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chapter5
市人民中心医院坐落在开州路和紫荆山路交叉口,是全城最大的综合医院,成立于七十年代,经过半个世纪的岁月侵蚀,外墙严重斑驳发黄,里面的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摸上去有些扎手。
扶手今日刚刷了新漆,漆味混杂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让周围的空气里溢着一股古怪刺激的味道。
卓云举步往上踏着,影子被昏暗的灯光拉的长长的,投在旁边的石灰墙上,沉沉的脚步声滑过地面,顺势荡起一阵更加响亮的回声。
他来到十二楼的消化科,朝长廊的最内侧走去,在最角落的1207室,轻轻推开那扇狭窄的小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室内暗淡静寂,与外面喧哗的大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一间普通的单人间病房,处处都是扎眼的惨白,墙面,天花板,被褥,以及病床上风烛残年的老者那一头的银发……
他瘦骨嶙峋,脸色青灰,像失去水分的干瘪树叶,两眼疲软地闭着,急促而羸弱地吸着氧气。
整个身体如一张单薄的纸片,好像风一吹,就能把人卷走。
病人是将近百岁的商忠良,刚从一墙之隔的ICU转到这儿,据医生跟家属交代,绝症后期诊疗无益,不如好生照顾,让老人离去时少些痛苦。
家人虽不情愿,也只能照做。
卓云悄然无声地挪过去,坐在床头的凳子上,一言不发地看着那张日薄西山的脸。
奄奄一息的商忠良醒了,浑浊的也清澈起来,抖簌簌地抓住卓云厚实粗壮的手摸挲着:“阿卓,你来了……”
卓云沉重地点着头:“大哥!”
“我以为……你早就回家了……”商忠良干咳着,一字一顿地说道,“自己的家……”
卓云很矛盾,来看商忠良,难免会激起他的情绪,不来看,时间又不允许,他只能折中寻着平衡:“医生说,你得多休息。”
“再不说,就说不着了……”商忠良提着气,舔了舔干裂的唇,“找到……了吗?”
卓云凄然地笑着,他说了谎:“不找了。”
“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
这些年来,他与时俱进,学习过量子力学理论,研究过平行世界和穿越,试过各种办法,甚至搭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齐王府密室,但都无济于事。
他解不出其中玄妙。
为何一场大火没能烧死他,而是让他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有了长生不老的身体和魂魄,却讽刺般地遭受着扒皮抽筋之苦, 劳心费力却有来无回?
他试过各种办法,屡战屡败,但并没有因此放弃,他也不能放弃,他的部下还需要他,他的家人还需要他,那位柔弱无助的公主,也需要他……
但是回到自己时代的希望很渺茫,他只能暂且认命,偷生苟活。
民国期间,国家山河破碎,内忧外患,大哥在南京城汉中门外的死人堆里,将尚有一口气的他救了出来,他此后跟着商家人颠沛流离,从南京逃到北平,又从北平逃到四川……
眼望着大哥的儿子出生,娶妻生子步入中年,他却还是年复一年地韶颜稚齿,由叔叔变成弟弟,甚或儿子……流离失所的时候,人们倒不大注意,但到了新中国成立,他们在福建定居下来以后,他的存在便成了问题。
大家都知道商家有个正当年的壮劳力,但不娶亲不生娃,总是独来独往,好像七年八载,模样都没什么变化……邻居们瞧他的目光,也渐渐惊异起来。
为了不为大哥一家添麻烦,他做了知青,响应了那时候国家领导人授意的上山下乡运动,去了北疆极地的漠河,一去不返……
他离家六十多年,先后辗转东北、甘肃、内蒙、和广东等祖国各地,广阔无边的大兴安岭北部兴安落叶松林,人迹罕至的可可西里无人区,绝处逢生的轮台胡杨林……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他来Z城八年,跟千里之外的大哥一家人仅靠书信来往,就连家里老人去世,家中又添新丁,商小西和弟弟出生,都因故不曾回去过。
大哥最清楚他的难言之隐,因而从没让小辈前去叼扰,如果不是商小西恰好来Z城读书,有次出门办卡被人撞了,家人临时过不来,大哥也不会想到拜托他。
他能活到现在,都是因为大哥倾力庇护,商家的事情他义不容辞,因而二话不说,就请假去了医院。
若不是那次见面的话,商小西决然不会想到,家人口中的堂三太爷,竟然是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的大小伙子。
她感出事不寻常,却不解其中缘由。
卓云和商小西在外以表兄妹相称,还跟她约法三章,每个月见一次,由他去找她,除非天塌下来,不然不能擅自来消防大队找他。
商小西是个机灵聪慧的孩子,做事很有分寸,虽然对他充满了好奇,但还是乖乖听了话,昨天她来了,他就猜到,家里一定出了比拟塌天的大事情。
“不走,就成家吧……过正常人的生活……”商忠良的鼻翼因呼吸不畅而吃力地扇动着,他抚摸着卓云紧致的手背,羡慕不已,“年轻了一辈子……真好啊……真好……”
卓云眼中闪过商忠良看不到的悲凉:“大哥,若是能换,我愿意像你一样。”
“傻小子……”商忠良的眼泪从眼角流淌出来,落进纵横沟壑的皱纹中,“卓云,哥想死的明白些……有件事……”
卓云握紧大哥的手:“请说。”
商忠良艰难地偏过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记得当年发现他异于常人时,大哥就这么问过他,他答说从小在荒原丛林生活,就像野人一样,自己也不清楚身世来源,大哥后来便没再问了。
他一直以为大哥信了他,原来大哥只是尊重他。
而如今,大哥行将就木,他好像也没了扯谎的必要:“大哥,无论我说的有多离奇,你都会信我吗?”
商忠良吐出一个字:“信。”
卓云沉思片刻:“我乃北周人,魏晋南北朝的北朝,新皇宇文赟所封的车骑大将军,姓卓名飞……”
“你是……”卓飞?历史上的乱党,商忠良激烈地喘着,“你说你是……”
卓云苦笑道:“大哥若信我,就姑且当我还是你的好兄弟,卓飞以麾下三千将士起誓,我非奸人。”
商忠良空洞的目光渐渐涣散,虚竭地昏睡过去:“卓云,卓飞……”
卓云离开病房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商小西,她抱着家人给太爷爷做的新衣服,目不转睛地看着卓云。
“进去吧。”卓云疲心竭虑地说道,不过是看了看老太爷,竟然比救了一场大火还累,“我改天再来看他,就先回部队了。”
“我以后是不是该改称呼了?叫三太爷太辱没你了。”商小西走了几步,又回过首来,“咱们有繁化简,我以后就叫你卓云,好不好?”
卓云垂着眼睛:“鬼丫头。”
“很多人想像您一样,但真的好吗?”商小西想了想,充满了怀疑,“什么感觉啊?”
卓云淡然道:“像溺水,却永远没有到头的那天。”
(https://www.dingdlannn.cc/ddk188154/951127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