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此子类祖?
……
第二日早朝。
礼部右侍郎王景谦站在朝臣之中,神情看似平静,心里却早已做好了准备。
昨日次子王令将周夫子挂到树上的事情,根本瞒不住,今日早朝,定会有人借此事攻讦他。
而王景谦甚至连如何请罪、如何自辩,以及如何反击都已经想好了。
可早朝开始后,他等了半天,却始终没等到预料中的发难。
只有两个平日与刘御史走得近的言官,轻飘飘说了几句他治家不严。
王景谦当即认错,说自己教子无方,回府后一定严加管束,又顺势将话题引到了礼部最近的公务上。
那两个言官本就不是主事之人,被他三言两语便糊弄了过去。
事情结束得太快,快得王景谦都有些不适应。
他忍不住朝都察院那边看了一眼,那个平日跳得最欢,只要抓到一点机会便恨不得将他往死里弹劾的刘御史,今日没有来。
直到散朝后,同僚中才传开,刘御史昨夜竟遇到了歹人。不仅钱袋被抢,左腿还被人打断,听说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在废宅里躺了半宿。
王景谦听后不知为何,心里居然隐隐有些失望。
因为他昨夜想了半宿,准备了整整六套的说辞,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这些人好歹也是都察院的言官,平日里一个个牙尖嘴利,怎么少了个刘御史,便全都成了锯嘴葫芦?
直到王景谦走出宫门,被冷风一吹,才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自己怎么会失望?
难道最近真是被朝中的压力逼得太紧,连心性都飘了?
王景谦连忙收敛心神,登上马车,他还得回府去安排那个逆子去国子监进学的事情。
……
而与此同时,王府里的王令却过得并不轻松,天才刚亮,他便被亲娘从被窝里揪了起来。
“别睡了,今日第一天去国子监,可得好好收拾一番,免得你爹回来看到你又要发火。”
王夫人一边催促,一边让四个丫鬟将准备好的衣裳搬进屋里。
王令顶着一头乱发坐在床上,看着面前那套青色襕衫,整个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昨夜他跟着大哥出门套人麻袋,回来时已经很晚了,躺下之后,他满脑子都是木棍砸在刘御史腿上的那道脆响,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
结果眼睛刚闭上没多久,便又要起床读书,这穿越的生活未免也太充实了一些。
几个丫鬟围着他忙活了整整好一会,总算将衣裳穿好。
不是她们动作慢,实在是王令这副身板太过夸张,青色襕衫比寻常监生的衣裳宽了一倍不止,袖口和下摆也特意放长了许多,但尺寸依旧有些不够,因为都是现改的,所以耽误了一会儿。
此刻王令头发也被用玉簪束起,腰间还挂了一个装书和笔墨的青布书袋。
明明是一身正经读书人的打扮,可套在王令这副九尺高,肩膀宽得吓人的身板上,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
就像一个刚在肉案后面杀完猪的壮汉,临时借了一套读书人的衣裳,准备去学堂里混顿午饭。
王令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铜镜。
那种感觉,简直和前世快一米九八的体育生硬穿小学生校服没有任何区别。
尤其是他手臂太粗,襕衫虽然已经做得足够宽大,可随着他稍微用力,袖子下面还是鼓起了明显的轮廓,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他衣袖里藏了两块板砖。
王令嘴角抽了抽。
“娘,要不还是换一身吧?”
“换什么?”
王夫人围着儿子看了一圈,眼睛反而越来越亮。
“我儿这样打扮,也是极俊的。”
王令张了张嘴。
俊不俊,他自己不知道,但他往国子监大门口一站,应该能挡住半扇门。
王夫人显然对自己的眼光十分满意,又亲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将歪掉的书袋摆正。
只是整理着整理着,她的眼圈又有些红了。
王令后背上的伤虽然已经上过药,可昨日那顿戒尺打得不轻。今日穿衣服时,她亲眼看见那一道道红肿的印子,心里显然还在难受。
可当着儿子的面,她又不愿显得太过担心,只能强撑着板起脸。
“到了国子监以后,少说话,多听课。夫子让你读什么,你便读什么。助教让你写什么,你便写什么。别人若是笑话你,也不许动手。”
王令老老实实地点头。
王夫人盯着他,又补了一句:“若敢再将夫子和助教挂到树上,我便亲自打断你的腿!”
听见“打断腿”三个字,王令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
昨夜刘御史那条腿,应该接得回来吧?大哥说只是让对方在床上躺几个月,应该不会真落下什么毛病。
王令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冷喝。
“逆子,你那是什么表情?”
王令身体习惯性猛地一僵。
只见他爹礼部右侍郎王景谦穿着官服走进院子,目光正死死盯着他。
王景谦今日散朝后,先顺路去了一趟国子监,将次子入监的事情安排妥当,这才赶回府中。
他原本心情还算不错,虽然昨夜准备的六套朝堂说辞一句没用上,可今日早朝终究平稳过去了。刘御史被人打断腿以后,剩下那几个言官群龙无首,根本没掀起什么风浪。
可刚一进院子,他便看见次子听到“打断腿”三个字后神情古怪,心里的无名火顿时又冒了出来。
“问你话呢!”
听到父亲提高声音,原身刻在骨子里的畏惧瞬间涌了上来。
王令下意识挺直腰板。
“没……没什么。”
他这一挺胸,原本还有些宽松的襕衫顿时被撑得鼓了起来。
王景谦眼角跳了跳,他实在想不明白,王家祖上到底积了什么德,才能在一群清瘦读书人中间,生出这么一个能直接拉去撞城门的儿子,难道……真如他祖父说的那般:此子类祖?
王景谦绕着王令走了半圈,目光从头上的玉簪,一路落到腰间的书袋上。
过了片刻,他才勉强点了点头。
“虽然壮实了些,但换上这身行头,倒也勉强算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去了国子监以后,只要不开口,不动手,应当还不至于太丢老夫的脸。”
王令沉默了。
不开口,不动手。那他去国子监干什么?站在门口替国子监看大门吗?
王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丈夫一眼:“一大早便不会说句好听的。令儿昨日才受了伤,你就不能少骂他两句?”
“他受伤是自己撞的!”
王景谦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我方才已经去过国子监,见了顾司业。”
“你的名字已经录入监册,今日便去国子监广业堂听课,虽然课业不比府中繁重,但你也不可懈怠。尤其是顾司业……”
王景谦神色严肃地提醒道:“此人是出了名的刚正,最厌恶不学无术、仗势欺人的纨绔。你若在他手下犯了事,别说你爹我是礼部右侍郎,便是你祖父还活着,也护不住你。”
王令心想,怕是这顾司业也是他爹刻意安排的,随即点了点头。
“孩儿知道了。”
王景谦微微一怔,这个逆子……竟然会老老实实自称孩儿?
若放在以往,他早就开始不耐烦地扭脖子,或者盯着门外发呆了。
王景谦心中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只当昨日那顿戒尺终于起了作用。
“知道便好。国子监巳时初授课,申时末下学,我会让管家王福在门口准时等你。
晚上回来以后,会亲自检查你的课业。少抄一个字,少背一句书,戒尺伺候。”
王令嘴角再次抽了抽,他这位父亲似乎对戒尺有种异乎寻常的执着。
可经过昨日之事,王令也明白,王景谦虽然嘴硬,心里其实并不是真的厌恶这个儿子。
只是王珪病倒后,整个王家的压力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朝堂上的政敌、王家旧日的仇家、长子的病、次子的不成器,任何一件事都足以让人焦头烂额。
王景谦又不是那种会把心里话说出口的人,最后所有的担心和焦躁,便全变成了责骂与逼迫。
王夫人见丈夫又开始吓唬儿子,立刻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令儿才第一日去,你便不能少说两句?”
“我不说,他能记得住?”
王景谦冷哼一声,转身朝外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了下来。
“还有。今日若有人问起周夫子的事,你便只说是自己一时冲动。不可牵扯你大哥,也不可说周夫子说过什么。”
王令眼神微微一动。
看来王景谦也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只是他不愿将这件事继续闹大。
周夫子虽然话说得难听,却终究是为了激将。王令将人挂到了树上,周家那边也丢了脸,双方各退一步,事情便能压下去。若真把那句“活不过冬天”闹得满城皆知,最难受的反而是王珪。
“孩儿明白。”
王景谦这才真正满意了些。
“既然已经收拾好了,便走吧。”
王令跟着父母走出房门,王夫人一直将他送到车前,又拉着他的手叮嘱了好几遍。
“别惹事,别人骂你也别动手。”
“实在忍不住,便让人回来告诉娘。”
“还有,午饭一定要吃饱。娘给你准备了十张饼,四斤酱肉,若是不够,便让跟车的小厮去买。”
王令看着马车上鼓鼓囊囊的食盒,心里一阵无奈。
而一旁的王景谦看得额头青筋直跳。
“他是去国子监读书,不是去边关打仗!你给他带这么多吃食做什么?”
“令儿饭量大,饿着了怎么办?”
“国子监有饭堂!”
“饭堂里那点东西,够他塞牙缝吗?”
王景谦被堵得说不出话,王令将食盒放好。
他娘说得对,读书可以苦,肚子不能苦,不过按照这具身体的饭量,这些东西或许真的只够一顿。
好不容易上了马车,摆脱了父母的絮叨,王令才长长松了口气。
车轮缓缓转动,王令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王府。
就在马车即将转过街角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不远处的院墙后,站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王珪披着厚厚的披风,一只手扶着墙,安静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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