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金黄色的 夏天

　　小人鱼露出头的时候，看见了站在甲板上的王子，那个时刻，小人鱼在想些什么，她是怎样在短暂的几秒钟爱上王子的？爱到了不惜为王子放弃鱼尾的地步，那是一见钟情吗？

　　小美人鱼对王子一见就钟了情，于是可以放弃鱼尾忍受走路时刀尖的疼痛，于是可以失掉悦耳美丽的嗓音，于是在最后一刻也不忍心伤害王子，甘愿变成泡沫。

　　钱浅在读安徒生爷爷的这个童话时，边读边哭，为小美人鱼的可怜，为她的牺牲，为她的喜欢，从未让王子知道，王子也真的从未知道，钱浅觉得，不值得。

　　后来的很多年，钱浅渐渐明白了小美人鱼，因为她懂得了她。

　　2009年夏天，钱浅第一次见到孟睿。

　　当她每每回忆起这个夏天的时候，第一幕是妈妈结婚时满屋的喜庆红色，第二幕，是她坐在教室里，往后一偏头，看到的少年金黄色的笑容。

　　艳红色和金黄色构成了那年一整个夏天的色彩。

　　关于那个夏天。

　　在钱浅的印象里，夏天总是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预兆地，就来临了，然后大家就换上了短衣短裤和漂亮的裙子。

　　那个场景在后来数次想来，都像是狗血青春剧里怎么拍都拍不烂的唯美镜头，经过渲染和修图，将脑海中的男孩一再想念和美化。

　　然而当她每每回想起那个上午她坐在第二排的位置上，跟着所有同学笑着回头看那个开学第一天就跟老师贫嘴的少年时，确确实实看到笑出一口大白牙的少年，不安分地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从窗子透过来的金色阳光弥散在他的周围，故事从那时开始发生。

　　这个场景或许被钱浅过分想象，有些许失真，或许只不过是稀松平常的太阳光恰好照在那个地方而已，也或许是那天阳光毒辣，刺眼的光让她暂时迷了眼，将他看成了金光闪闪的弥勒佛也不一定。

　　钱浅一向善于想象，富有想象力是一件快乐的事，纵然有一些自欺欺人的成分在，然而当现实冰冷刺骨，那不着边际的想象就是冬日里热乎乎的火炉，带给她足够的温暖与慰藉。

　　当然还有，短暂的快乐。

　　这是初中的第二个夏天，暑假结束，正是夏日已尽的时候，初二开学前的一天晚上，钱浅在房间中整理明天上学要带的文具，她手里拿着一个龙猫笔袋正要放进书包里，没想到被散乱在地上还未来得及整理的书绊了一脚，钱浅双手慌忙往前一撑，跌坐到床上。

　　脚的大拇指隐隐作痛，钱浅怔怔地望着墙上的紫色碎花壁纸，生命中多得是这样的时刻对不对，她突然迷惑起来，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何处去。

　　时间过得飞快，小学时代的结束和初中生活的开始在有条不紊地开展进行着，每个人的人生在自己的轨道里或直行或偏转。

　　她和杨苮祎都考上了德艺中学，爸爸依旧想办法将钱明瑟和她安排在一个班，钱浅说不出什么可以拒绝爸爸这样做的理由，只能沉默，沉默在爸爸那里代表默认，默认代表同意。

　　两年的相处，钱明瑟顺利地融入了她的新家庭，至少在钱浅眼中看来很顺利，钱浅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她是排斥还是接纳了？好像都不是，她好像是一个边缘人，也会继续边缘下去。

　　钱浅回想这一年，发现回忆里一片静默的灰白，吃饭、睡觉、学习构成了一年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单调、无趣、乏味组合起来就是灰白色。

　　在她同时升入初中的那个夏天，妈妈也再婚了，妈妈到底是找到了那个能宠她、惯她，把她当小女孩的男人。妈妈是幸运的，钱浅即使无法控制自己不去难过，也还是为妈妈感到高兴。

　　参加妈妈婚礼的时候，同样满屋的喜庆红色，钱浅坐在旁边看着妈妈被化妆的女人摆弄过来摆弄过去，认识或不认识的阿姨叔叔忙碌地进来出去，出去进来，她乖乖地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几个面目模糊的阿姨塞过来的喜糖。

　　清晨的阳光明晃晃地透过窗户玻璃射进来，折射成的不规则形状打在房间的角落，空气里的微尘随着人的行走上下左右漂浮着。

　　钱浅看着妈妈被阳光和浮尘笼罩着的一半熟悉一半陌生的侧脸，在那一刻，她坐在那满屋的红色喜悦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人生无边而宽广的孤独。

　　钱浅自从爸爸妈妈离婚以后，她就觉得两个人只不过吵架，他们过些时间还会在一起，直到爸爸再婚，陌生的阿姨和女孩搬进来，她才迟钝地明白，不可能了，爸爸妈妈不会在一起了，而那时钱浅在深深的悲凉中找到一丝依靠与期待，她还有妈妈啊，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和妈妈相依为命一辈子。

　　而现在，妈妈也嫁人了，成为了别人家的人，她会有新的小孩，新的生活，她的生命中不再只有钱浅一人。

　　父母的相继再婚使她感觉到了一种多余感，一种世界天南海北，而她却找不着北的多余感，可是没有人想被多余的，被多余的滋味不好受。

　　十三岁的时候，钱浅开始明白，爸爸妈妈以后再也不会属于她一个人，她往后，也只会一个人了。

　　在二十一世纪，离婚似乎已经是家常便饭，大人们欢快地踏入爱情的坟墓，一腔热情地领了证，结了婚，孕育出小生命，然后柴米油盐，然后无休止地争吵打骂、然后冷战形同陌路，最后分开。

　　离婚不再像早些年那样备受瞩目，引人眼球，所有人都可以平静地接受结果并且在自己的人生中继续向前走。

　　然而，这其中的小孩子呢？这其中的那些天生敏感、怯懦、柔软的小孩子呢？

　　每个人都以大人的思维考虑着，他们从孩提时候过来，一点点长到现在，可是仍旧无法理解小孩子，也没有尝试过去懂得小孩子。

　　大人们可以平静容易接受的事情，孩子们或许并不那么容易，那敏感的小孩子在安静懂事的外表下面隐藏着多大的不安与害怕，恐慌与难过，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这些小孩子会有长大的一天，长大后的他们也会拥有强大的内心接受生活的种种事情，然而，那儿时的孤寂与孤独感会成为性格中最为隐秘的烙印，怎样也去不掉的。

　　钱浅坐在柔软的床垫上，满心的惆怅，人怎样才能快速适应新的环境？钱浅坎坎坷坷地适应着新的家庭成员，新的生活模式，她知道，她必须要接受，没有拒绝反抗的权利，也没有能力去改变，只能慢慢地等着长大。等到长大以后，一切就会好起来了，可是怎么好起来的呢？她也给不出答案。

　　钱浅关了卧室的灯，钻到柔软的被子里，身体蜷缩起来，像一个初生婴儿又重新回到了母亲的子宫，她闭上眼睛，反复告诉自己以后会好的，以后会好的。

　　‘以后会好的’成为了一个治疗惶恐和绝望的魔咒，她这样反复念叨着，魔咒好像就起了作用，给她安慰，将她带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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