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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美人面(3)


  别的什么都好说,唯独判别妖邪这件事云昭从来不会怀疑殊归。殊归天生地擅长修炼,不管多难的术法,只要见过三遍就没有学不会的。云昭年少时在怀息手底下学得头昏脑涨,常常怀疑自己和殊归的构造不太相同,她是血肉之躯,殊归的壳子里恐怕全是灵气。她看着车上的美人别扭,殊归既然说出口了那就是肯定的意思,故而她无论如何都得追上去。

  洑邑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太阳落山前街上也不至于空空荡荡,好在美人坐的马车选了条小路,一路向着城外去了。洑邑本就不怎么富庶,出了城虽然不至于荒凉,但也有些阴森森的。云昭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已经向西去了,应当是殊归驾着龙车载着太阳去向极西的虞渊,然后再折返极东的汤谷,明日太阳会从那里升起,日升月落由此而来。殊归回天,太阳西沉,云昭忽然觉得有点冷,掐着隐身的术法紧紧贴着马车。

  马车的速度不快,车里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清脆稚嫩些的应当是随侍的侍女:“这可快半个月了,娘子每日早晚都去上香,辛苦颠簸,祈的福还不够么?”

  “不许胡说。”低柔些的应当是车里的美人,“礼佛是敬佛,不是为了祈求佛给我些什么。”

  “那娘子往后也是日日如此?”

  “是。”美人沉默片刻,声音低低的,“姐姐福薄才会早去,我便日日为她祈福,愿她来生平安顺遂福寿绵延。”

  云昭听得云里雾里,想伸手把车里的美人抓出来,掌心快贴上马车又收了回来。为妖者天生妖气,造了之前那般杀孽的应当还混着血气,早该扑鼻而来,她之前觉得是这妖物擅长隐藏,现在贴得这么近,仍然没感觉到一点不舒服的气息,反倒有种佛堂的檀香气。

  云昭略做犹疑,还是决定信殊归一回,正打算下手,一阵风沙迎面而来,混着浓重的腥气。马车倏地停了下来,拉车的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叩着地面,一副想要折返却不得的焦躁样子。车夫眯着眼等这阵风沙过去,鞭子轻轻打在马屁股上,见马不动,咬着牙又用力抽了一鞭子,马受痛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仍然是不肯前进一步。

  车夫没法,只好别过头说:“娘子,这马忽然不听话了,且等等。”

  “用不着等了,今日你们都是案板上的肉。”刚刚停歇的风沙又吹起来,风沙里传来幽幽的声音,模模糊糊嘶哑难辨,像是两块石头在死命摩擦粗糙的那面。

  “谁?”一只手掀开了马车前悬挂的帘子,露出蒙着面纱的美人面。

  “原来竟还有个美人,看来我运气还真是不错。”风沙里模糊的身影清晰起来,细腰四翅,看起来像只蜜蜂,却有鸟那么大,“既然如此,其他人当饭吃,这美人便跟我回府。”

  原来是只钦原,蛰树树枯,蛰兽兽死的巨蜂。云昭悬在空中,好整以暇地等着看接下来怎么发展。

  “人妖殊途,且妾已心有所许。”美人的声音微微颤抖,“还请、还请放过我们,妾往后定当为君祈福。”

  钦原发出一阵笑声,他的声音在风沙里显得嘶哑,笑起来却尖利刺耳,像是黄蜂成群的嗡嗡声,又有点像被人砸了一锤子的鸟叫。他扇动两对翅膀,马车帘子被风卷起,车上的侍女尖叫了一声缩了缩,美人一手抱住侍女,另一只手胡乱地像是要摸什么东西防身,肩膀处轻轻颤抖。侍女梳着双鬟,看起来不过十来岁,在自家娘子怀里瑟瑟发抖,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恐。拉车的马四条腿都在发抖,车夫也发着抖,手里的鞭子落到了地上,想要回头说什么,嘴唇却抖得发不出声音。

  这便是人间,人能造出亭台楼阁,书写华篇美章,在妖怪面前,终究还是害怕得颤抖。

  “祈福?”钦原笑够了,轻蔑地看着车上害怕的人,“我不需要!天命、福气,不过是造出来的东西,你们向神向天进贡,他们也不会保佑你,照样得落进我的肚子!天命算什么……”

  一支箭破空而去,直接刺穿了钦原,箭头从一只眼睛里透出来,箭尾则留在另一只眼睛里。巨蜂的翅膀颤了颤,坠落在了地上,挣扎几下就没了动静。风随之退去,马车的帘子落下,天上的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

  云昭缓缓落地,手上挽着的弓化作金色的光点消失,她看着远处的尸体笑了一下,声音慢悠悠的:“这就是天命。”

  车夫颤着声音:“仙、仙姑……”

  云昭微笑着摇了摇头,看上去气定神闲,实则心里七上八下。刚才钦原的样子显然是让车里的人有性命之忧,按理说能连杀数十少女的画皮妖不会比钦原弱,车上的美人却始终没有什么反应,十足十是个强作镇定的凡人;但她还是觉得美人身上的气息有点别扭,殊归也认可这种怪异。那么,要么是她和殊归这回集体瞎了;要么就是这只画皮妖藏得太好,不仅发现了云昭,还认定她会出手。

  马车前的帘子又一次被掀开,美人一手轻轻按着面纱,缓缓下车向云昭行了个礼:“多谢相助,感激不尽。”车上的侍女也颤着腿下来,连声道谢。

  “无妨,举手之劳。”云昭乐得表现一下自己的优良品质,反正钦原那种级别的妖怪在她眼里就是一箭的事情,如果不行,那就两箭。

  “敢问这位……”美人抬头看了看云昭的打扮,有点不大确定,声音小小的,“道长可有道号?素娘愿为道长立长生牌位,聊以祈福。”

  “暂无道号,俗家姓云。”云昭觉得“道长”比“仙姑”顺耳点,干脆利落地顺杆子往上爬,“长生牌位倒不必了,天命昭昭,能活多久全看天意,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

  “云道长请说。”

  “请娘子摘下面纱。”云昭顿了顿,开始胡说八道,“哦,贫道并无他意,刚刚拦路的是名为钦原的巨蜂,实在少见。或许是娘子前些日子无意间沾染上了什么邪气,道门有方法可判别,脸能显像,遮着面纱看不真切。”

  素娘犹豫了一下,轻轻点点头,往稍远的地方走了几步,背对着车夫和侍女。云昭琢磨着这可能是人间富户的毛病,家中贵女的脸不能让下人看见,故而配合地挪到了素娘正面。

  素娘勾住面纱的一侧,一双眼睛里波光粼粼,竟然像是含泪。她看着云昭,把面纱摘了下来,露出高挺的鼻梁、丹红的嘴唇还有精巧的下颌,眼泪却蓦地落了下来。

  看清脸的瞬间云昭觉得自己和殊归确实是都瞎了。

  那张脸确然是张美人面,五官分开看就觉得十分好看,拼在一起简直是天生地造,美得惊心动魄。奈何一大块疤落在左脸上,看着像是烧伤,皮肤皱起发灰,从下颌一直到左颧骨,生生毁了这张脸,看右半边脸是仙女,左半边脸就是罗刹。

  这肯定不是画皮妖,哪个画皮妖会这么吃力不讨好地撕这么张脸糊自己脸上,早上洗脸照镜子都能把自己吓到地上。

  惊归惊,但惊的是自己眼瞎错认了画皮,红颜枯骨的道理云昭还是懂的,何况凡人脆弱,命运无常,看着素娘被伤疤毁了的脸只有感慨。云昭不再看素娘,念念有词地绕她转了几圈,拟了个高深莫测的表情:“这便奇怪了……娘子身上并无邪气,约摸真是巧合。不过还是请娘子当心,贫道能救娘子一次,未必能救次次。”

  “素娘明白。”素娘把面纱挂了回去,就又是眼波盈盈的美人,她向着云昭深深一拜,“只是还有不情之请,请道长能随素娘回府,了了家父与素娘的心愿。”

  云昭盯了素娘半晌,高深莫测地点点头。

  **

  反正云昭也是女子,又是“道长”已经斩断凡尘出了家,和素娘以及丫鬟挤一辆马车也没什么。马受了这么大一趟惊,车夫受的惊也不小,从城外颠簸回府花的时间格外长,云昭就端着个世外高人的架势,旁敲侧击地问这问那,从素娘口中问出了个囫囵情况。

  素娘名为白素,还有个相貌绝像的双胞胎姐姐,单名一个雅字。白家世代行医,虽无太多家底,但在洑邑也算是富庶,可惜子嗣单薄,轮到白济仁这代府中只有白雅白素一对双生姐妹,白济仁与元配夫人琴瑟和鸣,并不强求非得生个儿子,横竖家里也只有妙手回春的医术,不是有皇位要继承。但这手回春医术也总得传下去,恰巧这时白雅去附近澜城时和崔家长子崔鸣一见钟情,崔家也为医家,白济仁和夫人一琢磨觉得不如把医术传给崔鸣。白家和崔家就这么定了婚事,白雅嫁去澜城,虽然隔了一城,白济仁每每想到女儿女婿恩爱和谐便觉得宽慰。

  白雅与崔鸣成婚半年有孕,崔鸣白日行医,无暇顾及白雅,白雅又半年没回家,十分想家,提出让双生妹妹前来作陪。白素也十分想念姐姐,立马动身去了澜城,年轻女孩总是喜欢热闹的地方,澜城的繁华迷得她不想走,正好白雅也不想她走,两姐妹干脆一起在崔家住着。

  又过了大约半年,白雅的肚子已经明显鼓了出来,崔家和白家都期待这个孩子落地,却倒霉催地出了差错。白雅孕时喜欢清净,平常对人又宽厚,只留了妹妹陪着自己,守夜的侍女也只两三个。夜里侍女偷溜出去,白雅住的屋子失火竟然一时喊不到人来救火。等到火被扑灭,屋子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白雅成了一具枯骨,肚子里的孩子尚未出生就被烧死,白素也被烧出了半身的伤。

  白素烧伤了脸,又觉得是自己给白雅招来的祸水,伤稍稍养好些就回了洑邑,每日给姐姐上香祈福,以往都好好的,只这一次遇见了云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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