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水灵
“南边南边，可千万不要到界碑那里啊……”原梧桐一边走一边祈祷着。
荒山有四个界碑，东南西北各一个，而送孙芯他们出去的那一个，就是靠着东边的。
“我记得老以前，南边有可大一片湖了。”喳喳说道，“还有这漫山遍野呐，都是树。”
喳喳想起以前这里的景色。
那时候，这里还不叫荒山，满山青葱，奇山怪石之间，瀑布飞流，河水至下游，只浅浅淹过石头，小鱼小虾在其中游动，如同在空中无所依靠一般。
河边有鹿在喝水，草里有兔在探头，松鼠站在树梢上动了动鼻子，它的身后，一条青蛇吐了吐尖舌头，发出嘶嘶的声响，只待找到一个好时机，将它吞入腹中。偶有上山打猎的人走过，惊起一片飞鸟。
陵周镇旁，是一亩又一亩金色的麦浪，农人低头劳作，几个赤脚的孩子头上顶着壶跑来跑去。树荫下，一群女孩子坐在那里，给蚂蚁打窝做饭，他们的笑比蜜还要甜。
而她和她曾经的主人，就在那雕梁画柱、金碧辉煌的山神庙之中，看着这一切。
而现在，一切都没有了，唯有黄沙莽莽。
喳喳瘪着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面蓄满了泪水，可是又强忍着不哭。
原梧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捏了捏喳喳的丸子头，“没树咱们就种，没小动物我们就去其他山里面捉，没人？我们就重新把陵周镇建起来，有缘的人自然会来。”
“你说真的吗？”喳喳带着哭腔问道。
原梧桐点点头，说道：“我被扔下来，就是来给你们种树的，你到时候多出点力啊，这可是你家！”
说完，她又有点羡慕喳喳了，喳喳的家还可以重建，而她自己的呢？
那一座长满了梧桐的城池，就在那一场大火之中，彻底消失在了历史之中。
一时之间，气氛有点凝重，就在这个时候，守花却“唰”的一下拿出了刀，一脸警惕地看着四周。
原梧桐收回已经把喳喳丸子头捏瘪的手，问道：“守花，怎么了吗？”
喳喳同样一脸紧张地看着她，倒是鼠卿伸着脖子，鼻尖一动一动的，像是闻见了什么味道。
随着他们越靠近喳喳口中那边湖泊的位置，原梧桐的表情也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喳喳好奇地问道：“到底怎么了？”
“有血腥味。”原梧桐说着，抬眼看了一下旁边的枯树，上手就折了一根树干在空中挥了挥，“可以的，这里的树质量不错。”
“你要干嘛？”喳喳问道。
“防身。”
喳喳一脸“你逗我”的表情，拿一根破树枝防身？
原梧桐一手握住树枝，一手拎起小器灵，直接让她爬在自己的背上，脚步却是更轻灵的，踏在沙地之上，甚至连一个浅浅的脚印都未留下。
随着血腥味越来越浓重的时候，怕这股味道又刺激到守花的心魔，原梧桐在身上摸了半天，最后只拿出一块手绢。
手绢是粗麻做的，有着粉红色小碎花的印花，边角处，一片小小的金色梧桐叶栩栩如生的落在上面。
原梧桐走了过去，用手绢捂住守花的口鼻，在她脑后打了一个结。
“就是这里，下面就是之前的那块湖泊。”喳喳指着前面说道。
一行人已经走到了一个断崖边，对面，是一座更高的石头山，上面还有水冲出来的痕迹。
原梧桐伸出头往下一看，大惊！
竟然是一片血泊！
那真的是由血液汇集成的一片湖泊。
而血泊的中央，则躺着一只庞然大物。
“水灵！”
刚刚才止住泪的喳喳又有要哭的趋势，“水灵，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口中的水灵就是一头大象，原梧桐看了一眼那象的大小，若此象站起来，少说有十来米，四肢壮硕，耳朵还在微微颤抖，象鼻旁则露出切面整齐的象牙，像是被用利器直接切断一样。
雄伟的身体就这样瘫倒在血泊之中，水灵象有树粗的长鼻子卷曲着，似乎在保护着里面的一个小东西。
听到有人在叫她，水灵的耳朵动了一下，却是没有力气在看一眼来人是谁。
喳喳再也忍不住，直接从断崖之上跳了下去，落入血泊之中，飞快的朝着那游了过去。
“喳喳！”原梧桐喊了一声，叹了口气，直接将鼠卿放在守花的肩膀上，“你带着鼠卿，我下去看是什么情况。”
她解下斗篷，也跳下了断崖，却是直接落在血泊之上，走起来的时候，脚底都没有沾上一滴鲜血。
“水灵！水灵你怎么了？”喳喳抱着那巨象的头，哭的梨花带雨。
水灵象如同黑宝石一般的眼眸看向了她，眼里充满了悲伤，低声叫了一声，动了动象鼻，似乎想要做什么。
喳喳才发现，这满池的血，全是从水灵象的鼻子里面涌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原梧桐蹲下身来，抱起卷曲的象鼻里面的东西，看上去也是一只象，不过这象小的可怜，只有原梧桐巴掌这么大。
小小象浑身都沾满了血，但是就算如此，原梧桐也能感受到手上的这团小生灵皮肤干裂粗糙，像是被太阳曝晒后极度缺水的样子。
“什么样啊？”喳喳红着眼睛问道。
“你看，水灵之子。”原梧桐举起了手上的东西给她看，水灵象的眼中看向小象的眼神，蕴含着无穷的爱与不舍，还有悲哀。
“水灵之子却缺水，它老娘放血救它。”
喳喳一时间都忘了哭，“……可是这么多血，为什么还是没用？”
泡在血泊之中的水灵之子，却是奄奄一息。
原梧桐摊开手，有无形的气由四面八方涌来，最后在她的手中化为一滴水。
就这一滴水，却耗费了原梧桐大半的灵力，不是因为她实力低微，而是因为抽了方圆十里的水灵气，排除其中参杂着的魔气，就只能凝成这么一滴水。
她将这滴水缓缓地推向水灵象，却被水灵象用仅存的力量反推了回来，水滴落入小象的身体之中。
“魔染。”原梧桐只说了这两个字，喳喳就什么都懂了。
同样为顺应天地自然而生的灵，她无比的明白这两个字的威力有多恐怖。
水灵为天地间至明至透之物，沾不得半点污秽。
水灵象既然被魔染，那她体内的血自然也染上了魔气，水灵之子一点都不能吸收。
怪不得她总觉得这血泊在隐隐约约地冒黑气。
“……那她明明知道这是徒劳无功的事情，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喳喳又想哭了，为什么这位老朋友会这么傻呢？
“身为母亲，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一点虚弱，最后死亡，却什么都不做吗？”
哪怕明知是徒劳无功，也要试上一试，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命。
喳喳说：“我不明白……”
她不懂这样的感情，除了守花，她从未和谁产生过如此强烈的羁绊，就连当年守花的死，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守花会为那个对她一点都不好的哥哥而死？
水灵象低声“牟”了一声，眼里却是慈祥的笑意。
哪怕被魔染了，她依旧是一位母亲，会用放血的方式来救一救自己的孩子。
“原梧桐，你能救她吗？”喳喳问道，她满怀希望地看着原梧桐。
原梧桐再次摊手，此时手里面只集聚了比刚才还要小的一滴水，慢慢地，那滴水上竟然染了一点红色。
她脸色骤然变白，再次将那滴水打入小象的身体之中，右手便因为失血而无力地垂下。
强行聚集水灵力就是这样，若没有足够的水灵力，灵力却在运转，就会把自己体内的血液给提了出来。
可是成神前的人身，乃是火灵根，体内的水灵力少的可怜，半天也才能提出一小点来。
而这片血泊，恐怕也是这样来的。
这不仅仅是水灵的血，其中还蕴含着她上千年的修为，就算原梧桐能帮她把血填上，修为的流失依旧会要了水灵象的命。
所以她沉默了，她救不了水灵象。
“那……怎么办？”事到如今，喳喳很是茫然。
原梧桐说：“救小的，可以试试。”
“真的吗！”喳喳这心情真算是起起落落，大起大落差点一口气喘不过来。
“你要怎么救？”喳喳抓住原梧桐墨绿色的裙摆，在上面留下一个红色的巴掌印。
“以山神之名，承认这小家伙是荒山水灵。”原梧桐道。
“那……水灵象怎么办？”喳喳快懵圈了，天道只允许一个地界里面，有一个水灵的存在。
“没办法，办不了。”原梧桐一手轻轻抚摸在小象的身上，小象颤颤巍巍地站在她的手掌上，用头顶顶她的胸口。
原梧桐走了过去，将小象放在水灵象的眼前，这可能是这对母子见的最后一面。
小象还毫无所知，它甩了甩自己的鼻子，凑在母亲的眼睛前，小声地叫唤着。
水灵象也低声回应，她看向原梧桐的眼中充满了感激，显然也是同意这样的作法。
喳喳也明白了，她焦急地问道：“那你还不快点？”
“别急，荒山承认了我，我还没承认荒山呢。”原梧桐说道。荒山在原梧桐踏入这片土地的时候，就已经承认她成为荒山的山神，否则山神印上的字变的不会那么快。
这个事实就算是喳喳气的跳脚，也改变不了。
而原梧桐虽然一路上，都以荒山新神自称，但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她并未打心里面认为自己是荒山的神。
她真的只是想种完树赶紧回虚境的。
“结果到最后，还真的要在这个鸟不拉屎地地方当山神了。”原梧桐拿出山神印，神印迅速变大，在空中微微颤抖着。
原梧桐咬破手指，挤出血在，在空中写画。
“一封透天庭，一书惊鬼神。以皇天后土，日月星辰起誓，弟子魂魄，愿为荒山之神，庇佑此处！特此一书，普告众灵！”
当最后一笔写完，山神印便在上盖上一印。
顿时，大地开始颤抖，天空之中乌云密布，似有雨将降。
一声雷鸣震彻天地，天边传来一声直入众人之耳。
“准！”
这时候，实境的所有人都明白了，荒山已经来了一位神灵。
距离荒山最近的一座城池，威海城内。
孙芯眼睛亮晶晶的，她刚想要说话，看到赵一表情，却吓到楞住了。
她听到赵一说：“就是不知道，她是神修者，还是真正的神灵了。”
孙芯满脸疑惑地看着他，这两者之间有区别吗？
“听到了没，实境之中居然又有神修者了！”
“不知道是哪位，胆子居然这么大，敢修神。”
“是啊是啊，谁不知道三十年前那事……”
“看来那位神修要倒霉了。”
点龙归海派。
失去双眼的老者正对着下首的人发脾气，门外看门的小弟子正在窃窃私语。
“长老让人去荒山干嘛呀？”
“肯定是因为荒山新神。”
“关神道什么事情啊？”
“你不知道吗？吃神仙肉，可以延年益寿涨修为啊，长老已经卡在大乘期，快有两百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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