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魂魄
传说人死后七日，魂魄是会留在原地的。
这个传说可见是有一定正确性在的，因为我现在就飘在咸阳城城头。
我死的头天晚上正是满月，月朗星稀，银白的月光洒下来，像是天地蒙了清霜。我一只鬼坐在墙头，吹着我感受不到的晚风，竟也觉得十分安宁。
说来也奇怪，跟我一样死在这场战事里的鬼魂大都浑浑噩噩地飘走了，我却还十分清醒地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看着战后的咸阳城。
咸阳城是在傍晚被攻破的，那个时候红艳的夕阳将整个城都染上了一层血色，又壮丽又凄美，很像我九年前初来咸阳的那一天。
秦宫是最后一道防线，秦寿率领残兵守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寡不敌众。
许翊对着这员忠心耿耿的虎将劝降了好一会儿，甚至连他的夫人和孩子也亲自上了阵。末了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只是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妻儿一眼，对着前头的墨衍郑重地行了一个军中的礼节，说：“郑王仁厚，可惜秦氏一族自来为秦国鞠躬尽瘁，多谢郑王厚爱了。”
墨衍阻止了还想说什么的许翊，郑重地回了一礼。
秦寿不再多言，拔出自己的佩剑就刺了下去。
他倒在正殿前的石阶上，鲜血一点点晕染开来，好像要给这场平静的战事画上一个鲜亮的句点，如此也不枉一个国存在一场，也不枉他为这个国尽忠一场。
秦寿的两个孩子一下子哭喊起来，他们的母亲倒还镇定，还能踉踉跄跄地走到丈夫的尸体面前，一边红着眼圈一边笑着给他整理衣裳。
“也好，”她说，“这样你好歹算是歇下来了，叶儿的诗书学得好，以后也不会去打仗了……我以后，终于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许翊在一旁担忧地唤了一声：“秦夫人。”
那长相素净的女子突然回了头，眉眼微蹙，说：“君家姓方，诸位以后，莫要叫错了。”
秦王听闻秦寿战死的消息，还没等到郑军进入内宫，就拔剑自刎了。许后倒是捧了秦王的印玺披头散发地跑出来跪地请降。
秦王这个人贪恋权势一辈子，妻离子散，众叛亲离，临到死才算有了几分骨气。
郑军入城后，不杀降军，不扰平民，只是安安静静寻了一处军营休整。城门处不多的尸骨都被收敛了起来，干净得像是没有发生过一场战事。
或者说，从郑军攻秦开始，这场战事就安静的不像话。秦国昔年过于快速地扩充领土又分化世家的弊端在这一场战争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各个世家，各个地区各有各的心思，看似国土辽阔的一个大国，内里早就散成了一盘沙。
入夜的时候，城内有炊烟试探地冒了出来，渐渐地越来越多。
我那时就隐隐意识到，似楚国破灭时万民齐哭的状态，已经成为历史了。
我的尸骨却是一直没有被收敛，仿佛是被刻意遗忘了。
临近半夜的时候，我隐约听见有吹吹打打的喜乐声顺着风传过来。我回过头，来人在我眼中渐渐清晰。我捂住了嘴，明明很难过，眼中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那确实是一队迎亲的仪仗，原本该是新娘轿子的位置换上了一口漆黑的棺材。本来是阴沉凄惨的颜色，却因为棺材前头一朵绸缎的红花生生显出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喜气。仪仗里的人都穿了喜庆的红衣，只是在腰间系了一条白色的腰带。
这是冥婚的架势。
最前头穿着喜服的人，正是墨衍。
有侍女将我身上的血污擦去，给我换上了与墨衍配套的大红喜服，还细心地用胭脂将我惨白的脸修饰得红润了些。
墨衍走过来抱起我的尸首，他的动作很温柔，眼神也很温柔——他其实不是个很温柔的人，这么多年来，他仅有的温柔都落到了我身上，现在也是这样。
可是他现在，看起来很伤心。
从我知道我喜欢这个人开始，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嫁给他，会是什么样子。
在我的幻想中，这一天都应该是很幸福的。
嫁娶是终身大事，能与自己喜欢的人结为连理，怎么会不幸福呢？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我会在一旁看着墨衍抱着我的尸首，连哭都哭不出来。
几近于绝望。
一路回到了临时选定的喜堂，已到子时，我的棺材被停放到了一边。有人递给墨衍一块灵牌，他接过，在傧相的唱声中开始拜天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最后一拜完成，他抱着我的灵牌，露出了一个温柔又开心的笑容。
那块灵牌是新做的，上面的字迹干净又锋锐，正是墨衍的手笔。此时他修长白皙的手上被切割出的细小伤口在主人用力的情况下又渗出血来，一点点混入了灵牌新鲜的木料里，他却浑然不觉。
来观礼的都是墨衍的心腹，见到这个场景，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站在他的身边，他却看不见我。我心里疼的厉害，却什么也不能做。
礼成之后，喜堂里的人渐渐散去，墨衍也被属下强行拉回了房间。我愣愣地盯着一点一点燃尽的红烛想着，如果魂魄停留七天就是为了见证这样的场景，倒不如一开始就去往该去的地方。
“吱呀——”门被推开了。
我被这动静惊醒，回身就看见墨衍披着一身的月光，一双清冷的眼睛安静地望着漆黑的棺木，微微蹙了蹙眉，仿佛是有些不解，片刻后又似恍然大悟般，迈着稳稳的步子走到棺木旁，歪头打量了一会儿，靠着棺木坐了下来。
他行动间有瓷白的酒壶自宽大的衣袖中露出来，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不正常的嫣红，显然是醉了。
“顾瞬华。”他口齿清晰地喊我的名字。
嗯，我在。
他笑了笑：“我好像忘了告诉你，我喜欢你，从小时候就是。当年在林下收到你的玉簪的时候，我很高兴。”
我知道，其实我也忘了告诉你，我也喜欢你，很喜欢。
“你说你小时候多气人啊，这么一个祸害，怎么没能遗千年呢……”他开始说起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的话，从小时候刚刚见面的时候说起，一桩桩一件件都清清楚楚。
我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任他数落，什么反对的话都没有说。
“顾瞬华，你说你有多狠心呐……”他叹息了一声，却又轻轻笑起来，“现在我娶了你，你可不可以在黄泉路上等等我，等我把该做的都做完，就去找你……”
好，我答。
“顾瞬华，”他侧头蹭了蹭漆黑的棺身，大红的喜袍铺展在地上，极尽温柔缱绻，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知道。
第二日，墨衍有条不紊地处理了秦郑的交接事宜。
第三日，墨衍亲自带人为我送葬，当天下午便下令班师回了郑国。
他是郑国的王，不可能为了一个死人荒废了一个偌大的国家。
我的尸骨葬在秦国，我也只能待在秦国，等着去往传说中的奈何黄泉，或是有一天魂飞魄散。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做鬼，不晓得接下来会去往何处。
郑军开拔的时候，墨衍回头看了一眼。我飘在城头，下意识地朝他笑了一笑，后来才意识到，他其实看不见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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