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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生活开始


  2008年初秋,钱浅正式升入小学六年级。

  钱浅翻身关上昨晚入睡前定好的6:50的闹钟,像往常每一个上学的清晨一样,习惯性地默默催眠自己:“再睡五分钟,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奇怪的是,今天刚刚被闹钟叫醒后,她就睡不着了。

  昨晚睡得并不好,好像做了许多个梦,可是每个梦都残破不堪,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混搅成一团,缠绕包裹地她快要窒息。

  钱浅缓缓睁开眼,目光迷茫地看着卧室窗户上新贴上的明亮鲜红的“囍”字。

  窗户被擦得明净透亮,一尘不染,上面的囍字就像是洁白的雪地里一朵娇艳的玫瑰花,美丽地让人心惊。

  她坐起来,拿起手边的闹钟看了一眼时间。

  6:53,还好不是太晚。

  钱浅习惯于多给自己留十分钟时间,如果别人7点起床,她就会提前十分钟起来。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养成了这个习惯,只是隐约记得她在三四年级的某一天,睡过了头,那慌张恐惧的感觉好像是世界末日在一秒一秒地倒计时,你无处可躲,也无能为力。

  从那以后钱浅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留好充足的时间,她擅长给自己留余地,大概是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无力恐惧的感觉吧。

  然而现在钱浅不得不去面临的现实问题就是,她要接受父母离婚的事情,更要接受爸爸再婚的现实。

  她是那种小孩子,她以为爸爸妈妈就是爸爸妈妈,坚定不移地相信着他们永远不会分开,她和爸爸妈妈永远都会在一起。

  即使爸爸妈妈会吵架,她也从没有想过他们会分开,就像杨苮祎和秦钵钵的爸爸妈妈也会吵架,他们也没有分开一样。

  她那样坚信不疑地相信着,直到妈妈有一天到她的房间跟她说,“浅浅,爸爸和妈妈离婚了,以后你和爸爸一起生活好不好”

  浅浅忘记了她有没有回答妈妈,

  好,或者是不好。

  也或许她的回答与否也没什么意义。

  她遵从父母商量的结果,和爸爸生活在一起。

  就在刚刚过去的2008年的夏天,她参加了爸爸的婚礼。

  陈阿姨是一个温柔的女人,妆容精致,娴雅婉约,虽然年龄比爸爸还大一岁,但是看起来很年轻,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温婉。

  爸爸喜欢这样的女人吗?

  可是妈妈呢,妈妈要怎么办?

  妈妈不要她了吗,可她舍不得妈妈,她想妈妈。

  钱浅这样想着想着,眼泪就聚集在眼眶里,视线瞬间模糊。

  钱浅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等到周六周日就可以去找妈妈了。

  钱浅从床上起来,穿上学校发的丑丑的校服,今天是开学第一天,照惯例肯定会有升旗仪式。

  “咚咚”

  “钱浅起来了吗,阿姨做好了早饭,你和明瑟吃完早饭阿姨送你们上学啊。”

  钱浅打开门,陈阿姨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起来盘在脑后,随意却又让人觉得十分好看。

  “爸爸呢?”钱浅低头看着自己粉红的脚趾,小声地问。

  “你爸爸有个会,一大早上就出门了,快去洗漱吧,阿姨给你们做了营养鸡蛋羹。”

  ‘我不爱吃鸡蛋’钱浅在心里说。

  等她洗漱好,钱明瑟已经坐在餐桌椅子上,抬头看见她,笑容灿烂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嗨,早上好!”

  “嗯,早上好。”钱浅点点头,微微朝她笑笑,垂着眼睛坐到了钱明瑟的对面。

  钱明瑟右手拿着勺子,一点一点地敲着桌面,见她坐下,身体前倾,凑过头来,带着调皮的小表情小声地对她说:“哎我妈做的鸡蛋羹味道淡死了,我要去偷偷加点盐,你要不要?”

  钱浅有些惊讶,但还是礼貌腼腆地回答道:“嗯..没事儿,不用了,谢谢。”

  “那我自己加点盐,淡死了。”说着,看了一眼楼上卧室的方向,确定她妈妈还在整理房间后,就利落地起身小跑进厨房。

  钱浅回头看了一眼钱明瑟走进厨房的活力又爽快的背影,低下头默默地用勺子戳着碗里的鸡蛋羹,轻轻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么快就可以适应吗?她为什么可以这样轻松自在,不会觉得尴尬别扭和不自在吗?那自己呢?自己以后该怎么和她们相处呢?

  窗外不时有鸟儿在飞来飞去,发出几声脆耳鸣叫,钱浅想,要是她能像小鸟一样可以自由自在地就好了,自由地筑巢建巢,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

  她看着鸡蛋羹上被她戳出的几个小洞,突发奇想地想把杯中的牛奶全都倒进这些洞里,让它们‘奶’流成河,这样她就可以不用吃了。

  最终,什么“河”都没有出现,钱浅慢吞吞地将一勺一勺的鸡蛋羹咽进了肚子里,然后喝了一大口牛奶,背起书包,和钱明瑟一起去了学校。

  爸爸在几天前已经为钱明瑟办好了转学手续,并且又托关系把钱明瑟转到了钱浅的班级,那天爸爸摸摸她的头,嘱咐她要多多帮助钱明瑟适应新的环境。

  学校离家很近,她平时和杨苮祎聊着天十五分钟左右就走到学校了,现在她顺从爸爸的意思,推脱了杨苮祎,开始每天和钱明瑟一起上下学。

  走在路上的时候,两人都很沉默,钱浅听见自己书包里传来文具盒随着走路而打在屁股后面的“咣当咣当”的声音,这声音使两人之间的沉默更加明显、外露。

  两三天后,她们两个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话内容主要围绕着班里的老师、同学。钱浅把班里的情况尽可能详细地介绍给钱明瑟,比如班长是修裕,副班长是庞谭飞,但是大多时候都是听副班长的。

  又比如英语老师是最严厉的,所以写作业的时候最好先写英语作业,还比如后面的卫生工具中,有一个快掉光毛的扫帚不要去碰,因为之前是用它通过厕所的。

  钱明瑟很喜欢听钱浅讲这些事情,并且在钱浅讲述的过程中掺杂着很多提问。她好像对新生活充满了期待与向往,迫不及待地想去认识新同学,结交新朋友。

  和钱浅相比,钱明瑟是一个很能说话,也很会说话的小孩。

  用刚刚在语文课上学到的新词语来说,就是很健谈,当时以钱浅的词汇量,‘健谈’是一个高级词语。钱明瑟在迅速融入了新班级后,上学、放学的路上会和钱浅说好多话,一路上基本上都是钱明瑟在说,钱浅负责听。

  钱明瑟活泼又大方,和钱浅的沉默安静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和班里的同学打成一片,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愿意和她一起玩。

  在家里也是,四个人一起吃饭时,钱明瑟都会把学校发生的好玩的事情讲给他们听,表情生动,手脚比划着,逗得爸爸和陈阿姨哈哈大笑。

  钱浅沉默地看着这个女生迅速而又准确地博得周围所有人的欢心和喜爱。

  她想,爸爸的担心是多余的,钱明瑟适应新环境的能力很强,比自己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钱浅歪头苦涩一笑,不知怎么就颠倒过来了,她们俩的位置好像反过来了。

  她越来越沉默,好像大家全部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钱明瑟的身上,钱浅是谁,钱浅在哪里,这些一点都不重要,连爸爸也没有发现她的沉默,例如往常地嘱咐她要多多照顾钱明瑟。

  钱浅就像从一个呼风唤雨的山大王一下子沦落成了人人忽视的小流浪狗,发现自己从独一无二变成了可有可无,找不到自己的存在感在哪里,这样的落差该怎样坦然毫无怨恨地接受。

  她也会调皮,也会捣蛋,也会耍无赖,也会发臭脾气,前提是在爸爸妈妈身边,现在这个前提像一栋漂亮的别墅,轰然倒塌,她看着两个熟悉的人从废墟里爬出来,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她矗立原地,左右为难。

  无法释怀,无法接受,但是没有办法,没有人能够像超人一样从天而降,帮她拜托困境,她只能咬牙忍住难过与无助。

  钱浅的异常只有杨苮祎注意到了,她有时候看着钱浅的沉默寡言,想说什么,最终嗫诺着什么也没说。

  杨苮祎只是提出了每天要和钱浅、钱明瑟一起走,给出的理由是她自己走太孤独,钱明瑟欣然答应,她很高兴可以多一个小伙伴一起玩。

  钱浅还是沉默,似乎一切在她这里都无可无不可。

  爸爸这几周很忙,极少在家,钱浅几乎看不到他,每天叫醒她的都是陈阿姨,钱浅表现地很乖巧,她学会了审时度势,见风使舵,知道现在大权在握的是陈阿姨,她必须要听她的话,至少表面上要装作顺从。

  早上的时候和陈阿姨、钱明瑟一起吃早饭,白天上课,下课或者放学的时候和杨苮祎待在一起,钱明瑟有了自己的小姐妹后,也不必再和她绑在一起玩。

  生活从被打破宁静的混乱中又恢复了井然有序,钱浅觉得早晨和白天都很好熬,因为被满满当当的事情占据着,要吃饭,要上课,要写作业,忙碌起来脑袋就没有很多时间顾及得上自己的心。

  只有晚上,晚上睡觉的时候,脑袋终于空闲了下来,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发现那里布满小创口,不大却密集,密集的小伤口一起发作时,她就会感觉特别难过。

  每天晚上关灯后钱浅都没有办法立刻入睡,她瞪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茫然地环视着她的小卧室。

  这个地方妈妈坐过,那张凳子妈妈也坐过,妈妈经常从那个抽屉里拿小剪刀给衣服剪线头,壁橱里放着妈妈打扫卫生用的长柄软毛刷,旁边这只小熊是爸爸和妈妈带她一起去游乐园买的......

  一股窒息的孤独感和恐惧感一阵阵向她袭来,仿佛身处在宇宙洪荒里,她就快要被吞噬。

  钱浅把头蒙进被子里面,蜷起身体抱着自己,捂着嘴巴偷偷地在被窝里哭,手心还带着一点暖意,脚心却冰凉,她从小就体寒,冬天更是手脚冰凉,妈妈总是会过来摸摸她的小脚,用暖和的手帮她焐着,一边焐一边笑话她一点都不抗冻。

  钱浅用带着一点点暖意的手去温暖冰凉的脚丫,却感觉自己的手也变得跟脚丫一样凉,两个冰凉的人体器官,谁也温暖不了谁。

  真的好想妈妈啊,为什么还不到星期六,到了星期六妈妈就可以来接她了。

  爸爸经常不在家,就算在家,钱浅看看他忙碌急匆匆的背影,再看看旁边忙碌家务的陈阿姨,也很难开口跟爸爸讲话,况且她也不知道该和爸爸说些什么,似乎没什么好说的。

  钱浅使劲蜷起身子,把自己尽可能不留缝隙地包裹在温暖的被窝里,她闭上眼睛开始去思念妈妈,掰着手指头数,期盼着周末的到来,到了周末她就能见到妈妈。

  眼泪终于还是哗啦啦流下,打湿了枕头,无助感在每晚入睡时准时袭来,却无法抵抗。

  她不想给妈妈打电话,电话放在客厅里,想要打电话就一定会被陈阿姨看到、听到。

  并不是害怕被陈阿姨看到或听到会怎样,而是她怕自己一听到妈妈的声音,就会立马哽咽地说不话来,那场面会令她十分难堪。

  她不想。

  人遇到自己无能无力的事情会是什么反应呢?是忍耐还是认命,或许忍耐和认命是一个意思,它们是面貌相像的双胞胎兄弟,一个比一个垂头丧气。

  钱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认命了,‘认命’这个词语对于她来说还很陌生,她连命都没有搞清楚,又谈何而来的认呢。而忍耐钱浅却是熟悉的,爸爸经常跟她说,忍字头上一把刀,能忍的人都是很了不起的人。

  后来钱浅就想,看来她的爸爸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爸爸忍了妈妈十几年,最后还不是忍不下去了,离婚了。

  她想,忍耐和认命还是有区别的,忍耐的人还不甘心认命,而认命的人不再需要忍耐。

  那时钱浅还在不懂得认命的年纪,于是她就只剩下去忍耐。

  钱浅那时候的感觉就好像做了一个噩梦一样,梦中爸爸妈妈笑靥如初,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突然刮来一阵大风,来了一只妖怪,它把妈妈抓走了,又把爸爸打晕,妖怪看看小不点钱浅,轻轻弹一下手指,钱浅就连滚带爬地滚远了。

  等她千辛万苦找回时,发现妈妈已经不见了,一个美丽的女人带着一个漂亮的小女孩代替了她和妈妈的位置,爸爸好像把她忘了,费了好大的劲儿也没能想起她是谁。

  钱浅于是以一个半透明的形态存在着,欢声笑语、凄惶苍凉、人间百态都与她再无联系。

  她的噩梦或许漏洞百出,然而那种空旷无边的孤独感却是真真实实烙在心上的。

  她在不算短的一段时间内怎么都不能相信这个事情,总觉得爸爸妈妈和以前一样,在逗她玩游戏,游戏总会有结束的一天。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陈阿姨和钱明瑟坐在以前她跟妈妈依偎着看电视的沙发上,看她和妈妈也曾经喜欢看的电视节目时,她才确切地认识到,就是这样了,不是什么游戏,她的爸爸妈妈离婚了,现在爸爸和这个女人结了婚,她以后会有一个继母和一个继母带来的姐姐,她们以后会和自己生活在一起。

  钱浅曾经悲哀而自怜地把自己想象成灰姑娘,继母和姐姐都是故事中恶毒的女人,然而陈阿姨并未让她心怀不轨的想象成真。

  坦白真诚地讲,陈阿姨对她很好,对她和对自己的女儿同样是一视同仁、呵护备至,甚至比之前妈妈照顾她照顾得还要好。

  陈阿姨和妈妈是完全不同的两类女人,客观评价,妈妈可能在家庭生活中不是一个尽责的妻子,妈妈长这么大岁数了,还是一副天真的小孩子脾气,有时候比她还幼稚,钱浅有时候都怀疑妈妈这么多年的饭是白吃的。

  妈妈就像一个小女孩一样,时时刻刻需要关爱,这样稚气的小孩子心性是需要一个有足够爱和时间的男人宠着的、惯着的。而爸爸显然不是这样的男人,爸爸需要的是一个贤内助,是一个能在他上战场拼杀时,默默地在后方为他打理好、照顾好一切的女人,他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照顾和养育两个小女孩。

  陈阿姨就是爸爸需要的那种女人,温柔体贴、贤良淑德、通情达理、秀外慧中。一切形容贤妻良母的好成语都可以用在陈阿姨身上。

  然而妈妈就是妈妈,即使世界上其他的女人有多么好,好到天上去,她们也都替代不了妈妈,母女之间的感情是很难描述出来的,她们在一具躯体中一起生活过、相处过,彼此之间有隐秘且难以斩断的情感,这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亲密关系。

  一切都好像是钱浅玩的连连看游戏一样,爸爸和妈妈都没有错,他们只不过是没有匹配好而已,没有找到和自身匹配的另一个图案。

  人们穷尽一生去追寻爱情,不过也就是一个庞大繁杂的连连看游戏而已,因为太过庞大和复杂,因而找到与自己相配的对方是多么难的一件事。

  一对错、两对错、五对错、对对错,人类就是这样乱了套,乱了套的人们相继孕育繁殖出新的一代连连看大军,新一代接着旧一代的错误,向下无限延伸,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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