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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此子,类祖!


王令的眼睛瞬间瞪大,他和大哥昨夜明明蒙着脸,回来以后也没有告诉任何人,父亲是怎么知道的?

对面那人显然也没有想到,“王兄家的大公子?他那副身体,竟还敢亲自出门?”

王景谦的声音明显沉了几分。

“他不仅亲自去了,还将刘敬宗的行踪、路线、随从和动手的地方全部算得清清楚楚。若不是我提前让人跟在后面,他们还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王令听得头皮发麻,原来他们昨夜身后一直有人。

“大公子此举虽然冒险,倒也确实解了你今日之困。”对面那人轻叹一声,“不过此事一旦查到王家头上,后果不堪设想。”

“查不到。”王景谦的语气十分平静。

“他们离开以后,我便让人重新扫了一遍首尾。该看见的人不会乱说,不该留下的东西也已经处理干净。京兆府就算继续查下去,最多只会查到几个与刘文昌结过怨的地痞身上。”

王令听到这里,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没了。

父亲不仅知道,甚至还替他们擦了屁-股。而且听这语气,仿佛打断一名监察御史的腿,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人沉默片刻,“王兄,你既然提前发现,为何不阻止他们?”

“为何要阻止?”王景谦反问了一句,“刘敬宗这半年接连上疏攻讦我。他背后站的是齐王,是想借立储之事逼我表态,昨日又想借周夫子之事坏我王家名声。”

“珪儿既然愿意出手,让他在床上安静几个月,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人声音压低了一些,“可只断他一条腿,顶多让他几个月无法上朝。等伤好了,他依旧是齐王安插在都察院的一条狗。”

“所以此事不能只断一条腿。”王景谦淡淡说道,“刘御史断腿,齐王少了条狗,时机刚好,倒是省了我半个月的功夫。”

那人微微一顿,“你准备怎么做?”

王景谦没有立刻回答,书房里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随后缓缓说出了三个字:“冯御史。”

那人立刻明白了过来。

而王景谦则接着说道:“冯御史只要开始查,刘家过去那些首尾便藏不住。到那时,刘敬宗不只是几个月无法上朝,而是要先想办法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那人沉默良久。

“你这是想让都察院自己斗起来。”

“不止。”

王景谦的声音依旧冷静。

“刘敬宗替齐王咬人多年,知道的事情不少。一旦冯怀义盯上他,齐王第一个想的不会是保他,而是怕他将不该说的事情吐出来。”

“而齐王越急着与刘家撇清关系,刘敬宗便越会心寒。等他发现自己替齐王做了这么多事,最后却成了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有些话便未必还能藏得住。”

“咱们只需要让冯御史查下去,让齐王自己疑,让刘敬宗自己怕,这……才是刘敬宗那条断腿真正的用处!”

窗外的王令已经彻底听傻了。

昨夜他一棍下去,只想着替父亲解决一个麻烦。大哥想得更远一些,准备借刘御史养伤的几个月,让父亲避开朝堂上的攻讦。

可他们兄弟二人加起来,竟然都只想到了第一层。

父亲却借着这一条断腿,直接开始分化齐王和刘御史,还准备让冯御史顺势插手,撕开都察院内部的口子。

这哪里是借力打力?

这分明是将所有人都推到了棋盘上,让他们自己斗起来。

而王景谦从头到尾,只需要坐在旁边看着。

那人轻声感叹道:“京城所有人都说,你在礼部右侍郎的位置上待了十余年,锐气已经被磨平了。如今看来……他们怕是全都看错了!”

王景谦笑了一声,“他们愿意这样想,便让他们继续想。”

“礼部尚书的位置看似更高,可坐得越高,盯着的人越多。如今储位未定,谁先冒头,谁便先被人当成靶子。”

“我在右侍郎的位置上不动,齐王觉得我没有威胁,其他几位皇子也不会急着逼我站队。可这十余年来,谁主持过科举,谁进过翰林,谁从地方调入京城,哪些人真正有才,哪些人只是徒有虚名,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有时候,不往上走,不代表什么都没做。站得稳,才能看得久!”

王令听到这里,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昨日翻遍原身的记忆,一直都以为王景谦只是个在礼部右侍郎的位置上熬了十几年的普通官员。

虽然清正,却不懂变通,虽然勤勉,却没有多少手段。在朝堂上被人接连攻讦,回到家以后便只会拿着戒尺教训儿子。

说得好听一些,是个性情严厉的父亲,说得难听一些,便是个脾气暴躁、官运不顺、动不动就想打儿子的老古板。

可如今王令才知道,原身对这个父亲的了解,简直少得可怜。

什么碌碌无为?什么只会骂人?

人家不是升不上去,而是故意不升。甚至连两个儿子半夜出去套御史麻袋的事情,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他们兄弟自以为瞒天过海,父亲却在后面替他们清理首尾,还顺势将一件私下报复的事情,变成了朝堂上的一把刀。

那人忽然问道:“王令今日在国子监中的变化,你应当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

王景谦的声音里终于多了几分波动。

“先忍住性子没有动手,又借顾司业的手教训了刘文昌,做得虽然还有些稚嫩,却比过去长进了不少。”

“那首《石灰吟》呢?”

“也是他写的。”

那人明显一惊。

“当真?”

“珪儿的文章,我看了十几年。”王景谦淡淡说道,“他品性如何,写什么诗,我这个做父亲的还能认不出来?”

“况且珪儿心思深,却性情温和。哪怕他真的预感自己时日无多,也不会写出粉骨碎身这样的话,让家中所有人为他担心。”

“这首诗看似是在写石灰,骨子里的性子却又臭又硬,与令儿……一模一样。”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看来王兄家二公子过去并非愚钝,只是不肯学。”

“他从来不蠢。”王景谦轻叹了一声,“只是……我过去逼得太急。”

“珪儿病倒以后,我总想着让他尽快接起王家的门楣,却忘了他不是珪儿,也不该成为另一个珪儿。”

“他小时候明明也愿意读书。只因我每次见他,都要问功课,背不出便罚,写不好便骂。日子久了,他见到书便想躲,见到我也只剩下害怕。”

窗外的王令听到这里,心里忽然一震,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

王景谦不是看不见父子之间的问题,只是他性子太硬,又背着整个王家的压力,始终不知道该怎么低头。

那人说道:“如今他已经开窍,你也可以放心一些了。”

“还早。”

王景谦的声音重新恢复平静。

“他今日只是在国子监站稳了第一步。”

“朝堂远比国子监复杂。那里的人不会像刘文昌一样,将心思全写在脸上。若他真想走科举入仕这条路,要学的东西还多着。不过……有珪儿教他,我不担心经义文章。”

说到这里,王景谦停了一下。

“我只担心珪儿。”

那人轻轻叹气。

“大公子的身体,确实……”

“他太急了。”

王景谦打断了他。

“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怕护不了弟弟几年,所以恨不得一夜之间将所有东西都教给令儿。昨夜带令儿出去动手,也是想逼他尽快成长。”

“可他越是这样耗神,身体便越撑不住。”

“这孩子从小便什么都藏在心里。他怕我和他娘担心,便总说自己无事。怕令儿将来没人护着,便暗中替他安排所有退路。”

“他以为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王景谦的声音低了下来。

窗外的王令也慢慢攥紧了拳头。

他忽然明白,这个家里根本没有谁是真的糊涂。

大哥知道父亲的压力,所以哪怕病得再重,也要撑着替父亲谋划。

父亲知道大哥的心思,却不愿点破,只能暗中收拾他留下的首尾。

母亲看似什么都不管,心里却清楚父子三人的脾气,一直在中间小心维系着这个家。

只有原身那个傻小子。一直以为父亲只会打骂,大哥只会替他求情,母亲只会护着他,所以才能没心没肺地活到十五岁。

王令又在窗外站了一会儿,随后悄悄退了出去。

这一次,他甚至忘了自己原本是来打听父亲会不会用铸铁戒尺揍他的,他的脑子里,全是父亲刚才那些话。

礼部右侍郎十几年不动,不是因为没有本事。

而是在等,等储位落定,等朝中各派彻底露出破绽。也等一个真正能够让王家摆脱困局的机会。

王令也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这个家,还有这些所谓的朝堂争斗,了解得实在太少。

他原本以为,凭着前世的知识和这副强壮的身体,自己总能在这个时代混得不错。

可现在看来,他若还把所有人都当成古板落后的古人,怕是早晚会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

书房里,那人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王景谦亲自将他送到门外。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重新回到书房。

王景谦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抬起头,看了一眼西侧那扇微微敞开的小窗。

窗外早已没了人影,只有被挤歪的几根竹子还在轻轻晃动。

王景谦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王令小时候便喜欢躲在那里偷听,那条夹道原本还能藏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可他如今已经长成了九尺高的壮汉,肩膀比夹道还宽,真以为自己挤进去以后没人看得见?

王景谦走回桌案前,再次拿起那张《石灰吟》。

他看着上面的四句诗,脸上渐渐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孩子,总算是开窍了。”

“诗也写得不错,难怪父亲当年便说:此子,类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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