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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零七章 倏然白头


  发黄陈旧的墨色,却还是难掩其上所绘之人的姿容。

  青丝如瀑,仙姿绝世,精巧的五官并没有多美,可顾盼回还间的那抹恬淡,却令人过眼难忘。

  整个阁内的墙壁上,皆绘着同一个女子,千姿百态中,唯眉间那缕哀色不变。

  炽楼踏进阁内,脚步轻的出奇,像是怕惊扰到画中人。

  一步两步,直至走到近前,他抬手抚上,眼角不觉滑下泪来,滴滴滚落衣襟。

  这人的哀色如利刃,生生的扎进了他心口,痛抵神魂肉骨。

  “我们,又见面了。”他艰难开口,语不成音。

  没有回应,死寂中,只有风声呜咽。

  “我,都好,就是很想念你。”他声音极轻,颤抖不止。

  长久的静默过后,他将额头抵在画中人的眉眼处,喃喃轻语,如泣如诉。

  “金子长大了,发财富贵也长大了,咱们的洞房还是原样,你为什么,不肯回来看看呢?为什么,非要如此狠心…”

  洞房花烛夜,生死离别时,合衾酒里的戮心花,佳人的黄泉再见,令他刻骨铭心,肝肠寸断,午夜梦回都不愿思及半分。

  “你怎么舍得,留我一人?”

  强忍毒素侵体,他快马直追,却在还未抵京之际,得了佳人香消玉殒的噩耗。

  痛恨至髓,情入魔障,他一夜屠尽西阳徐氏,焚尽满谷的戮心花,却难换佳人芳魂,直至被江湖众门围剿。

  本以为可以寻她而去,却被师尊所救,留得残身,这才得以步步思谋,天下为局,立志以国为她陪葬。

  “我,我就快成功了,你再等等我——”鲜血溢出唇齿,染红了画中人的衣衫。

  抽身后退,他抬掌抹向墙面,石屑簌簌而落,画像被一点点抹去,飘飞的石粉染上了他的鬓发,令他倏然白头。

  一幅又一幅,画中女子或安然静立,或持剑萧杀,这大概是她于世间的最后一丝痕迹,他却抹除的毫不留情。

  直到登上二楼。

  这里只有一幅画,漫天星辰中,女子安详的躺在地上,眼眸轻合却似有泪光,唇角边的殷红血迹如烈火般,将他焚成了灰烬。

  他身子轻晃,半跪在了地上,那还可称作是心的东西,刹那间被戳的千疮百孔。

  恋人离世之景展在眼前,这栩栩如生的画工,于他却是残忍至极。

  他撑起身,一步一顿,天涯也不及此时的前路遥远,仿若耗尽了毕生,他的手才抚上那张面孔。

  指尖冰冷刺骨,泪流满面之时,他忽然笑了,无声却肆意。

  “我这算不算,见了你最后一面?”

  发丝眉眼,他指尖缓缓划过,顿在她唇角处,稍一用力,将被画上的血迹抹掉。

  画中人,便像是睡着了。

  他躺在了地上,与她并肩,侧头笑问:“你慢些走好吗?我怕我到时追不上了。”

  阁门被自内打开,富贵急忙凑过,却险些惊呼出声。

  不到半个时辰,这人竟像是流走了几十年光阴,满头白发,容颜灰败。

  “小爷!”富贵急唤。

  炽楼没应,随手解开发髻,任忽起的疾风将其上的石屑吹净,恢复原本的墨色。

  富贵这才松下心,可待那石屑尽去后,他的心却再一次揪起,慌忙绾过那人的发丝,不敢置信的搓了起来,但这次,却是真的白发。

  缕缕斑白掺杂在他的发丝间,刺眼又心酸,这人,竟真的白了头。

  他回身望向阁内,以后,她只会存在于一处了,瞥了眼白发,他轻声道:“帮我斩掉吧。”

  “这怎么行!”富贵大急。

  “父母已逝,没什么不行的,斩吧。”

  白发缕缕成灰,随疾风消散,与飘飞的石屑混杂在一处,如一双恋人,缠绵悱恻,耳鬓厮磨。

  他看着,忽又笑了,抬眸冷望远处宫殿,自语:“这里,都该是要为你陪葬的。”

  此时的白笙却是心急如焚。

  半个时辰早已过去,可炽楼他们却还没有回来,想着那二人都不是安分的主,这里又是宫城,他不禁更担心了。

  于是,商议过后,他们便再次分头入园去寻。

  白笙边走边唤,引的来往宫人不停侧目,皆想不通,就算有回应,这位“聋侯爷”能听见吗?

  直到拐过花架,他才看到坐在远处的二人,忙跑了过去,待看清炽楼此时的样子后,他顾不上斥责,急急问询。

  “这是怎么弄的?”

  只见炽楼满手鲜血,脸颊、衣襟上全都一片血红。

  富贵解释了半天,可没人记述,白笙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幸而这时,良卿也找来了。

  富贵又解释了遍,大意是,摔的。

  “不是让你看好他吗!”白笙责问道。

  “白笙,是我自己摔的,你别生气。”炽楼讨好的扯着他。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二人出了钟灵阁便回了这里,可刚踏进花园,炽楼便栽倒在地,随后,傻劲又上来了。

  再之后,便趁着富贵不备,爬上了假山,最后,就成了这个样子。

  “你还说!我是怎么嘱咐你的!”白笙轻拂开他。

  炽楼茫然摇头,他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都不记得,又怎么会记得对方的嘱咐,可见对方沉着脸,他还是下意识的认错。

  “是我不乖,你打手板吧。”他瘪着嘴,将血肉模糊的掌心向前送了送。

  白笙气笑了,这是“苦肉计”啊!刚想再说,却被良卿挡开。

  她边用娟巾给擦着,边嗔道:“都这样了,还打什么打!”转向白笙:“他还是孩子,你语气就不能好点!”

  白笙一滞,酸兮兮的瞥了他们眼,道:“还是去太医院处理吧。”

  又是一番折腾过后,天色便暗了下来,几人没再多停留,径直出宫回府,可就在府门在望之际,眼尖的炽楼却忽然叫了起来。

  “白笙,那个讨厌的人躺在那!”

  白笙愣了愣,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便见齐府侧门旁的巷口处,正缩着个人。

  心中虽有猜量,可等走近看清后,他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

  满身血污,蜷在地上的人,正是海林世子,古尔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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