在C城读书的时候很少见到他，留在记忆里的模糊印象就是，楼上陆叔叔一家都是特别厉害的高级知识分子。陆叔叔是C大的物理教授，陆阿姨也是C大的哲学老师，就连他们的儿子也格外厉害，从小学开始就不断拿各种国家级别的奖项、不断地跳级，“陆天才”的名声响彻整个C城。

　　宋清葵隐约还能想起她第一次和小陆说话的时候，那时她还在读高二。应该是个初夏吧，那时空气的温度已经有点闷人。放学回来的她看到还很瘦小的小陆，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精致的眉眼已经初见端倪。他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站在紧闭的铁栅门前，抿着小嘴发呆。

　　身影是令人心软的落寞。

　　于是宋清葵走过去，轻声对这个软糯的小团子说，来，姐姐给你开门。

　　这时小小少年讶异地抬头看她，目光触到她温和的笑容时，也染上了温柔的色彩。宋清葵掏出钥匙打开门，长到她下巴高的小少年马上从门缝里钻了进去。末了，小团子还转过身来，用特别抓人耳朵的好声音对她说，谢谢姐姐。

　　那时在宋清葵的认知里，这种天才儿童一般都是冷漠孤傲、不食人间烟火的，毕竟现在的小孩只要能拿几次班级第一，就已经会学着大人们苦大仇深的模样，为人生、为宇宙唉声叹气了，哪里有空停下来给稍稍帮助过他们的长辈道谢呢。她想着想着，觉得这个小陆真不是一般的天才儿童。

　　如今，六年晃眼而过，时间带着海水般的记忆漫过脚背，小少年长成了大男孩，小姐姐也即将变成怪阿姨。帮忙开门然后温柔地笑的人变成他，甚至有一瞬间宋清葵觉得，自己才像个被他发现的狼狈的小孩。

　　因为赶着去打球，少年很快就离开了，骑着山地自行车呼啸而去。去到分叉路口的时候，还有几个单车少年突然窜了出来，和他一起向前骑。

　　那几个小子笑得张狂，还不停地伸出一只手去拍小陆的后背，像是在揶揄他什么。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站在窗前的宋清葵才回过神来。

　　明明她只比他大五岁，她却突然感觉自己已经老得不行了。

　　青葱岁月突然变得很遥远，在所有人认为该是自己最自由快乐的23岁，她却一事无成。其实在高考那一年宋清葵就知道自己大约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了，考了一所不上不下的大学，找一份不上不下的工作，拥有一段不上不下的人生。

　　可就连这样不上不下的人生，她都过得这样一塌糊涂。

　　“那是因为段怿然已经离开了。”

　　这个想法让宋清葵愣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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