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孔雀之舞

　　天已经黑了，学校食堂只剩下残羹冷炙。叶欢和楚君回寝室之后，黄琼和毛佳正肚子空空地等着她们。原来，她们两人也没吃上饭，正在等她俩回来后一起出去吃。于是，四人便一起去了“老太太烧烤”，要了点简单的饭菜。

　　正当四人吃完饭，坐着喝水闲聊的时候，推门进来了两个高个子男生，年纪和她们差不多大，穿着宽大的休闲衫，衣服上缀满闪亮的片片，发型挑染得五颜六色，用摩丝固定着，根根向上竖着。和他们的这身打扮比起来，朱贵春就是个简洁朴实的纯真少女。和这两个男生一起进来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浓郁的芬芳，四个女孩被熏得一阵眩晕，眼前仿佛飘过一条细细的黑线。这个香味和开学那天毛佳送她们的香水的味道截然不同。毛佳送的香水闻起来像是柔美的花香，喷再多也不会刺鼻。而这两只孔雀身上的香气，让人想起乡下涂脂抹粉的媒婆，直来直往，艳俗不堪。当他们经过叶欢身边的时候，叶欢感觉到嗅觉已经离她而去了。

　　叶欢捂着鼻子，抬头想看看这股香气的来源，赫然看见两坨花团锦簇的头发支愣在两颗还算正常尺寸的人头上，远看就像两只求偶的孔雀正在妩媚地搔首弄姿。叶欢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发型……”

　　楚君拽了一下叶欢的衣角，好像生怕她打断了一出精彩纷呈的好戏。

　　两只孔雀在叶欢那一桌旁边的空桌子旁坐下，叫了饭菜之后便聊了起来，声音沙哑聒噪，口音有些熟悉。

　　“我说，”孔雀甲说道，“刚和你说的那个姑娘……给我联系联系，咋样？”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吐着烟圈，吐了孔雀乙一脸。孔雀乙的头脸在烟雾缭绕中若隐若现。这个情景让楚君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却没有透露出想走的意思。可能在楚君的世界里，这种类型的男孩前所未见，所以即使厌恶，也感到非常好奇。

　　“你说的到底是谁呀？”孔雀乙说到，也吐了一口烟，孔雀甲的脸也瞬间置身仙境，两坨五颜六色、支楞巴翘的头此刻显得无比神秘。他们的烟龄仿佛比他的年龄还要悠久，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就像是在撕扯一块风干的抹布。

　　“就是化工系的那个妞儿，白白净净，挺好看的那个。”

　　“哦，她呀，人家可是本科部的，你够得着吗？”

　　“你啥意思啊，”孔雀甲显然不高兴了，我够着够不着你先给联系看看啊。”

　　“我又不认识她。”

　　“她不是你老乡嘛。”

　　“老乡怎么啦，我和本科部的也说不上话呀。”

　　“你太不够朋友了。”

　　“你够朋友？”孔雀乙显然不高兴了，“自己有媳妇还惦记别的妞儿？”

　　这下可让邻座的四个女生吃惊不小：没想到这种逼良为娼、巧取豪夺的肮脏交易，居然被这个和她们同龄的大学生堂而皇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了出来，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不过，孔雀乙看起来倒像个正常人。叶欢觉得，如果她是孔雀乙，应该立即站起来，狠狠地给孔雀甲两个耳光，从此绝交。

　　“哎我说，那姑娘，不会被别人包了吧？”孔雀甲丝毫不认为孔雀乙在挖苦他，反而一边说一边眯起眼睛做思考状，表情十分陶醉：“看她那细皮嫩肉的骚样儿，八成……”

　　“你能不能别这么猥琐，长得漂亮就都被包呀？”

　　“对对对，你不猥琐，你纯洁！你身边的姑娘都被你睡了个遍，你多干净啊……”

　　叶欢刚刚对孔雀乙建立起来的好感瞬间崩塌。

　　“谁说都睡了？朱贵春我就没睡过。”

　　毛佳一口水喷到了叶欢脸上。可是叶欢根本顾不上擦脸，黄琼和楚君也都屏住了呼吸。原本以为听听热闹的一场对话，居然涉及到了同班同学。她们也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这两只孔雀的口音听起来这么熟悉，原来他们是朱贵春的老乡。

　　“哎呀我的妈呀，”孔雀甲的脸上露出十分夸张的嫌恶，“朱贵春那种货色叫女人吗？粘上胡子就是一大老爷们儿。”

　　毛佳又要喷了，叶欢连忙拿一块餐巾纸挡住脸。四人的脸都憋红了，可谁都不敢笑出来。毛佳也只能用眼神向叶欢道歉。

　　“不过哥们儿，你看上的那个姑娘，听说她老爸可有点背景，”孔雀乙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我老乡说，她高考也就够专科线，不知道怎么给弄到本科部了，还上了仅次于计算机系的化工系。这些你不会一点都不知道吧？我说，你是看上人家漂亮还是看上人家有钱啊？”

　　“废话，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逼良为娼的孔雀甲居然正义凛然起来，“我当然是看上她漂亮了。我是那种贪图金钱的人吗？”一句话说得振振有词，俨然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高贵形象。

　　“那你媳妇怎么办？”

　　“什么媳妇，你说哪个啊。”提起正牌女友，孔雀甲竟然一脸迷之困惑。

　　叶欢偷偷地越过毛佳观察了一下那只正在求偶的孔雀甲：虽然油头粉面像个顶着个花篮的人妖，但还是有一些“姿色”的。如果把孔雀发型换成老老实实的板寸或平庸的侧分，香水的剂量用到现在的十分之一以下，还勉强能算个秀色可餐的美少年。

　　“哎，我想起来了，你不是和那个医院的小护士好着呢吗？我还帮你瞒着你媳妇呢，怎么现在又……”被迫充当媒婆的孔雀乙好像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新发现极感兴趣，身体夸张地前倾，两只眼睛散发着夺目的光芒，全身的重心都放在了两只胳膊肘上，活像一架微型起重机。此情此景，令叶欢无比汗颜——如果她在高中的时候对数理化有过这么浓厚的兴趣，高考也不会考到那么可怜的分数了。

　　“什么小护士？”孔雀甲还是没想起来。

　　“我靠，你这是什么记性啊？就是你带你媳妇去打胎那次，认识的小护士，记得不？”孔雀乙耐心地帮失忆的孔雀甲找寻着丢失的记忆。

　　这一次是黄琼喷了楚君一脸，毛佳虽然没有喷水，但是差点呛了自己。此时此刻，叶欢不免新生感慨：自己和张雪、丁野、齐鹏、梁笑这些单纯善良的孩子们一起长大，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因为有的女孩，在她这个年纪，已经经历了成人世界里最为肮脏下流、不可原谅的事情——被践踏、被抛弃、被无视。

　　孔雀甲瞬间一脸严肃：“哦，她呀，早就分了。那个妞儿，太不会做人了。知道了打胎的那个是我女朋友，就跟我闹上了，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还把自己当仙女呢？如果她懂点事儿，我也不会不要她。”

　　叶欢和楚君、毛佳、黄琼面面相觑，大家的脸上都没有了刚才的笑容。叶欢不知道听到了这番谈话，其她三人和她的想法是否一样：一个有为自己打过胎的正式女朋友还这样堂而皇之地勾搭其他姑娘的男人，竟然厚颜无耻地说自己勾搭的另一个女朋友“不懂事”、“不会做人”。叶欢实在不知道这个应该承担起对所有女孩责任的雄性生物，是怎么做的“人”。

　　四人已经失去了继续听下去的心情，叶欢看到楚君和毛佳一脸厌恶，她相信自己的表情也是如此。黄琼已经早早地推门走了出去。

　　叶欢和楚君、毛佳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孔雀甲对孔雀乙说：“对了，那个女的叫什么来着？什么‘姨’——？”

　　那声“姨——”拖了好长，听起来像是荒腔走板的京剧唱腔。

　　姨？宜？怡？遗？

　　这晚回到寝室后，两只孔雀成为了今晚525寝室的唯一话题。

　　“他看起来也不老啊，怎么那么想不开？想找个姨——？”叶欢学着那孔雀甲的腔调，故意哑着嗓子，把那声“姨——”拖了足有三秒钟之久。楚君捂着嘴笑个不停。

　　“简直是马戏团的小丑。”毛佳一脸嫌恶。

　　“我今天总算领教了，原来真的有各种各样的人生观、爱情观和价值观。”楚君说，叶欢也有同感。

　　“楚君，可别把今天听到的话告诉小朱，她该蓝瘦（难受）了。”黄琼好心提醒到。

　　“放心吧，一定不说。”

　　“我也不说。”叶欢把脚放到窗台上，开始压腿，还有几天就是校运会了。

　　“哼，她最好听听别人是怎么评价她的。那她以后没准就能打扮得像个正常人了。”对于朱贵春，毛佳从来都没有同情心。

　　毛佳不出意外地入选了学生会组织部。可是让她不爽的是：朱贵春居然也入选了学生会的文艺部。毛佳对朱贵春的讨厌还没有到不共戴天的地步，她的不爽主要是因为，她发现讲演稿准备得再充分也没用，学生会是个报名就能去的地方。

　　“其实并不是这样的。”楚君安慰毛佳道，“你瞧，文艺部报名的人那么少，肯定报了名就能进呀。其他部门不是也有没选上的嘛。”

　　这也没有让毛佳的心情好起来。不过好在她和朱贵春并不是同一个部门，平时有交集的机会不多。毛佳以为她很快就没心情想这些了（因为校运会马上就开始了，作为系里的主力运动员的室友，她这个学生会组织部的新干事要做好最充分的后勤工作），可没想到，在校运会开始的前一天晚上，朱贵春再次来到525寝室，让本就心情欠佳的毛佳更加恼火。

　　“叶欢，要不，喝点兴奋剂吧？我找化学系的朋友弄点来，保证神不知鬼不觉。”朱贵春站在叶欢的床前，小声地说，“反正校运会又不会有尿检。”朱贵春也是接力比赛的一员。

　　经历了那次和两只孔雀的邂逅，朱贵春的再次光临，让525寝室的几个女生都有点小小的尴尬。毛佳在朱贵春进门的一瞬间就带上了耳机。好在朱贵春并没有看出来什么，她只一心一意地盘算着如何让叶欢和她一起在校运会上作弊。

　　“那可不行，”叶欢认真地说，“这是违背体育精神的。”

　　“什么体育精神呀，我是为了系里能有好成绩。”朱贵春不屑地说，“这样咱们班也荣光啊。”

　　“不行，我不干。”叶欢回答得义正辞严，她看见坐在朱贵春后面正在假装听歌的毛佳对自己赞赏地笑了一下。

　　“小朱，你要相信叶欢的实力。”楚君从日记本中抬起头，“她可是咱们系里唯一一个体育特长生呀。”

　　“好吧，明早我再来找你们。”朱贵春悻悻地回自己寝室去了。

　　“来什么来，讨厌！就你们俩爱搭理她。”朱贵春走远后，毛佳一把摘下耳机，气愤地吼道，“什么人品她这是？”

　　“毛佳，如果小朱真的喝了兴奋剂，你会揭发她吗？”叶欢有点担心。

　　“你以为她真能弄来真的兴奋剂？别傻了！她就是在那儿瞎嚷嚷，想和你套近乎。”

　　“吓，我？怎么可能。”叶欢不相信。

　　“你们没发现吗，她寝室里的人都不爱搭理她。”毛佳叉着腰，像头即将爆发的小老虎，“要不她怎么老往咱们寝室跑？真讨厌！”

　　“也可能是她喜欢咱们寝室的人啊？”黄琼说。

　　“喜欢？她那种人，只喜欢她自己，看看她那副打扮吧，不知道怎么作践自己好了。她和楚君接近，因为楚君是校花，她觉得倍儿有面儿！她和叶欢接近，因为叶欢是体育特长生。你看她和黄琼说过话吗？和我说过话吗？”毛佳越说越气，胸脯大幅度地一起一伏。

　　“不……不至于吧。”黄琼像是被吓到了，小声说。

　　“不会？哼，丫头，你还是个纯真可爱的小女孩呢吧？不信咱们走着瞧好了。真应该把那两只孔雀的话告诉她，好好恶心恶心她。”

　　“她也是为咱班好，就是方法没用对。”楚君打圆场。

　　“哼！行啦，你们放心，就算她真弄来兴奋剂了，我不揭发她就是了。她说得也对，不过就是个小小的校运会，就算我揭发，也没人理我。”

　　“哈哈，这你说对了。不过，你们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没答应她？”叶欢笑道。

　　“为什么？”

　　“我怕我一不小心破了世界纪录，被国家队招去了，那可就不好收拾了呢！哈哈哈……”

　　“哈哈哈……”

　　校运会进行了整整两天，叶欢不负众望，在四个项目中都取得了第一名，尤其是4x400米接力，在最后一棒连追两人。整个计算机系的看台上人声鼎沸，楚君毛佳黄琼的喉咙都快喊破了。

　　当叶欢进行完最后一项比赛，女子百米栏，跑下跑道的时候，楚君正站在终点处，帮叶欢拿着替换的衣服和鞋。当叶欢把跑鞋脱下，扶着楚君开始穿她自己的运动鞋的时候，她们两人又看到了前几天在阶梯教室外的走廊里看到的那个看哲学书的“才子”张子午。张子午此时正蹲在观众席旁边的墙角。手里的那本《纯粹理性批判》，前些天翻了小半本，现在已经翻过大半本了。从张子午脸上的那副专注的样子来看，他的灵魂又出窍了。而在楚君看来，那个张子午，倒像是个遗世独立的世外高人，运动会的赛场上，所有的喧闹、胜败都与他无关。他正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编写着他独有的东方悲剧。

　　“叶欢，你瞧。”楚君捅捅叶欢，朝张子午一指。

　　“哟，咱俩和这个‘才子’还真有缘呢。我这么卖力的比赛，他居然看都不看。”叶欢不屑地磕了磕脚尖，将运动鞋穿好。

　　就在这时，毛佳、黄琼、侯翰礼以及系里几乎一半的同学都跑了过来，围着叶欢，大声叫、使劲跳，就像欢迎凯旋的英雄。

　　“我们赢了！我们系又赢了！”

　　“叶欢，你太了不起了！”

　　“去去去，叶欢是我们班的！”

　　体育老师拿着秒表跑过来，一边摇头，一边一脸赞赏地说：“叶欢，你再跑快两秒钟，就有资格参加全运会啦！”

　　当过运动员的叶欢当然懂得：这两秒钟的差距，要想翻越可比登天都难。这两秒钟的距离，正是一个普通人里的佼佼者和专业运动员的质的差距。

　　在一片喧闹的欢腾里，只有楚君注意到，张子午皱着眉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那表情就好像是正沉浸在神圣的哲学殿堂里的他被一只聒噪的知了打扰了一般。可是这一看不要紧，他看见了一张从未见过的美丽的脸，站在那个得了第一名众星捧月的女生旁边的那个女孩，在一片喧嚣中静静地微笑着，美得好像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美得像是个误入凡间的仙女。

　　叶欢本以为自己可以凭借校运会的表现成为新生中一颗耀眼的明星，可惜她的如意算盘在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彻底落了空。因为校运会的闭幕表演精彩异常，一队专科部的帅哥在闭幕仪式上跳了一段街舞，盖过了所有运动员的风头。

　　劲爆的音乐响起，心跳随着鼓点加快。穿着整齐划一的时尚的蝙蝠衫和肥腿裤的俊男跑到场地中央，随着音乐的节奏热烈地舞动着。两个领舞的男孩跳得最为好看，比之专业舞者也不差分毫。他们的身上闪烁着耀眼的金色亮片，他们的头发五颜六色、支楞巴翘，和衣服上的金色交相辉映，像是闪耀的霓虹灯。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叶欢仍能闻到一丝淡淡的乡下媒婆身上的香气。

　　“孔雀！”

　　叶欢第一个认了出来。楚君和毛佳也几乎同时认了出来。小个子的黄琼跳来跳去，最后也认出了场地上领舞的两个男孩，正是她们的旧相识——老太太烧烤吃饭那天晚上，坐在她们邻座的两只孔雀。

　　“喂，喂，你们知道吗？他们可有名了，左边的叫于明明，右边的叫董晔。”朱贵春上蹿下跳地显摆着，“那个董晔还是我老乡呐！”

　　于是叶欢知道了，孔雀甲叫于明明，孔雀乙叫董晔。

　　“我早就听我老乡说过，于明明是个万人迷，你们看，他多帅！他跳得多棒啊！”朱贵春棕褐色的脸上泛起了阵阵红潮，整张脸显得更黑了，焦黄的头发完全没有了发型，变成了一个枯枝做成的鸟巢。然而朱贵春已经全然顾不得自己的形象了，孔雀的舞蹈让她陷入了癫狂。

　　叶欢看着像是得了舞蹈症的朱贵春，心里面除了尴尬，还感觉到一阵怜悯。朱贵春此时表现得越兴奋，叶欢就越觉得她可怜。叶欢知道：无论如何不能让眼前这个疯狂迷恋孔雀之舞的女孩知道那天晚上她和其她三个室友听到的谈话内容，否则，她不知道这个女孩会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来。

　　女生们都疯了，像追星族一样声嘶力竭地吼着。那个孔雀甲，确切地说，是于明明，以优美的舞姿和耀目的头发吸引了万千女生的目光，除了525寝室的四个女生。和叶欢一样，楚君和黄琼也觉得朱贵春很可怜，只有毛佳觉得她活该。校运会的最后半个小时，叶欢拿着自己赢得的奖品，在朱贵春的疯癫无状中、喧闹的人群里、女生们的尖叫声浪下，和楚君尴尬地面面相觑。


　　(https://www.dingdlannn.cc/ddk176498/895187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