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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美人面(6)


  云昭掐了三天的隐身术,在白府漫无目的地蹲着,夜间也不回租金一吊钱的宅子,就在白府席地幕天凑合着眯一会儿,躺在屋檐上看星星的时候居然还看出点诗情画意来。期间殊归偶尔会出现,时间不定,地点不定,来去匆匆,有时故意说两句话逗云昭再挨几句骂,有时就只是抱着手臂靠在墙上门上,微微歪着头看云昭。

  次数多了云昭习惯了殊归突然冒出来,懒得理他,自顾自把白府上上下下查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白府的确有古怪,且这个古怪就在白家二娘白素身上。

  白素住在西侧的厢房里,房内各种女孩的摆设一应俱全,鲛绡帐檀木床,打磨得异常光亮的铜镜摆在梳妆台上,妆奁里放满了胭脂钗环,可见白济仁确实是很宠爱这个女儿的。白素烧伤了脸不好随便出门,每天闷在屋子里,做些针线活或者看看书,更多的时候是坐在梳妆台前摘下面纱,对着镜子反复地看自己的脸。

  她对着镜子时表情很有些诡异,像哭又像笑,幸好那张脸实在长得好,居然撑得住这么一个难以描述的表情。

  还有个奇怪的事,每到亥时前后,白素都会在房里烧一盆火。

  这个季节远不至于冷到要在房里生火取暖,殊归和云昭都为玄鸟,天生要和太阳打交道,这么点热和火烘烘羽毛都不够,所以安然自若。轮到白素就是在活受罪,她凑近火盆热得满头是汗,还坚持蹲在火盆边上,往火盆里放东西烧,烧的无非是纸钱金箔一类烧给死人的东西。白素毕竟是大家闺秀,烧火的手法很成问题,次次都熏得自己咳嗽不止,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她可真坚强啊。”眼看着白素再一次眯着眼睛流泪,脸上还完好的肌肤原本十分白皙细腻,被炭火烧起的灰一燎就糊得黑一块灰一块,好好一个美人弄得灰头土脸,云昭抱臂站在殊归身边,不由得摇了摇头以示遗憾。

  殊归和她以同样的姿势站着,听见云昭的感慨只笑了笑:“你不觉得……”

  门忽然开了,开门的声音响得殊归都收了声。云昭忍不住看向门,看看是哪个兄弟开门能用这么大力气,好像上辈子被这扇门夹住了头。

  开门的不是什么五大三粗的硬汉,反而是那个清瘦得有些憔悴、宽大的衣袍里身形犹如修竹的崔鸣。

  白素显然也被开门的声音吓到了,纤细的身子像是受惊的动物一样缩了起来。她背对着门,只回头去看,看见开门的人时明显僵住了,几息之间又像是忽然反应过来,把火盆掀翻,试图扑灭那堆火。然而火烧得正旺,盆里又还有没烧完的纸钱,被白素一掀反而在地上铺出了一道短短的路,火在纸钱路上烧得放肆,大有就此演化成火灾的趋势。

  崔鸣反手关上门,赶紧上前去扑火,白素拿起桌上的茶壶帮忙。

  两个人手忙脚乱,云昭和殊归却闲得很,云昭还有空问:“现在是亥时吧?崔鸣这个姐夫,亥时跑白素房里来干什么?”

  “亥时一刻快过半了。”殊归掐算了一下时间,微微偏头看了云昭一眼,忽然向着她低头。云昭在女孩的身量中属于高挑的,殊归比她还要高大半个头,又站得近,因而低头凑到云昭耳边时殊归还得稍稍弯腰,发梢顺着一侧滑到肩前。

  他贴着云昭露出的耳朵,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尖上,语气里含着几分简直是恶意的嘲弄,“大半夜的,到自己未婚妻的屋子里,还能干什么?”

  云昭被殊归的语气震了一下,耳朵迅速得红起来。贴得近归贴得近,云昭感觉得出来殊归并没有什么轻佻的意思,更像是刻意逗她一下,故而她往旁边挪了几步,瞪了殊归一眼:“龌龊!”

  殊归直起腰,被骂也不恼,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之前招魂确然是骗人,但是崔鸣的反应有点过头,可见他应当是不信这些,而且极其讨厌以\'招魂\'的名义去打扰亡妻。我在白府蹲了三天,见过他来往好几次,看着像是个正经人。”云昭低头整理思路,“就算有婚约在身,毕竟还没有成婚,而且崔鸣看起来对白雅的感情很深……深夜贸然到亡妻的妹妹房里太奇怪了。不过白素烧纸钱也很奇怪……”

  殊归抿着笑摇了摇头:“你看着吧。”

  此时火盆里的火就算不扑灭也该烧干净了,地上只留下一堆黑灰混杂的灰烬。白素和崔鸣隔着几尺,相对无言。白素在房里没戴面纱,脸上被熏得像只花猫,借着擦脸的机会用帕子遮住了左半边脸上烧出的疤。

  两个人看起来气氛还算和谐,只是和谐中又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但好在没有抱在一起干什么。

  云昭正想再骂殊归一句,崔鸣忽然上前握住了白素拿手帕的那只手,慢慢替她擦掉了脸上的灰,然后一点点把手帕挪开。

  遮面的帕子被取下后露出左半边的罗刹面,白素看着崔鸣,眼睛里浮出一层泪,嫣红的嘴唇轻轻颤抖:“子闻……”

  崔鸣握着白素的手,忽然狠狠吻上了她的嘴唇。

  对于两人十分不给面子的做法,再想到刚才骂殊归的那一句,云昭简直尴尬地想掉头就走,偏偏又不能露怯,只好转头看了殊归一眼。这一眼里的感情万分复杂,又惊又恐,还混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尴尬。殊归看了回去,无奈地摊了摊手。

  这边云昭在尴尬,那边崔鸣和白素吻得难舍难分,眼看着崔鸣要顺着白素的脸吻到脖子以下,云昭迅速闭上眼睛,白素却适时发出了一声难以抑制的喘息。

  云昭彻底被尴尬打败了,原地蹲下抱住了头,浑身上下散发着“别问,问就自杀”的颓唐,没挽的长发直直地垂落到衣摆上。

  “夫妻之事,敦伦之礼,你害羞个什么?”殊归也在云昭身边蹲下,看都不看那边纠缠的两人,伸手摸了摸云昭的发顶,像是摸小动物一样安抚地拍拍。

  云昭伸手打掉殊归的手,仍然不肯抬头。按理说是没什么好尴尬的,不过是阴阳交合,不做这档子事怎么生得出孩子,何况玄鸟寿命虽长,她再怎么算也是成年了,看这么一眼也无妨。

  但她就是尴尬,尴尬得快钻到地底去了。

  “怎么还捂着头?”殊归不摸了,手肘撑在膝上,手背再撑着下颌,像是听见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一样凑过去一点,“你这么大了,该不会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吧?哎,无非是……”

  “……你闭嘴!”云昭也不看殊归,胡乱伸手打了他一下,“我知道是干什么!”

  “那你这个样子干什么?”殊归再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难不成你长这么大还没……”

  “……再说话我打死你!”

  殊归笑了一下,心里大概摸了个底。逗人讲究的是恰到好处,逗过头就没意思了,他轻轻咳了一声,先前那种故意拟出来的轻佻一扫而空,略微皱了皱眉,立刻就有一种沉稳靠谱的感觉。

  “你不觉得很奇怪么?”他说,“崔鸣这人说得好听些是稳重,说得难听点就是迂腐,可是他要娶亡妻的妹妹,还深夜过来,这算什么?此外,白雅是被火烧死的,白素也烧伤了脸,白素要多大的胆子才敢夜夜独自闷在自己房间里烧火?”

  云昭猛得站了起来,隔得远远地看那对纠缠的男女。白素的襦裙腰带已经解开,失去束缚的衣物下滑堆叠在胸口肩头,崔鸣低头亲吻她的肩,她脸上居然没什么表情,下意识转头时视线撞到了云昭的眼睛。

  白素看不见云昭,一瞬的对视也是无意识的,很快错开了视线。但在那一瞬间,云昭分明从白素的眼睛里看见了不属于凡人的东西,鲜红、暧昧,像是燃烧得盈盈欲落的烛泪。

  风猛得吹开门,灌进来的风把房间里点着的蜡烛全部熄灭,地上明显的是一滩流进来的月光。很快那些月光也没了,呼啸的风声里云堆积起来遮住了月亮。

  风里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直直地冲向白素。

  这回白素看见了那个黑影,陡然睁大双眼,惊恐地想要推开崔鸣,但她毕竟养于深闺,平常碾碾草药还嫌药杵磨手,哪里来的力气推开一个男人。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要尖叫,又像是想提醒崔鸣。

  一支箭刺过黑影,钉得黑影后退将近三尺,伸出的利爪距离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不过几寸。

  黑影一顿,立刻又向着白素扑过去。云昭窜上去眼疾手快地推了白素一把,把崔鸣拉开顺便当脸糊了个昏睡的术法,拂袖挥出一道风关上门。

  与此同时殊归掷出了第二支箭。

  这两支箭都是殊归徒手掷出去的,第二支箭比第一支还要凶狠,直接贯穿黑影钉在地上,箭头入地一寸,箭羽是锋利的金色。

  钉在地上的箭缓缓化作金色的光点,连中两箭的黑影却蠕动着慢慢清晰起来,从一团勉强看得出四肢和头的影子凝成一个人的形状,身材纤细四肢修长,竟然是只怨鬼。

  “为什么……”死于非命,死后含怨才会变成怨鬼,怨鬼的声音飘飘渺渺,应当是头的地方别过去看坐在地上的白素。她一直盯着白素,一点点消失,一遍遍地重复,“为什么,为什么……”

  白素不敢置信地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渐渐消失的人形,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嘴唇不住地颤抖。

  “不打算解释一下吗,白二娘?”殊归显现出身形,慢悠悠地走到白素面前蹲下,笑吟吟地发问,“还是该叫你白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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