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一斛珠（7）

　　“在那里吧。”殊归微微抬起下颌，把视线投向更远的蜃海。

　　纤细的少年站在海面上，披散着漆黑的长发，月光淌过雅致的眉眼，给浓密的睫毛滚了个亮闪闪的边。他在海上隔着风和潮，遥遥地注视张皇逃跑的鲛女，神色居然很平静，看不出是悲悯还是冷漠。

　　“他会救鲛女……吗？”云昭本想说暮迟会救鲛女，想到暮迟口述的故去，突然把五十年前的惨案和此刻仓皇的身影叠在了一起，话到嘴边硬生生劈出个弯，把疑问的语气塞了进去。

　　殊归没看云昭，他也隔着风和潮注视暮迟。他根本感觉不到暮迟的情绪，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也不想了解。殊归只是长久地看着暮迟，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出蜃海和月光，还有那个纤细的身影。

　　看了很久以后殊归摇摇头，转头笃定地说：“他不会。”

　　云昭抬头，撞上殊归的眼睛，那一瞬间已经含在口中的疑问被堵了回去，她只是偏头错开了视线。

　　鲛女终于跳进了海里，从浅海一点点入深海，她不再回头看，张开手臂竭力往深海游，但是那双腿毕竟是硬生生劈出来的，美归美，在海里远远比不上一条长长的鱼尾。她游得并不怎么快，腿上的伤口被一扯反而裂得更深，在水里拉出一道道的红烟，痛得她哀嚎起来，声音嘶哑喊魂，哪里还有当时那支鲛人拜月的清澈婉转。

　　追在她身后的捕鲛人骂了句脏话，招呼着同伴拉出了系在石滩附近的船，坐上船就追了上去。以这种做工粗糙的小船追一尾鲛人简直是痴心妄想，然而鲛女没了鱼尾，船和她的距离仍然在一点点拉近。

　　鲛女听见船桨拍打海水的声音，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加快了手臂和双腿拍水的速度。她渐渐靠近暮迟，暮迟却一直站在那里，垂着眼帘看她，像是一具不知怜悯亦不知恐惧的雕像。

　　船终于靠近了，船上的男人用船桨充作武器，翻过来就能打到鲛女，还有几个伸手去抓鲛女的胳膊和头发，嘴里骂得不干不净。鲛女拼命挣扎，手臂偏偏被紧紧抓住，没从捕鲛人手里脱身，头发反而被生生扯下来一缕。

　　男人们一起用力，把鲛女拖到了船上。鲛女的纱衣被海水浸润，贴在身上勾勒出丰盈的胸口和纤细的腰肢，两条令人艳羡的长腿在裙下若隐若现。

　　“大哥，这鲛女不听话，不如我们几个教训教训她？”其中一个心急的捕鲛人搓了搓手，上上下下用眼睛扒了遍鲛女的衣服，“鲛女底下有条鱼尾巴不好办事，但这个是两条腿……”

　　“就知道这个！”领头的捕鲛人一巴掌打了上去，看着鲛女喘了口气，下定决心一样吼出来，“就按你说的！划回岸上去！”

　　船立刻往回划，犹带着血的石滩一点点拉近，鲛女剧烈挣扎起来，领头的男人一巴掌抽在鲛女脸上，打得那种秀美的脸立刻肿出五指的形状。男人啐了一口，干脆又打了一下，鲛女的半边脸彻底肿胀起来。

　　“大哥，别打了，打了就不好看了！”划船的一个男人忍不住说，“这等会儿怎么下嘴啊。”

　　“呸，你知道什么，鲛人就是脑子不好使还欠打，等船划回去，这么点伤就好了。”领头的男人往船沿上一靠，“知道怎么抓鲛人吗？找艘破船，划到海里凿沉，这些傻子一样的鲛人就会游出来救人，拿网抓一抓一个准。”

　　“抓了鲛人干什么？”

　　“鲛人能织绡，普通的绡卖到那些贵人家里也能赚一大笔，最珍贵的那种叫月绡，贴在伤口上，再重的伤也能治好。还有眼泪，哭出来就是珍珠。至于这种长相的，”男人伸手拍拍鲛女肿起来的半边脸，“养在家里玩玩不也好的很吗。”

　　明知是幻境，云昭到底还是扛不住那种翻涌上来的情绪，她咬着牙忍住冲上去的冲动，就算上去了也什么都打不着。人生不过百年，此刻抓住鲛女往回划船的这些男人就算此后能平平安安，过了五十年恐怕也成了一抷黄土，魂魄早就跳进了轮回井。

　　“忍住。”殊归抬手按在云昭肩上，“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你不会觉得……”云昭磨了磨牙，竭力找出个还算合理的词，“烦躁吗？”

　　“继续看吧。”殊归说，“往者不可谏，没必要和以前的事情过不去。”

　　船卡在了石滩上，船头侧面就是一大块突出的礁石，棱角锋利。最先提出教训鲛女的捕鲛人一扔手里的桨，一脚跨出船，火急火燎地伸手抓鲛女，抓到手了就往船外面拖，顺手把鲛女身上湿透的纱衣往下剥。

　　鲛女被扯出船，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忽然张开嘴，精致的嘴唇从嘴角两边裂开，露出满口尖利的獠牙。抓住鲛女的男人突然痛苦地嚎叫起来，抱着手臂在石滩上翻滚，后背被石滩上尖锐的石子扎得鲜血淋漓，捂住手臂的指缝间渗出血来。

　　他的手被整个咬断了，截面光洁，肌理皮肉的层次清晰可见。

　　“我们居于海中，织绡救人，做错了什么？你们凿船捕鲛，还有劈尾这种事情，你们凡人不是信轮回转世吗，此世作恶，不怕下世受业报吗！”鲛女吐出满口的血，凄惨地笑起来，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就变成浑圆的珍珠，“我恨啊，我好恨……”

　　还在船上的捕鲛人们忽然反应过来，领头的提起刀，其他几个有船桨的拿船桨，四周摸不到什么武器的就拔出腰间的匕首，看样子是打算就地解决了这尾不太听话的鲛女。

　　鲛女朝着捕鲛人们裂开嘴唇，她定定地看着这些靠近的人：“冥君啊，我要到您这里来了！我生平不曾作恶，今日却被逼到如此境地，我以我的血肉向您请愿，让这些人吞下自己的恶，月亮怎么会照到海城！”

　　居然是向幽冥扶辛的祝祷。扶辛本人并没有什么善恶的倾向，到了幽冥就只谈规矩，该跳轮回井的跳轮回井，不愿轮回的就等着受幽冥折磨。但于幽冥以外的地方而言，幽冥毕竟是死后才去的地方，冥君毕竟是“死”的象征，因而往往觉得冥君是极恶的。向神祝祷不是新鲜事，向冥君祝祷却是要怀着极大的绝望，以自己的骨血皮肉为代价，甚至不太像是祝祷，更像是把自己的死变成诅咒。

　　捕鲛人逼了上去，鲛女一头撞在突出的礁石上。这一下撞得很用力，鲛女的额头霎时喷出血来，在礁石上溅出一泼淋漓的血迹，溅得远的地方却只有几滴，遥遥看着居然像是点墨的桃花。

　　鲛女的身体软软地靠在了礁石上，眼看着是要断气，捕鲛人又慌了起来：“大哥，这怎么办？少了尾鲛人，明天上面问起来……”

　　领头的男人显然也有点慌，提着刀原地绕了几步，又看着还吊着一口气的鲛女，凸出的眼睛转了几圈，突然狠狠咬了咬牙：“干脆一刀剁了！丢海里，就说是跑了，反正有人伤了手，也不算我们没本事。”

　　他一步步走近鲛女，鲛女额头上的血已经淌到了脸上，但她竭力睁开眼睛，对着男人露出一个极尽嘲讽的表情。

　　捕鲛人被这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激怒了，高高地举起刀，刀口闪着锋利的寒光。他正准备一刀劈下去，一个浪打了上来，把他和其他人一起卷进了海里。

　　“去海里和她们叙叙旧吧。”暮迟终于出手了，他踩着海面一步步走到石滩边上，连一个眼神都不屑给正在浪里挣扎的人，“她们等了很久很久了。”

　　捕鲛人努力从咸苦的海水里探出头，吐出一大口海水，破口骂暮迟装神弄鬼，口鼻间忽然涌上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他惊恐地发现四面已经有东西围了过来，无一例外地长了张美丽的女孩面容，腰往下是雍容的长尾。

　　鲛女们把捕鲛人们围在海水里，此刻猎物和猎手的关系颠倒了，生前她们有多柔弱温顺，死后就有多么怨恨。她们朝着男人微笑，嘴唇一点点打开，嘴裂里是满口的利齿。

　　海水里迅速漫开一大片血红的烟，男人们的哀嚎传出去很远。暮迟一直没有回头看一眼，他踩上石滩，走到鲛女身边，蹲下去把鲛女抱在怀里，从怀里拿出月绡，把那段月光轻轻按在了鲛女额头上的伤口上。

　　月绡渐渐黯淡，伤口在月绡的作用下迅速愈合，鲛女却没有醒过来，完好的一半脸上满是血污，另一半则被那两巴掌打得高高肿起，几乎看不出之前精致的弧度。无论从凡人还是海族的眼光看，她都不美了，甚至连鱼尾都被劈成了对海族而言是畸形的双腿，暮迟却毫不在乎，把鲛女混着血和灰尘的脸抱在怀里，浑然不觉血污弄脏襟口。

　　他抱着鲛女，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血污，把凌乱的头发理顺，神色平和语调温柔：“你看，凡人都是这样的东西。只有我爱你，永远爱你，只有我。”

　　云昭看着月光下神态安然的暮迟，无法把这个平静得近乎癫狂的少年和当年咬牙请她拉弓的人重合起来，只觉得毛骨悚然。

　　“所以我说他不会。”殊归不咸不淡地开口，如果云昭转头看他，会发现他的表情和暮迟很像，区别只是眉眼间多出的那么一点漫不经心，“因为龙君觉得凡人都是如此恶劣，只有他才会珍惜这尾鲛女，不如让她亲自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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