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chapter33
鲁国公于文赟靛蓝色窄袖蟒袍加身,白玉金线祥云环腰,上缀紫金玉佩,四方大脸,高鼻宽额,双唇厚薄适中,两片肥大的耳朵挂在圆脑袋的两旁,宛似两把蕉叶,与黑豆大的眼睛混搭在一起,显得极不协调。
他皮肤黝黑,步态迟缓,看上去比其父王还要老态些,其实也刚出弱冠之年,比同出李皇后的胞弟宇文赞大不过一岁,只不过宇文赞长相随父,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他却更像去世的太上皇,少年老成,大腹便便。
七弟宇文元也随行跟来,静静站在于文赟身旁,他尚在总角之龄,瘦弱的身体装在一件不合身的象牙色衫袍内,看上去松松垮垮,双瞳剪水,仿如一泓碧泉,娇皮嫩肉,润泽透明。
最长的兄长与最小的弟弟,单看相貌,就如两代人的差距。
“哥哥弟弟们都到了啊……”
鲁国公刚说完,又有两位少年驾马而来,左侧的青袍少年秦王宇文贽有美男子之称,身材魁硕,面容俊美,有胜过女子般的冰肌玉骨,深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在阳光下发着莹莹发亮。
说话的事右侧白衣黑发的少年蔡王宇文兑,他身材瘦削,面色暗黄,像是刚生完一场大病,不似大哥,有着让人过目不忘的独特样貌,也不如二哥,出口成章,独领风骚,或像其他哥哥,自成风度,但那双聪黠的眼睛则闪着心灵性慧的光彩,开眉笑眼,灿若桃花,一样风姿卓然。
皇子们齐聚后,清都公主和义阳公主带着几位皇孙郡主也逐次赶来,其中清都公主一身月牙色翠烟衫,外面披挂一件粉红纱衣,身材圆润饱满,玲珑有致,一双星光水眸含着温濡的笑。
年初时,清都公主与石保县公阎毗定下姻缘,择日出阁,阎毗家世虽不出挑,但能篆书,工草隶,尤善画,是位不世出的才子妙人,清都公主慧眼识珠,排除他议认下亲事,被传为宫内外的一段佳话。
清都公主自小学的是琴棋书画,不知骑射,又宅心仁厚,随母常年烧香敬佛,不喜杀生,所以从不愿多言围猎,只是近时父王身体抱病,臣烦民忧,为博父王喜兴,为北周国昌盛助兴,她才出了闺房,到此一观。
义阳公主则与姐姐迥然不同,她的母亲是阿史那皇后,突厥木杆可汗之女,身上带有游牧民族一半的血统,骑射俱佳,她裹着橙红绸缎束腰裙衫,肌若凝脂,气若幽兰,眸似翠玉,顾目流盼。
她与玠曜颇意向相投,来到猎场便去玉辇处寻她,拉着她的手往溪水边跑来跳去,争着待会要和她比个高下。
皇子公主们的到来,为静穆的深山注入了流光溢彩的活力,大山即刻风气云飞,跃动不止。
于文赟看唤了几声,卓飞没有应答,走过来问他,不过他语调清和,没有丝毫诘问之意,反倒像在请教一件不甚了解的事:“卓将军,还在等什么?”
每年围猎的信号都由皇上亲自下令,在卓飞看来,今年亦该一样,只是……玠曜刚走,玉辇上的皇上便疲乏不堪昏沉睡去,任他连喊三声都没能唤醒,他有些夷由是否要上前继续劳扰。
于文赟看出卓飞的难处:“卓将军也看到了,父王是没力气下这道命令了,这种形势下,将军就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吧。”
论宫规,皇上若有不便,该有太子代为执政,命令自然也该有汉王来下,但卓飞如从了鲁国公的话,便是以他之命宣令,怕有不妥,可若他堂哉皇哉去请太子,好似又小题大做,拂了鲁国公的面子,也有些不妥。
卓飞想了想,道:“我去请大将军来。”
他虽是车骑将军的官衔,可也只是个车骑右将军,围猎令还轮不到他定夺,也应是车骑大将军出头。
“大将军代维不是在休沐嘛,去找了他,再让他赶来猎场,怕是要等到月上枝头了,将军何必化简为繁?”于文赟说着,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接下来的话像是专为说给卓飞听,“代维是两朝老臣,父王也是看他以前劳苦功高,才委以重任,大家心中有数,才是禁卫军的龙首之人,若以我之谏,将军可取而代之。”
卓飞听出鲁国公话中意思,忙退后一步,抬手拘礼:“鲁国公折煞在下了,卓某从不敢有非分之想。”
鲁国公仍道:“以将军大才,迟早的事。”
冷眸观望两人颇久的白翎也走了过来:“卓将军,出了什么事?”
卓飞叹叹气:“属下唤过,只是……”
“卓将军进退维谷,不难理解,太子妃还是不要强人所难了,”于文赟倒是先“护”上了卓飞,一副爱才惜才状,“我看还是让二弟直接下令吧?”
“本宫没和卓将军较劲的意思,皇兄多虑了,夫君也不会下令,有父王在,轮不到任何人代行,”白翎在鲁国公面前用了管称,气势硬压一头,她往玉辇处看去,顿时明白了几分,轻轻笑道,“这事还不简单,让玠曜来啊。”
白翎的话提醒了卓飞,眼下,还有谁能随意对皇上呼来唤去,而不用担罪呢?
卓飞往林内走去,不过溪水旁只有义阳公主,却没有玠曜的影子。
他低身行下臣礼:“微臣见过公主,不知玠曜公主何在?”
义阳公主弯身掬了把溪水,洒在了脚旁的草芽上,草绿在水珠包裹下更加明莹,听到卓飞的话,公主并未抬头,而是将声音压到最低,像是怕扰了午休的小草:“前方桃花林。”
又朝前走了将近百尺,卓云来到了通向藏塔寺的石阶前,不远处,玠曜正拾级而上,颇显闲情逸致地走走停停,漫步在桃花雨下,她偶或加快脚步,仿如躲雨,又忽地停住,朝小树上拍打几下,让“雨势”来得更大些,洒落身上。
绿衣粉雨,闪缀在郁郁苍苍间,装点着葱茏清翠的大山。
若不是事情紧急,卓飞实在不想打破如画般的和谐之景:“玠曜公主!”
玠曜悬向桃树的小手几乎是一弹指顷间便缩了回来,她将两手扣在身后,回头望着卓飞:“这里又不是御花园,不能折玩吗?”
原来玠曜看到他,想起上次的事,还以为他又来多管闲事了。
卓飞看玠曜抓乖弄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微臣有事找公主。”
竟然不是来管束她的,玠曜没了乖顺的装腔作势,伸手接着飘下的桃花: “找我作甚?”
卓飞三言两句概括道:“请公主去唤醒皇上,下围猎令。”
“唤醒皇伯父?你为何自己不去?”玠曜走近了,吹起手里的桃花片,桃花受力,朝卓飞身上吹去,她忽然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你是怕皇伯父被烦扰,龙颜大怒,砍你们的脑袋。”
“公主圣明,”卓飞笑道,“公主也想早些开始吧?”
“我当然想,可如今却有不同,”玠曜又背起了手,但身子挺得笔直,像个观测局势的小首领,在卓飞身边走来绕去,她忽而停步,黠傲地冲卓飞笑着,“你在求我呢,求人,哪有这么低廉的?”
卓飞捡起身上的桃花碎片,弹落在地:“公主意下如何?”
玠曜眸光闪亮:“我爹爹是否有交代你,狩猎时看紧我?”
卓飞如实相告:“确有此事。”
玠曜神色如常:“若你忘了爹爹的话,绝不让我束手束脚,我便答应一试。”
卓飞露出难色:“可是……”
“没有可是,”玠曜定睛望他,“本宫狩猎也不是一两回了,何时要他人管东管西?刀剑无眼,我也不想伤了你,你便不用在跟前自讨没趣。”
“只要公主在包围场内,微臣可见之处,”卓飞让了一步,“随公主如何。”
终于如了愿,玠曜浅笑嫣然,谈笑自若地回到玉辇上,喁喁细语地在皇上耳边唤了几声,皇上果然如期醒来,然后在卓飞的提醒下,颁了了围猎令,随着禁卫军挥起赭黄色的旗帜,围猎大军声振林木,查林内跃马而去。
玠曜本在大队人马的左后方,但未几便夹紧马肚,迎头而上,绕过右侧的秦王与鲁国公,飞鹰般冲在了义阳公主和曹王的夹缝间,在义阳公主搭箭射向一只灰兔时,说时迟那时快,她拔出短刀投掷而去。
短刀裹着朔风,先于义阳公主的三叉箭,疾如雷电地飞向野兔的肚腹,玠曜笑呵一声,脚伸进马镫缠绕两圈,而后借力腾空跃起,身子从马上飞离,右手攀着左侧马腹,左手抓起俘获的灰兔,转瞬之间,才又回正身体。
她将灰兔放在马背上的蓝色布袋内,迎着阳光笑得惬意:“我赢了。”
远处,皇上的近臣声如洪钟:“玠曜公主先声夺人,拿下今日第一猎,赏黄金百两。”
义阳公主悻直以对:“你少得意,不过刚开始。”
“不管开始还是结束,我都要赢你,不但要赢你,还要赢下所有人,”玠曜胜券在握,看到前方戏水的黑灰色身影,一边追风逐电般冲上前,一边搭起飞虻,喊给身后的玉辇车听,“皇伯父,看玠曜捉一头麋鹿与你为伴。”
曹王宇文允看着身边因落败而郁郁寡欢的妹妹,冷脸说道:“妹妹不用与这等粗人一较高下,只是她口出狂言,走得越远,摔得越重。”
宇文允说着,拉下一根凿头箭,射向了麋鹿前方的溪水中,水花溅起,麋鹿警觉张望着,一路奔逸绝尘地朝东向口逃窜,其后的玠曜不弃不舍,拍马追去。
眼望着玠曜没了踪影,落在人群后的卓飞不禁眉头紧皱,他扬起马鞭,大喝一声,速步跟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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