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有人伤害你，有人治愈你。”

　　明明说好了后天在C城再见，但当宋清葵慌慌张张地从公司走出来时，还是一眼就望见了站在夕阳下的陆虔诚。

　　因为直面着太阳，光刺得宋清葵眯起了眼睛。眼前这个高瘦的少年，倒比这冬阳还要明媚好看：深灰色羽绒服搭配牛仔裤和Timberland靴子，背着一个简单的黑色双肩包，脸庞曲线完美，身形纤瘦颀长。他双手揣在外套口袋中，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轻而易举地给这个白茫茫的世界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对比自己，固执老土的职业套装，故作成熟而盘起的老气横秋的头发。垂头丧气地抱着文件夹和行李包。与他的光芒相比，她显得灰头土脸。

　　宋清葵走到他身边，他拿过她手上的东西，两个人并肩而行。宋清葵此刻终于觉得自己紧绷的神经可以放松下来了，舒了一口气，陆虔诚一副“求表扬”的表情凑过来：“橘子小姐，小陆接送员你满意吗~”

　　宋清葵忍住双脚因为高跟鞋磨脚传来的痛感，笑着抬手拍拍他的头当做奖励。见他非常满足，便自觉任务完成，环顾了一下四周，挑中一张长凳坐下，从包里拿出装在鞋袋里的运动鞋换上。一边换还一边叹气道：“小陆啊，我面试黄了。”

　　小陆接送员怔住，一时想不到要怎么安慰她，只能发愣地望着她换下高跟鞋，一双眼睛写满疼惜：“穿这个鞋，很疼吧？”

　　“嗯。”宋清葵点点头，把高跟鞋放进鞋袋里。陆虔诚眼尖，发现她运动鞋的鞋带散了，蹲下去给她系。

　　宋清葵望着眼前这颗圆滚滚的、绝顶聪明的天才脑袋，怏怏不乐道：“我真的好难受啊……感觉人生要完蛋了。”

　　系好了鞋带的少年，猛地抬起头，目光真诚道：“谁说的！我觉得姐姐很厉害啊！”

　　宋清葵知道他在安慰自己，黯然地低下头，丧气地叨叨：“你觉得什么呀，你一个又会搞物理又会搞天文地理的，13岁写的科普短文就能编进专业参考书，本硕就十几篇SCI的人……觉得我厉害什么啊……”

　　小陆脸色都变了：“谁……谁跟你说的这些……”

　　“这还用特意说吗，你陆天才的传说，全国没有人不知道的。啊对了，他们还说你篮球也打得特别好，高考前为了不让你瞎折腾，省一中把篮球场给锁了一个月对吧？”他总是受人关注的，而且是因为耀眼而不自觉地被关注那种。而她，只有在叛逆时期，拼尽全力才得到过一点不一样的目光，那些目光令人费解且转瞬即逝。

　　陆虔诚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真不像个在听自己传说的人该有的表情。

　　他呆了半天，最后用力抿住嘴露出深深的酒窝，打开手里一直拿着的手账本子，递给宋清葵道：“你看，这是我刚才开始在车上画的，够难看吧？我从小，没有画过一幅好看的画，怎么画都不行。而且我还害怕两栖动物，青蛙牛蛙癞蛤蟆，还有蛇，我都完全没有勇气靠近。”他说得脸都憋红了，向他人袒露自己的不足，确实需要很大的勇气。“但是我看过姐姐的画，很好看，作品非常有灵性，设计感很强。你说你只喜欢玩游戏，那么，UI视觉设计你听说过吗？我觉得非常适合你。”

　　宋清葵听着，目光又放到他画在本子上的小人上：应该是个女孩子吧，是个爆炸头，穿着歪歪扭扭的裙子，长短臂，高低脚……

　　“你这画的谁啊……”

　　“你啊。”

　　“？？？？”

　　“坐车的时候在想你呀，就……画了……”他耳根子又开始红了，原本想发作的宋清葵听到她这句话，心脏也突然爆了一下。她干咳两声：“喔……”

　　小陆接送员一听，察觉到她话里所指，脸“砰”地红了个透，飞速地低下头捂住脸，侧过身子好久都不敢看她。

　　两个人一起坐飞机回C城，宋清葵一直心情低落，上了飞机也不怎么说话，问空姐要来毛毯盖着便昏昏欲睡了。

　　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毛毯有点掉下去了。身旁在看书的陆虔诚伸手帮她拉了起来，仔细地帮她掖好。

　　“橘子姐姐，睡着了吗？”

　　“嗯……”迷迷糊糊地应答。

　　他轻笑，声音里满含温柔：“你啊，总是很要强。看起来很不容易亲近，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忙就能把所有事做好。对于感情的事，也缺乏这个年龄该有的热忱。”

　　迷糊中的宋清葵听了，心想这小孩怎么突然说起她的坏话来了，正想着要反驳一下，他却又继续道：“坦白地说，我看到了多个方面的你。温柔的、坚强的，脆弱的、热情的，我几乎全部都看到了。我知道，这样的你，实际上是个非常温柔可爱的人。其实没有人会是完美的，而能不能成为一个还算不错的人，主要是看，我们能不能够找得到能为之努力的事物。我啊，就算只是个死读书的，连自己的论文都存不好的笨蛋，也会想着，总有一天要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我希望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永远不要勉强自己。吃得好，睡得好，过幸福快乐的生活。”

　　他一字一句的说着，带满陆虔诚式的温柔。宋清葵假装熟睡着，胡乱地点点头，心里又酸又甜，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样回应这份，撕开自己的伤口来安慰她的温柔。

　　一直以来，她都是个性格要强的人。因为害怕被伤害，从来不会轻易将温柔交付出去；因为害怕不被接受，也从来不会主动向谁坦白自己的心情。宁愿寂寞，也要按照“不轻易后悔”的原则生活。因为顾虑结果，每次要真正和别人用真心换真心的时候，就都会畏畏缩缩，左顾右盼上好一阵子。

　　她其实很害怕，也很懦弱，同时，又很憎恨自己的懦弱。当初她不是不明白，自己和段怿然的距离早已经天差地别。所以她宁愿放低姿态，宁愿委曲求全，因为她已经和世界上所有蠢女人一样，在少不更事的时候，就选择把命运押在了一个男人身上。

　　而那个向来站在她心尖之上的人，令她错觉应该是全世界最了解她的人，醉酒之后一把甩开她的手，说：“宋清葵，你怎么变得这么俗气啊？你不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没劲吗？”

　　他的话滚烫灼人，恍惚之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张扬的烫发已经变成老成的盘发，鲜艳的奇装异服已经变成古板木讷的黑西装。

　　她想不起自己的梦想了，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让自己过得快乐点。不，别说快乐了。能稍微令她感觉到愉悦就很不错了。

　　实在是太久了。如果陆虔诚不曾提起，她实在是不会想起，什么关于她的梦想。

　　太远了。

　　但是，她也好希望，自己有一天也可以强大到，不再需要身边的人撕开伤口来安慰自己；好希望，也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来保护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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