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混乱
然后他转过身。
“我需要签什么？”他的声音很冷静，“或者现在要做什么处理？”
陈医生带着他走回护士站，从台面上拿起一沓纸。
他一张一张地翻，一边翻一边解释。
“这是病危通知书，你需要签字确认知情。”
“这是手术同意书，刚才的紧急手术已经做了，你需要补充签字。”
“这是ICU入住知情同意书。”
“还有这个，费用预缴单。”
何旭从护士手里接过一支笔，低头在那几张纸的签名栏上逐一签字。
他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但每个字都签得完整，没有涂改。
“预缴金多少？”他问。
“先交三万，后面按实际费用多退少补。”护士说。
何旭把签好的单子递回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指纹解锁成功。
打开银行APP，找到转账页面，转了三万到医院的预缴账户。
护士确认了到账信息，点了点头：“行，后续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及时通知你。”
何旭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
方奕成还坐在那张长椅上。
他的头靠在墙壁上，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看天花板，又像是在发呆。
手指还在绞着外套的袖口，指节比刚才更白了。
何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爸叫什么？电话报一下。”
方奕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报出了一串号码。
“方军，方向的方，军人的军。”
何旭存进手机里。
“我给他打个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旁边，拨出了方奕成给的那串号码。
嘟——嘟——嘟——
响了五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响了七声，在第八声的时候被接起来了。
那头的声音很吵，背景音里有杯盏碰撞和人声喧哗，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带着醉意的、被电话打断了兴致的不耐烦：“喂？谁啊？”
“方军先生？”何旭开口了，声音很平，“我是何旭。陈静茹的儿子。”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小了一些，像是那个人站起来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清醒了不少，但还是带着酒后的迟钝：“……你说什么？你是——哪个儿子？”
“陈静茹的儿子。”何旭重复了一遍，“她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抢救，你儿子方奕成也在，受了点轻伤，人没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那个声音炸开了，酒意一下子全没了，被什么东西劈头盖脸地浇醒了：“你说什么？！车祸？！哪个医院？！我老婆怎么样了？！”
“XX市第一人民医院。脑出血，已经紧急开颅减压了，现在在ICU，情况不大好。”
“我——我在外地，我现在在出差——我他妈——”那头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方军的声音里全是焦躁和慌，“我马上赶回来，但最快也要明早才能到。你——你是何旭？静茹的儿子？你人在医院？”
“在。”
“你帮我盯着，我马上安排——我打电话找人先过去——你先帮我——我——”方军的声音乱成一团，语无伦次。
何旭打断了他：“你不用找人。我在这里处理。签字、费用，我可以先垫。”
那头安静了一拍。
“……你垫？”
“对，我先帮你盯着，你尽快赶过来。”
方军沉默了几秒。
何旭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粗重、急促、带着一点酒后被惊吓过度的虚脱感。
“……好。”方军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你先帮我盯着，我现在买票回去。签字的事——你签，保命要紧。费用——我回来还你。”
“行。”
“还有，”方军补了一句，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的犹豫，“奕成他……”
“他在外面坐着，人没事，就是吓着了。”
“……你帮我看着他。”
何旭沉默了一拍：“嗯。”
“好，谢谢你……何旭，谢谢你。麻烦你了。”
何旭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说：“你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停了两秒，转过身，走回方奕成身边。
“你爸知道了，他在往回赶，明天早上应该能到。”
方奕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何旭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楼下买个面包和水，你先吃一点。”他没有等方奕成回答，转身朝急诊大厅的出口走去。
便利店就在急诊楼旁边，二十四小时营业。
何旭买了两瓶水、几个面包和两盒牛奶，拎着袋子往回走。
经过急诊大厅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外面远处的夜空里，有一片模糊的亮光闪了一下。
烟花。
远处的天空里，有烟花在炸开，一朵接一朵，短暂而绚烂，照亮了一小片夜空，然后很快暗了下去。
何旭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看着那一小片亮起来又暗下去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
何旭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走回急诊走廊的时候，方奕成还坐在那张长椅上，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头靠着墙壁，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绞着校服外套的袖口。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低沉的电流声，冷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被吓白了的脸色更加没有血色。
何旭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袋子搁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拿出一瓶水和一盒牛奶递过去。
“先喝点水。”
方奕成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两口，又把瓶盖拧上，攥在手里不动了。
何旭把面包拆开递给他。
方奕成接过去，捏在手里，没有吃。
“不想吃也得吃一点。”何旭说，“你今天晚上什么都没吃，别低血糖了。”
方奕成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把包装袋撕开，掰了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掰了一小块。
何旭没有催他。
方奕成吃了小半个面包就停下了，把剩下的半块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声音很轻地开口了。
“今天晚上……妈妈说带我去外面吃饭。”
何旭偏过头看着他。
“她说明天元旦了，放假了，今天要出去吃点好的。”方奕成的话带着一种刚经历过剧烈的惊吓之后还没完全回神的迟钝。
“我们去了一家火锅店，在南街那边。她提前订了位子。但是元旦路上太堵了，堵了一个多小时，还没到。妈妈说，还剩几百米，我们走走过去吧，我们就下了车——然后，我们过马路的时候，那辆车——我没看清是什么车——反正很快就冲过来了。”
他的手指绞着校服袖口的线头，指节比刚才更白了。
“我妈推了我一把。”他说，“我摔到旁边了，手肘和膝盖蹭破了，额头撞了一下。然后我爬起来，看到她躺在那边地上，脑袋下面全是血。我叫她，她不应。”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何旭没有插话。
“后来交警来了，救护车也来了。”方奕成继续说，“到医院之后医生就说要马上手术，让我在外面等着，然后就是……刚才那些。”
他停了下来，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背上那块纱布，纱布边缘渗出来的血已经干成了深褐色。
“肇事司机呢？”何旭问。
“交警那边。”方奕成说，“有一个交警给我留了电话，说待会儿会来医院做笔录，让我在这等着别走。”
何旭点了点头。
“他们还说要扣车、扣证，等事故责任认定书。”方奕成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不知道我妈怎么样了……他们不让我进去看。”
他低着头，肩膀又开始微微发抖。
那种抖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害怕，现在更像是一种绷了太久之后终于开始塌陷的疲惫。
何旭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妈那边有我盯着。”他的声音很平，但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先靠一会儿。交警来了我叫你。”
方奕成没有动。
他的肩膀在何旭的掌心底下绷着，像一根拉得太久的弦，随时可能断。
何旭没有催他，只是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地放着，掌心贴在那层被血浸过又干了的校服外套上，没有再说话。
过了大约一分钟，方奕成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他的头从墙壁上滑下来，歪向了另一边，靠在何旭的肩膀上。
额头抵着何旭的锁骨，头发蹭着他的外套领口，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蜷在长椅和他身体之间。
何旭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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