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话音未落，在场诸位皆是一愣，唯姜孟卿微抬下颚，维持着半笑未笑的矜骄表情，她扫一眼场面，又缓缓道：

　　“这是怎么了，本公主哪说错了不曾？还是诸位觉得，我这嫡公主配不上一个礼？”

　　平凉国重阶级，嫡庶主仆尊卑分得一清二楚，公主王子都是正经主子，认真计较起来比妃嫔都大着。就像那红楼中赵姨娘的地位低，而她所出的探春等却依照着贾府子孙辈的用度养着。更别提姜孟卿挂了嫡出的名头，自然更压着她们。

　　不过后位始终空着，众妃只顾忌了后宫妃阶，原主又是个包子，加之这些个妃嫔在更低一级的奴才面前做主子做惯了，才慢慢忽视了这其中道理。

　　这么个打梁姬等人脸的好机会落姜孟卿手里，若是她没抓住，定是要悔青肠子的。

　　梁姬好歹在后宫浸淫多年，一思量即明白了弯绕，心下却有不愿，不过是个毛没长齐的丫头，倒学起了狐假虎威的一套。

　　梁姬不愿，有人却不敢不依。她这一迟疑的工夫，身后已有人蹲矮了身子，认罪行礼。这下梁姬与其他几位妃子也不好再端着，只得跟着同做。

　　姜孟卿承了礼，众人起身。梁姬本是起的最快的，还未站稳肩上又落了重量，她没想到还有这出，被压着又蹲下。

　　梁姬目光顺着肩上搭着的手向上滑去，见到姜孟卿笑得纯良的一张小脸。孟卿今儿装扮与大体相似，只是鬓间多了根云纹嵌宝石金钗，衬得她贵气逼人。

　　“梁姬莫急。”

　　待梁姬蹲好了，姜孟卿才收回手，施施然道：

　　“本主不欲责罚诸位，更不忍责罚梁姬，可素闻梁姬执王宫协管之权，行事也多为旁人效仿。可今儿前有梁姬失了礼数，若不赶紧弥补，倒惹得各宫非议，传出些您严以待人，宽以律己的流言便不好了。别提如再有人犯错，引此例为自己脱罪，那更是难办。不如梁姬当下自罚，以儆效尤。梁姬见此法如何？”

　　梁姬眼神难掩愤恨，这小贱蹄子，平时不出声，今天怎么突然以此事拿乔。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分明是要让她当众丢脸。但她若不自罚，又难免落人口实。

　　正当前后为难之时，远远见了到明黄色身影，梁姬不由得牵起一丝笑，当即改蹲为跪，提高了声音，往高里罚：

　　“公主所言极是，梁姬自请于此处跪三个时辰，另抄宫规一百遍，三日后供各宫传看，以作警戒。”

　　梁姬的贴身宫女巧儿也知道自己主子的主意，立即挺身唱起了双簧：“娘娘近几日皆在为王宫走水一事操劳，又为险些累及公主而自责，未进茶饭，怕是挨不住此等处罚，公主便放过娘娘吧。”

　　姜孟卿看着梁姬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忽然态度转变，其他妃嫔也眼神不住往她身后看，心里有了个猜测，这种剧本她也看过，还演过呢。她看了会儿主仆二人的表演才道：

　　“既然梁姬有这心，本主也不好阻拦，便依你吧。倒是这个宫女，硬是插嘴主子们对话，可是要梁姬背个管教无方的名头才甘心？”

　　“你们这是在作甚！”果不其然，姜孟卿听见由背后传来的声音。她悄悄翻个白眼，回头睁大眼睛装作受惊的样子，看清了人即拍拍胸口，又幡然醒悟，赶忙行礼，甜甜地喊道：“阿爸！”

　　一众妃嫔也跪地行礼，姜孟卿先一步走至平凉王身边，抢先道：“梁姬为证宫规，自罚着呢。”

　　对于姜孟卿的亲近，平凉王有些意外，打心底说他是喜欢这个女儿的，但每次见着她，总想起她回了王宫带来的是生母的死讯，不禁心有戚戚然，这跟刺插在两人中间，使两人日渐生分了。直至经过三日前那把大火，他才明白了许多。若孟卿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又找谁后悔去。

　　言归正传，前头的话平凉王也听到了几句，只是不知事出何因，便直接问道：“这梁姬做错了何事？”

　　明明这么多人在场，此话却是对姜孟卿问的，不过不待她回答，巧儿担心事情由她说对自家主子不利，哭着抢先道：

　　“近日娘娘累得狠了，方才见公主忘了行礼，公主便要罚娘娘于此跪三个时辰，抄写宫规百遍。王上，且看在娘娘……”

　　巧儿满以为此举能为梁姬争得点优势，未曾想一抬眼就对上平凉王没有温度的眸光，吓得立刻噤声。

　　“孟卿最后一句说的不错，硬是插嘴主子们的话，谁给你的胆子。既是自罚，怎么到你嘴里又变成公主降罪了？”

　　看来这平凉王也不是太笨，或者说他的心偏得好。姜孟卿这才开口：“女儿只是提点梁姬注意礼数，别被人拿着说闲话，梁姬自请责罚的。”

　　又带着委屈的表情小声说道：“上回女儿忘了行礼，也跪足了两个时辰呢。”

　　“你也被罚了？”平凉王挑眉，嫡公主按理只需回礼和向王上王后行礼，可孟卿长于宫外，初入宫时他怕她不习惯便允她免了这个规矩，连称呼也依着普通人家喊“阿爸”便好。

　　姜孟卿点点头，葱指绞着衣服下摆：“那回梁姬说，虽然阿爸免了我的礼，但我自己应该有数，女儿觉得有道理，投桃报李，这次见梁姬才多嘴提的。”

　　这一招苦肉计彻底堵住了梁姬的嘴，她几乎忘了这件事，没想到遇上个这么记仇的，只能愤恨地瞪着面前那块青石板砖。

　　平凉王听罢面色一冷，他竟不知背后还有这些小动作，大手抚上孟卿头顶，缓和了语气：“以后依旧不必拘礼。”

　　再转向梁姬：“梁姬有心自证礼教，就依你所言。至于这个宫女，也交由你自行处置吧。”说罢便拂袖而去，带着孟卿回了寝宫。

　　雍华宫内。

　　姜孟卿继续拈着桌上的芙蓉糕吃，一盘点心快吃完了，才假装注意到在旁一直若有所思的平凉王，递了块于他眼前。

　　平凉王接过吃了，饮了口清茶，方开口：“你合该消气了。”

　　姜孟卿不再装傻，却也不说话，眨巴着眼睛等着平凉王表态。平凉王一开始也不说话，两人僵持一会儿，他率先败下阵来：“日后再有人欺你，你直接与孤说便是。”

　　“谢阿爸。”孟卿没想到平凉王能给这么大的承诺，当即甜甜地应了，然后献宝似的又拈起一块糕点递与平凉王。

　　平凉王只道一句“古灵精怪”便笑着接过，两人玩笑一阵，他敛容道：“孟卿，你可知大誉将遣使来平凉？”

　　孟卿见他如此郑重，不由得也严肃起来，仔细地搜寻了原主的记忆。

　　大誉位于平凉南部，以种植为本，疆土比平凉只大不小。平凉旧以游牧为生，后日渐强大，版图东西而拓，也学着大誉弄起了定居定都一套，连礼仪教化也趋于南化。

　　两国素为友邦，遣使来往实属正常，阿爸何故一问？孟卿蹙眉深思：“难道是向平凉借兵来了？”

　　大誉与其西南蛮族不睦，平凉兵力强盛闻名已久，为此遣使倒可以解释。不过大誉何时下了如此大的决心，再看阿爸的眼神，孟卿眼皮直跳，别吧，别又是她看过的剧本：“和亲？”

　　“为表诚意，此次使者乃大誉的三皇子和五皇子。”

　　得，连孩子都可以当使者了。

　　“说是想请公主前去习教。”

　　呵，要向还在读书女孩子下手。专门和我说，八成是我了。

　　或许是孟卿的神情太过悲壮，平凉王不再逗她，转而解释道：“放心，阿爸怎会让你受那么大的委屈，你只当是去正经习教的，看中了他们哪位皇子便应了，看不中，直管回来便是。”

　　姜孟卿又愣了一下，才弄清楚两位长辈的脑回路，长叹：噢，原来是跨国相亲啊。

　　不管孟卿愿意或不愿，“跨国相亲”一事已板上钉钉，平凉王笑着打趣她几句，便算把此事交代完了。

　　几日之后，这消息与金秋的桂香一样传遍了王宫的每个角落，再过一个月，使者踩着飘零黄叶到了平凉。

　　彼时孟卿正于寝宫内端坐，手里捧着新弄来的闲书。孟卿原不识平凉文字，但阅读之时并无障碍，多半是这身子的功劳。

　　说起来经那日回廊一出闹剧，加之她后来与平凉王频繁走动，她在宫里的地位水涨船高，日子好到甚至有些无趣，只有看看书打发时间。正看到那精彩之处，忽被人拍了肩膀，好生吓了一跳。

　　孟卿反手抓住“元凶”小桃，作势要挠她痒痒讨回来，逼得她连喊了几声饶命才作罢。小桃起身，为孟卿理平衣裳褶皱。

　　“公主……”小桃见孟卿重拾了书读，略作踌躇，打量着孟卿的脸色道：“奴婢服侍公主扮上吧。”

　　孟卿斜她一眼，叹息着丢下书默许了。今年为丰年，王宫内设了庆宴，正巧前两日大誉使者抵达平凉，阿爸便一同邀了他们。这事乍听起来违和，却也没人敢指摘。

　　酉时一刻，孟卿乘软轿至庆宴。扶了小桃的手一入室内，便引得满屋子人注视。

　　这倒不怪旁人，孟卿一身着实打眼，她上着玄色挑金牡丹纹衣，下配朱红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裙。最妙的是，这身华服竟没有夺了孟卿的风头，反而被完全驾驭住，一如她一应首饰极尽华贵却又被髻间斜凤珠钗压住。

　　孟卿眸光扫过全场，果然见的多的是浅淡装扮，即使有个别出挑的，也不敢打扮得如她这么高调。

　　可今儿说是宫宴，却请了大誉使者，这大誉使者的身份大家也都有数，两国国力相当，何必藏着真本事，扮作小家碧玉那一套，叫人轻看。

　　而且她前世的经验告诉她，人都是视觉动物，对于震慑心灵的美，感到危险的同时也会为之臣服。

　　“儿臣见过王上。”

　　孟卿端端正正地行了礼，随即被平凉王招呼着入了下首第一座。平凉王喜色难掩，前头来的公主们美则美矣，却缺了气势，还好孟卿这一身富贵之余更显霸道，替他争足了面子。

　　不过这一身衣服也不是好穿的，单是坐下来后的整理又要费好一番工夫，连平凉王和皇子们的商业互吹她也没留意听，刚弄好了打算歇会儿，又被平凉王一声叫住：“孟卿，快见过两位皇子。”

　　孟卿无奈起身：“孟卿见过三皇子，五皇子。”

　　“李元昊/李元昭见过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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