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心痛的一百块
过年期间，能下床走的病人基本上都回家了，不能下来的也被抬着回家吃过了年饭，当然也还剩那么些，能跑能走却赖在病房里的，毕竟现在年味淡了，过年期间病房清净，一个人一个房间，享受着暖气，调戏调戏年轻漂亮的护士，又或是拉着医生吹吹牛，还能有医院的饭菜，比待在出租屋里强了千百倍。
我床位上还在实打实住着的就三个病人，简单逛了圈，更改些医嘱，本想直接晚上也睡医院的，但怕被当值医生嫌弃，另外诸如“三十岁还连女朋友都没有，过年家都不回，这新的一年又是要继续当光棍”之类的风言风语传出去也有那么些不好听，就打算只到值班室睡个午觉，下午再回家。
从120回来，我有些心慌，开完医嘱，坐在电脑前面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时打个瞌睡，头是越来越下，就差贴到桌子上。
五台电脑都老旧得厉害，像快要断气了一般，不住发出哼哼声。从窗子里挤进来的风在这不大的值班室里胡奔乱撞，持续地呜呜作响，像是索命的冤魂。
“猜猜我是谁？”
一双手从我背后捂住我的眼睛，吓得我心里一阵乱跳。
我回过头，见是19床的病人，本想露出点微笑，但真的好累，面部肌肉抽动了下，却硬是没能笑出来，问道：
“怎么有事吗？”
我有气无力说话的声音，比起平时中气十足的样子，却是温柔动听了许多。
19床的病人自从吃了基因靶向药后，神奇地精神了起来，原本我以为他全身多发转移必定会每况愈下，活不了多久，不想复查了CT发现他双肺的转移灶都缩小了不少，他也不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剧烈干咳，然后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一次还直接晕在了床上。
“额嗬，没事，刚逛到门口，看到你在，就想着跟你开个玩笑的。”
平日查房，遇到当即心情好的时候，我常会跟他开些玩笑，或许他心里早就把我当做了朋友，所以今天他才如此地跟我打了个招呼，不想却遇到我冷淡的回复，自然觉得尴尬，双手在身前缓缓地搓在了一起，说道。
查房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现在都能跟我开玩笑了，我为他高兴，终于挤出了一个像样的笑容，说道：
“没关系，怎么今天能下床了？”
“嗯，谢谢王医生关心，我昨天就下床走了走，今天比昨天更好些。”
他说道。
“嗯，看你CT也恢复了不少，那药继续吃，再观察观察。”
“好的，那个，王医生，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黄色信封，塞进我白大褂口袋里，说道。
我知道那里边是什么，因此我马上把它拿了出来，送回他手里，说道：
“赶紧拿回去，我不要这些！”
我知道他这钱跟其他红包不同，是他好转后纯粹的感谢，但我仍然不能要。
“真的就是一点点心意，王医生你别客气！”
他继续往我口袋塞，我退让几步，他又紧跟了上来。
于是，我严肃认真地说道：
“李峰，你这是对我医德的侮辱！”
他紧紧看了我两秒，或许是见到了我的坚定，便说：
“那，对不起了王医生，我先回去了哈。”
其实，不是我不差钱，看他那信封的厚度，估摸着三千左右，顶我半个多月收入了，他家做工程发了财，是个实实在在的土豪，这点钱对他简直是九牛一毛，而且他必定也不会在事后举报。
但其一，我觉得我只是做了自己本分的工作，没有对他额外做些什么。其次，收红包的医生和不收红包的医生在患者眼里完全是两个概念，尽管后者并不能带来任何实际好处，但我偏偏就是喜欢那种“两袖清风”的感觉，说白了，就是喜欢“装逼”。
这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很多患者出于害怕医生不好好治疗，也有患者像他一样纯粹出于感谢，但或许是我真没把钱看得太重，又或者是没穷到一定程度，全都直接拒绝。
靶向药在国内是最近才开始真正广泛使用起来，李峰的治疗效果的确很明显，我不禁想，以后的癌症是不是都像炎症一样，通过吃药就可以了？难道它们释掠了数千年的淫威终于要在这几年内终结么？
我用双手搓着脸，觉得有些不真实，但现今科学迅猛发展的产物，又何曾会让古人觉得真实呢？
我看了下时间，将近上午九点半了，像往常一样，给颖颖发去一条早安的微信，为免她看到消息后我因睡觉而没法及时回复，便紧接着做了个解释。
“颖颖，早安”
“颖颖，我昨天上班几乎没睡，挺累的，我补个觉哦，起床后记得吃早餐。”
这个时间她应该会是在洗漱或者给家人做早餐吧，我也不愿意多打扰到她。
睡觉真是一个神奇的事情，我深睡到下午三点才醒，消除了我满身的不适，我不禁再次思考，到底是通过什么样的机制作用于机体，它本身是不是一种疾病，会不会哪一天就像能治疗感染、结核以及癌症一样，睡觉也能被克服呢？
尽管早上吃过了医院门口推车上的早餐，但经过消化，我的胃肠早已排空，此刻不时传出“咕咕”的声音。
刚到医院一楼，我远远地看到“精神病”居然还在，她把长发盘成了丸子头，坐在急诊推车上，仍然穿着那黑色羽绒服，上半身后倾，右手和缠着纱布左手支撑着，百无聊赖地晃荡着她光溜的小腿，一点都不觉得冷的样子。
看样子并没有警察来接管她，这么久她肯定醒酒了，医院的医护人员自然也不会管。
我停顿于与出医院大门通道交叉着的急诊北门，奇怪她怎么没有自己回去，稍稍犹豫要不要给她弄个拖鞋、略做关心之类，但想来这些急诊人员应该早已做过了，既然没有结果，我也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就要走到医院大门，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跑到我身前。
她双手撑膝，躬身抬头看向我，咧着洁白好看的牙齿，眼睛眯成了两枚弯月，双侧酒窝凹陷在如雪的面颊上，脸上的褶皱因充足的胶原蛋白而活力十足，我不觉感叹年轻真好，连笑都能如此地天真，净化心灵。
“我下班了，有什么事吗？”
她无邪的样子让我有些触动，但我不愿与她有太多交集，于是说道。
“嘻嘻，叔叔，我饿了！”
她仍然笑着，说道。
我很无语，她刚刚的形象瞬间崩塌，敢情她刚刚只是演了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罢了，我答非所问地道：
“你不冷么？”
她摇了摇头，道：
“饿！”
我皱了皱眉，看样子今天肯定逃不过去了，便放下书包，在小格里寻找看有没有些零钱。
她直愣愣地盯着我的书包，凑过来恨不得把一双眼睛都放进小格里，我很不喜欢她这种久经世俗、*裸地表现出的对金钱的渴望，于是我把书包缩了回去，瞪着她。
她缩回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见我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便说道：
“叔叔，真饿！”
我在小格里寻找了好久，除了两张一百圆的现金和两枚一圆的硬币，并没找到其他零钱，于是我拿出了一张一百的现金，向她递过去，可递到一半我又缩了回来，说道：
“那，那个，真，真没零钱。”
她双眼盯这我手上的人民币，憋着嘴，上唇埋进下唇里露出粉嫩的红色，可怜兮兮地说：
“饿！”
来来往往的人迟疑地看着我们，回头率也是迈上了近年来的巅峰，我做着强烈的心里斗争，一阵肉痛，咬牙把钱给了她，权当自己救了个人。
她拿到钱，一改之前可怜的样子，对我连吐几个舌头，转身离去之时还大声嘀咕着道：
“小气鬼！”
我扭头看着她的背影，气得牙痒，恨自己刚才不直接狠心离开，落得被骂的下场。
刚走出几步，还是觉得肉痛，便又转身跑回去，拦住她，说道：
“那啥，姑娘，你看这一百块能吃不少东西的，要么，我两一起吃如何？就当你请我的！”
她回头看向我，满脸的不屑，踮了踮脚，似乎觉得不够满意，转身站在候诊的椅子上，蹦跶着，居高临下地俯视我，生硬地道：
“凭什么？”
我哪里受得了这种态度，转身便走，清晰地听到从身后传来她轻轻的嘟囔声：
“诶，这脾气，真是一点都没改的！”
没走几步便听她向我叫嚷：
“诶诶诶，前面那位，别走啊，生啥气嘛？我请你吃就是。”
我只顾着冲出医院大门，不准备回她，却再次被她拦在了门口。
“算我求你，求你跟我一起吃，行么？”
“不用，谢了！”
我此刻极厌烦她那副可爱的嘴脸，绕过她，冷冷地说道。
“嘿，我说，你个大男人怎么一点肚量都没有？一点玩笑都开不起吗？”
她从我身后喊住我，说道。
我转过身，看向她。
她似乎刚好点到我的命门，肚量？我确定我是因她的态度转变而生气，被她这么一说，还真显得小肚鸡肠了些。
“叔叔，你看，100块我也吃不完，不如我们一起吃哦？”
她轻声认真地说道。
“那好吧，我们走吧。”
她先给了我个不得下台阶的理由，进而又给了我个台阶，而我不但能吃到东西，还可以显得所谓“有肚量”，对于我，当真两全其美，于是我说道。
“叔叔，你看，我没有鞋呢，外边好冷的！”
她指了指那双光着的小脚，又摆出她那副可怜的表情，脆声说道。
我似乎终于明白了她求我一起吃的用意，不过医院值班室里拖鞋很多，对于我来说，这个交易仍然划算。
然而，我却不知道，这仅仅是个让我亏空所有存款而变得一无所有的开始。
我曾无数次地思考她的谋划思路，但最后只能在无奈中得出一个结论：她真是个让人无比喜爱的坏得很的调皮小可爱！
……未完待续……
：医界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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