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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美人面(9)


  洑邑偏安一隅,和长安隔了遥遥三千里,天高皇帝远,明面上规规矩矩地分了坊和市,私底下坊间全是私设的摊子,挑着货走街串巷的货郎叫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不富裕归不富裕,吃还是天下头等大事,早饭也得吃出花样来,有钱有闲的就去市里找光明正大的酒楼,没钱的就出巷找个摊子对付这一餐。

  卖馄饨的老何今早生意不错,天渐渐冷了,早上的雾打得人湿漉漉的,吃碗热馄饨发发汗的人就更多。馄饨是他每天寅时前起床包的,卯时出摊,煮一大锅汤,另再煮一锅水。馄饨皮薄,肉馅只沾一点的量,在水里稍稍一煮就能熟,因而一碗碗地做起来快的很。

  老何正将煮熟的馄饨盛起来,几枚铜钱被丢到了一旁的案板上,清清脆脆的几声。老何抬起头,看见一张含着笑的脸,一头黑发不挽,只别了几枚发饰,眉眼像是画作。

  “来碗馄饨,不用煮。”云昭手里捧着个碗,“随便来几个,我带回去煮。”

  “煮碗馄饨也不费什么功夫,娘子不如等等?”老何没听过这种要求,“馄饨好吃三分靠馅,七分靠汤,娘子带去家里煮还得另煮锅汤。”

  “是我家里有人要吃,我总不能端着碗带汤的热馄饨走回去。”云昭想了想,又改主意了,“算了,您煮一碗吧。我端得住。”

  老何支使陪着出摊的小儿子把出锅的馄饨端到客人桌上,新下了一锅馄饨。馄饨皮薄,在滚烫的水里起起伏伏,正是借着水的热度把面皮和肉馅一同烫熟。

  云昭捧着碗闲得发慌,站在锅边上低头看锅里起伏的馄饨,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像是有人的视线黏在她背上,不是恰巧扫过的巧合,而是长长的注视,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转过头,目光所及处一切照常,吃早饭的忙着吃早饭,卖早饭的忙着卖早饭,有个凑在桌边卖货的货郎被摊主呵斥了几句,他赔着笑连连弯腰;另一个摊上白喝了碗粥的地痞嫌弃今早的粥炖得不够糯,卖粥的立刻送上两个肉馅的烤饼息事宁人。此世寻常,唯独没有刚才的视线,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云昭呼出口气,把头转回去,正巧馄饨也煮熟了,过水一捞,加上满满一勺汤,一股鲜香立马窜了上来。

  “娘子可端稳了。”老何说,“下回再来时记得带个食盒。”

  “恐怕没有下回了。”云昭凑近闻了一口香气,“要是快的话,我今天就去别的地方了。”

  云昭说得轻轻松松,于她而言不过半月的时间,即使是半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早已习惯了四处奔波,自然也没什么舍得不舍得。然而凡人时间宝贵,总觉得别离苦楚。

  老何口拙,憋半天只憋出一声叹息:“……唉,娘子来这儿也没多久。”

  “是呀,没多久。”云昭轻松地笑笑,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您儿子很听话呢。”

  “唉,听什么话呢,催着骂着才来帮点忙。”说到一旁端碗的小儿子,老何又是一声叹息,“我只盼着他平平安安的,学一手包馄饨的手艺,将来不饿死便好。”

  “送他去读书吧,是能当状元的孩子。”云昭说,“我回去了。馄饨很香。”

  本就是等馄饨煮熟时的闲聊,云昭总共也没吃过几次馄饨,也谈不上熟悉与否。她端着馄饨慢慢地走进窄巷,腰背挺得笔直,一头漆黑的长发,细细的腰在雾里朦朦胧胧。

  老何不再看那个背影,正巧小儿子过来端新煮的馄饨,他看着小儿子的脸,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能不能好好读书?”

  **

  买馄饨的是云昭,要吃馄饨的却是正躺在她床上装死的殊归。

  今早云昭起来去院子里洗漱,抬眼瞥见太阳老老实实挂在东边就知道殊归没有大碍。怀息的铃铛已经到了她手里,她端正地挂在了腰上,估摸着往后不用再和殊归见面,各自清净。

  她这么想着,洗漱完睡眼朦胧地走回去,看见自己床上斜斜躺着个修长的人影,对襟大袖的黑衣在床上铺出一床的流云纹。

  看见她进来,私自躺她床的人毫无愧疚之心,枕在云昭前几天才买的软枕上还偏了偏头:“枕头不太舒服。”

  “那就快滚。”

  “滚不动。”殊归说,“身上疼。”

  昨天夜里的那只画皮妖实在凶残,殊归身上的伤也是实打实的,溅了云昭一脸的血犹自热烫。到底是殊归帮他挨了那两下,云昭也不好抄起扫帚把殊归赶回去,只判断着他的神色:“……伤口还疼?”

  “哪儿都疼。”殊归接话接得十分坦然,以一种无赖的姿态提出了要求,“吃不到馄饨的话我就要疼死了。”

  所以云昭不得不出巷给疼在她床上的殊归买馄饨,端着馄饨时忍不住回想他气定神闲悠然自若的神态,越想越气,于是把馄饨放桌上时用出了十二分的力,碗底和桌子接触发出一声闷响。

  “爬起来吃。”她说,“敢让我端到床上我就敢泼你脸上。”

  耍赖这个事情需得掌握一个度,殊归显然是其中高手,一听云昭这么说话,立马翻身起来,端端正正地坐到桌子边上,乖得像只被招呼来吃饭的宠物。

  云昭当然不是一路捧着馄饨回来的,施了个不大不小的术,馄饨就裹在气泡里四平八稳地一路自己飘回来。热气全裹在气泡里没散,殊归一勺子下去馄饨居然还有点烫。

  殊归咽下去一只馄饨,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海州海城。出了海城就是蜃海,那儿的龙君还欠我个人情,我得讨回来。”云昭想了想,“说起来,在白府的时候,你说阿素害死女孩,是发现了门外的画皮妖特地这么说,还是真的觉得是她?”

  殊归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馄饨,正打算开口解释,外边一阵喧闹,显然是有人吵起来了,其中声音最大的那个他们都挺耳熟。

  “等会儿再说。”云昭皱了皱眉,“我去看看。”

  她有点生气,虽说今天日落之前她肯定会出发去海州,这里吵不吵与她无关,但她就是莫名地烦,有种冲动去打外面吵闹的人一顿。当然她也不能真打,只闷头推开门,走了几步发现殊归跟在她边上,手上还端着馄饨碗。

  云昭低头看了看碗,又抬头看殊归:“……你这是什么情况?”

  “去看热闹啊。”殊归答得万分自然,把碗往上托了托,“你出去买回来的,我要是吃了一口就不吃了,我怕你打死我。”

  云昭想了想,觉得殊归有理,故而随他去,再走了几步推开外院的门。

  吵闹的源头是隔壁。云昭虽然三天里两天不住窄巷,但也知道隔壁住的是个画师。这画师约摸六十来岁,蓄着一把花白的胡子,身体算不上硬朗,脾气也有些古怪,但一手丹青实在是很有水准,不少人慕名而来求一幅画。

  画师的院子外打头的是郑五,背后浩浩荡荡跟了一串地痞流氓,显然是不怀好意;紧靠着大门的却不是那个脾气古怪的画师,而是个中年男人。云昭仔细看了看中年男人的长相,想起来就是他舌灿莲花,把院子租给她还让她白当了整理院子的苦工。

  想到这里,云昭干脆上前和男人说:“隔壁那院子我下个月不住了,今天就走,里面留下的东西随意处置。”

  “这就不住了?”没了这么一个冤大头,男人显然有点遗憾,眼珠在狭长的眼睛里转了转,忽然想到什么,又咧出个笑来。他先对着云昭笑了笑,又对郑五笑,“您看,这是规矩,租客不住了,屋里的东西就由我处置。何况这老画师统共也没多少东西,没夫人没儿女,出殡还是我垫的钱,里面剩下的纸笔您若是喜欢就拿走。”

  “谁要那种东西?”郑五边上的一个兄弟充当了郑五的传话筒,挺起胸膛十分有气势,“谁不知道他的画值钱?五哥护着你们这么久,拿幅画还不成?”

  “哎,这……这画师一把年纪,哪儿有力气给自己画画呀,画成的都卖了,画不成的也不值钱啊。”房主往侧边走了一步,院子里空空荡荡一览无余,只有一个箱子,箱子上堆了几个纸卷,“也不瞒着五哥,其中勉强能看的画也就一幅,还是画给白府的……”

  “白府?”端着馄饨碗的殊归忽然开口,“画的谁?”

  “这我可不知道。”被这么突如其来地一问,房主本着生意人该有的好脾气回答,心想这看起来一身华服的郎君应当不会抢一幅画,“要不您自己看看也行。”

  殊归意思意思对着房主道了声谢,把空碗和勺子一起往云昭手里一塞,自顾自去拿画卷。

  眼看殊归去捞了画卷,和房主僵持了许久的地痞流氓不乐意了,其中尤为不乐意的就是给郑五当传声筒的那位兄弟。他卷起袖子正想发作,才上前一步就被郑五拉了回来。

  郑五铁青着脸,紧紧盯着那个已经拿了画卷回来的人。殊归察觉到郑五的视线,朝他轻轻一笑,一缕火在衣角上不动声色地燎了一下又迅速熄灭,那片衣角毫发无损,上面绣着的流云泛着微微的金色。

  “看来是来不及取回去的。”殊归拉开束着画卷的丝带,一点点展开。

  画卷上是个仕女,打扮得相当素雅清淡,一身淡色的裙子,挽起的头发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手里拿着的团扇也是寡淡的烟云扇面。仕女的身段很美,弱柳扶风,相比她的身段,脸就显得不太搭,眉眼寻常,即使没有左脸上的胎记也不过是转眼就忘的长相。

  仕女的边上题了句诗,说“雅步擢纤腰,巧笑发皓齿。”

  殊归点了点画卷上的诗,笃定地说:“白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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